「妳們是山上的神仙嗎?」
女孩天真的疑問，在雪地中繚繞。那問話背後沒說出的悽苦，卻深深的觸動了姜嫣的心，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忽然覺得，這孩子在說的「神仙」，其實不是真的指「神」，而是能給她一頓飯、給她溫暖的人。
「......」姜嫣幾乎要笑出聲，但突然又覺得鼻頭酸酸的。鼻子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時居然說不出話來。
「我們不是，但是大丫妹子就是得了仙人傳承法寶的人。」張阿花沒心沒肺的笑了笑，張口就給姜嫣挖了一個大坑。
姜嫣額角青筋跳了跳，瞪了一眼這個「專業坑隊友」的張阿花。這話一說，直接把「仙人」的名號給坐實了。
姜嫣微微了一口氣，在這個時代，一旦被視為「異類」或「神人」，下場不是被當作神明供奉，就是被當作妖孽燒死，風險極大。但自己那些憑空出現的物資，確實也難以用常理解釋。既然無法否認，不如順水推舟。

「沒錯。」姜嫣故意收斂了情緒，裝出嚴肅而莊重的表情，刻意讓聲音變成低沉而緩慢，彷彿自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我確實得了『天道傳承』的法寶，擁有一些凡人沒有的能力。」
姜嫣憋著笑，努力的裝模作樣，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空包裝袋。

「這些東西，就是仙人賞賜給我們的糧食。妳叫什麼名字？」姜嫣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飢餓少女那雙因飢餓而失去光彩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敬畏與驚奇，她掙扎著想要起身跪拜。
「仙女姐姐，爹娘都叫我阿奴。」少女的聲音極其微弱，像一片在風中顫抖的枯葉。
「唉呦，我不是什麼仙女姐姐，不用拜我......我叫姜大丫，妳叫我大丫就好。妳坐著休息就好。」姜嫣連忙制止阿奴的參拜，又看著阿奴瘦弱的身體和單薄的衣衫，冷的發紫的臉、滿是凍瘡的手腳......內心更是五味雜陳。
「妳的身體都凍壞了，這樣可不行。」姜嫣說完，也不等李冬梅回應，緩緩伸出手，像從虛空中抓取一般，一條寬大厚重的棕色毛毯就直接蓋在阿奴身上。立刻將她整個人都罩住，像是被人偷襲蓋布袋一樣......阿奴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開始掙扎起來，好一會才從毛毯中探出小腦袋。

糟糕.....失誤失誤....姜嫣略為尷尬，內心乾笑一聲。她給阿奴召喚的不是一般的毛毯。而是炬燵專用的毯子，簡單來說就是用在日式漫畫中常見的那種暖桌的毯子。材質她挑選的可是上好的羊羔絨，非常的保暖......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太大了。裹在瘦弱嬌小的阿奴身上已經不是披風、毯子可以形容，而是貨真價實的被子了。

阿奴好不容易從厚重的布料中探出頭，她那雙原本充滿飢餓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驚懼和敬畏。
「仙……仙......大丫姐姐，這、這是什麼？」阿奴的聲音顫抖著，她緊緊裹住身上的毛毯，那股溫暖從接觸到的皮膚，一路暖到了她冰凍的心臟。
「這是仙人的禦寒用的布匹，蓋上它就不會那麼冷了。」姜嫣語氣溫和。
阿奴緊緊地裹著毛毯，臉上的紅暈已經退去了一些，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溫暖。「真的，不……不冷了，大丫姐姐，這仙布真的太暖和了……」
「阿奴，妳的手腳都有凍傷，讓我替妳處理一下。」姜嫣的聲音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她輕輕拿起阿奴的小手，那雙手滿是凍瘡、裂口和污垢。姜嫣的心裡一陣刺痛。

