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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三十一章
天還沒亮。
陳燼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而是手機鬧鐘硬生生把他吵起來。
他迷迷糊糊伸手按掉鬧鐘。
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五點四十五分。
房間昏暗。
窗外仍是一片灰藍色。
整個家安靜得只能聽見冰箱運轉的細微聲音。
陳燼盯著天花板發呆數秒。
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情。
拜師。
引魂殿。
養識印。
《養識錄》。
負重五公里。
......
下一秒。
他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
不是做夢。
是真的。
桌上那只木盒還放在原處。
三識錢安靜躺在裡面。
旁邊是《養識錄》。
還有慧塵給他的《靜心咒》。
陳燼嘆了口氣。
重新把頭埋進枕頭裡。
足足三秒。
最後還是認命爬起來。
師都拜了。
總不能第一天就偷懶。
洗漱完後。
他照著《養識錄》翻開第一頁。
晨課。
吐納一刻鐘。
靜誦《靜心咒》三遍。
收識一次。
內容不多。
卻比想像中難。
因為沒人監督。
全靠自覺。
陳燼盤腿坐在床上。
試著照書裡的方法調整呼吸。
吸氣。
吐氣。
吸氣。
吐氣。
不到兩分鐘。
腦袋已經開始胡思亂想。
今天數學作業寫了沒?
英文小考是不是要考單字?
昨天那個養識印到底什麼原理?
沈渡川真有一百四十七歲?
......
等他回神時。
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陳燼默默看著牆壁。
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自己好像沒有修行天賦。
好不容易把晨課做完。
他匆匆吃完早餐。
背著書包出門上學。
整個上午。
腦子其實都不太專心。
下課時。
還偷偷翻了幾次《養識錄》。
結果被同桌誤以為在看武俠小說。
下午放學。
同學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有人打球。
有人補習。
有人去逛街。
陳燼則想起另一件事。
老廟。
負重。
五公里。
想到這裡。
他忽然有點後悔昨天沒有問清楚。
現在退出師門還來得及嗎?

半個小時後。
老廟後院。
沈渡川坐在石桌旁喝茶。
看見陳燼走進來。
抬頭看了一眼。
「沒遲到。」
陳燼放下書包。
「我敢嗎?」
沈渡川笑了笑。
沒接話。
而是指向旁邊。
那裡擺著一個木盆。
裡面堆著一大堆已經浸泡好的樹皮纖維。
旁邊還有木框。
竹篩。
壓板。
以及幾桶水。
陳燼愣住。
「這是什麼?」
沈渡川放下茶杯。
回答得理所當然。
「做紙。」
陳燼眨了眨眼。
「做紙?」
陳燼一時間說不出話。
陳燼低頭看著木盆裡泡得發白的纖維。
又看了看旁邊的木框與竹篩。
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父。」
「我能問個問題嗎?」
沈渡川坐在石桌旁喝茶。
頭也沒抬。
「問。」
「現在不是應該先學符嗎?」
「為什麼要先學做紙?」
話音落下。
沈渡川放下茶杯。
終於抬起頭。
「你知道喚靈師一共用幾種符嗎?」
陳燼搖頭。
沈渡川伸出手。
五根手指依序展開。
「五種。」
「顯影符。」
「定識符。」
「鎮識符。」
「封識符。」
「神行符。」
陳燼默默記下。
沈渡川繼續說:
「顯影符用來顯現識痕。」
「定識符用來穩定識場。」
「鎮識符用來壓制濁靈。」
「封識符用來封禁靈識。」
「神行符則是作用自身。」
「進山、追痕、趕路都用得到。」
說到這裡。
陳燼忽然怔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沈渡川的畫面。
那是深夜。
他站在大樓天台。
親眼看見一道人影從對面屋頂掠過。
幾公尺寬的巷道。
對方幾乎沒有停頓。
踩上女兒牆。
借力一躍。
便落到另一棟建築上。
當時的他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畢竟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種事。
想到這裡。
陳燼抬起頭。
「師父。」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
「你是在屋頂上追靈體吧?」
沈渡川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顯然也想起來了。
「嗯。」
「那時候有個濁靈跑了。」
陳燼又問:
「你當時用的就是神行符?」
沈渡川點了點頭。
「不然呢?」
「你真以為我會飛?」
陳燼沒有說話。
老實說。
當時他還真的這麼懷疑過。
沈渡川見他表情。
忍不住笑了。
「神行符不是讓人飛起來。」
「只是讓身體和靈識協調到最佳狀態。」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人平常能使出的力氣有限。」
「不是因為身體不夠。」
「而是腦子會保護你。」
「怕你受傷。」
「怕你拉斷肌肉。」
「怕你摔斷骨頭。」
陳燼點了點頭。
這些他多少聽過。
沈渡川繼續說:
「神行符做的事情很簡單。」
「就是把那層限制暫時放寬一些。」
「讓你跑得更快。」
「跳得更高。」
「反應更快。」
「平衡更穩。」
他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前提是你本來就有那個底子。」
說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燼瘦弱的胳膊。
「你現在貼十張。」
「大概也跳不過一條排水溝。」
陳燼:「......」
沈渡川倒是一臉理所當然。
「所以身體要先練。」
「再談符。」
「神行符只是放大。」
「不是無中生有。」
他指向院子角落堆著的負重背包。
「那個才是根本。」
陳燼順著方向看過去。
忽然明白一件事。
原來那天晚上。
自己看見的並不是什麼超自然力量。
而是一個把身體、靈識與術法都練了上百年的人。
做到的事情。
沈渡川則重新拿起茶杯。
慢悠悠說道