她從急救包中取出消毒濕巾和凍瘡膏。她先用濕巾小心翼翼地清潔阿奴的手指，然後塗上厚厚一層凍瘡膏，最後用無菌紗布進行包紮。

姜嫣的動作專業而溫柔，阿奴從未體驗過這種被細心呵護的感覺。她睜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姜嫣，眼神中充滿了信賴。

在處理傷口的同時，姜嫣開始詢問：「阿奴，妳剛才說妳叫阿奴，妳的家在哪裡？妳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挖雪？」

阿奴感受到手上的疼痛被溫暖的藥膏緩解，心中的戒備徹底瓦解。
「我……我家就在山壁那邊的洞裡。」阿奴伸手往山下指了指。「我和爹娘、還有弟弟都躲在那邊。」
「那邊一共有多少人？都是什麼人？」姜嫣邊包紮邊問。
「我不知道全部有多少人，不過我們之前都是一個村的。男人、女人，還有幾個像我一樣大的小娃子。」阿奴縮了縮脖子，語氣有些害怕，「我娘說，家裡糧食快沒有了，所以只能給弟弟先吃，讓我來山裡找吃的，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我這幾天都在挖草根或是貓冬的小動物。」

姜嫣看著阿奴的腳，脫下她的破布鞋和襪子，那雙腳比手更嚴重，腳趾紅腫、布滿凍瘡，有些地方的皮膚已經發黑。她迅速地用消毒濕巾清潔，塗藥包紮。
「妳的村子為什麼要躲在這裡？是躲誰？」姜嫣的聲音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我不知道......我只是跟著爹娘。爹娘說是村長大伯的決定。」
姜嫣為阿奴的雙腳包紮完畢，輕輕將她放回地上。阿奴緊緊裹著身上的炬燵毯，那溫暖感讓她全身的肌肉都鬆懈了下來，連日來的恐懼和飢寒似乎都被隔絕在外。
「大丫姐姐，謝謝妳……」阿奴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
姜嫣看著阿奴那雙充滿哀求的眼睛，內心幾乎已經確定要收留這個孩子。然而，就在姜嫣準備開口時，阿奴卻像下定決心般，猛地掙扎著想要跪下。
「仙……大丫姐姐！我、我求求妳！」阿奴的淚水終於盈滿眼眶，順著臉上的污垢滑落，留下了兩道乾淨的淚痕。
姜嫣連忙伸手將她托住。「有話好好說，不用跪我。」
阿奴被姜嫣溫和的力量托著，只能勉強半蹲著，語氣帶著巨大的祈求。「大丫姐姐，求求妳，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點仙人賞賜的糧食？一點點就好！我......我爹娘和弟弟他們……也需要一些糧食……」
她的聲音帶著極度的絕望與無助，每一個字都像在雪地裡掙扎。阿奴緊緊地抓著姜嫣的衣角，那雙因塗抹凍瘡膏而變得光滑的小手，此刻卻充滿了力量，彷彿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看著阿奴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姜嫣知道她不是在說謊。這個善良的小姑娘，在這個重男輕女的世道，自己都快餓死了，卻還心心念念著家裡的父母和弟弟。
「妳先別哭。」姜嫣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稍稍平靜下來。「我問妳，妳把這些糧食帶回去，妳的爹娘會怎麼做？」
阿奴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全家……都會很感激您的。」
姜嫣將語氣放緩，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妳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妳知道嗎？如果妳回去，妳的爹娘會不會讓妳把食物分給妳的弟弟，然後讓妳再出來找吃的？」
「可是弟弟還小，要吃飽才行。不然他會餓死的。求求您。」阿奴淚眼婆娑地抬頭，這句話像是被刻在她心底的道德枷鎖，「他......他是我們家的根。求求您，大丫姐姐，求您可憐可憐我們家。」
姜嫣微微低頭沉吟了好一會。阿奴目前的表現，算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但觀念和自己差異不小。不過姜嫣轉念一想，或許這家人真的已經糧盡援絕，乾脆多觀察幾天在下結論也不遲。
「好吧，妳今天先把這個帶回去。」姜嫣緩緩揮了輝手，一隻超市販賣的生鮮全雞，就這樣憑空出現在雪地上。

它被保麗龍盤子和保鮮膜包裝得乾乾淨淨，已經拔毛、洗淨、放血，鮮嫩肥美的放山雞，隔著薄薄的保鮮膜，依舊令人食指大動。
阿奴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那原本絕望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為巨大的震驚而微微顫抖。
不用姜嫣吩咐，裴妞妞就上前拆了保鮮膜，回收整個包裝袋，然後將雞放在阿奴面前。
阿奴伸出小手，顫抖著觸摸那冰涼而光滑的雞皮。那種質感，那種重量，都在告訴她，這是真的雞。
她看著雞肉，又抬頭看看姜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感激，以及一絲極致的恐懼。

「妳就跟妳的家人說，這隻雞是妳意外抓到的，還順手處理乾淨。還有這條毯子則是妳在山凹裡撿到的。」姜嫣的聲音低沉而莊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確保阿奴將每一個字都聽進心裡。
她微微俯身，將語氣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一個神祇的秘密。「絕對不能透漏任何有關我們的事情。 明白嗎？天道傳承的法寶，也是天道一脈，隨意洩漏秘密，就是洩漏天機，是會遭天譴的唷。」
「阿奴明白！」她連忙點頭，聲音因為顫抖而有些模糊，「阿奴……阿奴絕對不會洩漏半點！阿奴用性命發誓！」
「另外妳還要想辦法幫我打聽一下，妳們村為什麼躲來這邊。」姜嫣的聲音轉為一種平靜的命令，「是躲避災荒？是躲避戰亂？總之越詳細越好。」
「您放心，阿奴一定會盡心盡力的。」阿奴緊緊抱住那隻沉甸甸的雞，臉上都是喜悅和決心，這個態度還是讓姜嫣很滿意的。
「好。妳走吧，小心腳下的雪。」姜嫣最後提醒了一句。
阿奴用力點頭，掙扎著從地上站起，再次向姜嫣和其他女孩們道謝。這才將那隻肥美雞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裹著像一條寬大而笨重的裙襬，大半，緩緩地走下山。她那原本無力的腳步，此刻卻充滿了力量。

姜嫣看著阿奴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山林間的樹影之後，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步槍。
「大丫妹妹，妳為什麼把雞給她？她自己肯定是分不到的，一定全都會被的弟弟吃掉。」劉一葉小聲地詢問，但她平時溫柔的臉龐，現在卻帶著陰沉和不解。顯然劉一葉想起了原生家庭給她的惡夢。
「就是因為她說想給弟弟吃，我才給的。」姜嫣淡淡地回答，眼神深邃。「她自己都快餓死了，還心心念念著家裡的人。這不是為了滿足私慾的貪婪，而是一種善良、同時也是一種愛。即使在這樣的世道，我也不願完全否定親情的價值。」
姜嫣走近劉一葉溫柔地握住了她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小手。姜嫣知道，劉一葉此刻需要的不是說教，而是打破舊有創傷的保證。姜嫣的目光掃過二丫、阿花和妞妞，每一個女孩都專注地看著她們。
「就像我們一樣，我們都是一家人。」姜嫣輕輕拍了拍劉一葉的肩膀，給她一個燦爛又溫暖的笑容。
「我給阿奴雞，是因為她心裡還有愛。而我們之間的愛，是因為妳們值得。 我也相信，如果我們找到了好吃的，妳們會跟我們大家一起分享的，對嗎？」
劉一葉望著姜嫣，淚水終於盈滿了眼眶。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被理解、被肯定的釋放。姜嫣的話，像一把溫暖的鑿子，鑿開了她心底冰封已久的痛苦。她緊緊回握住姜嫣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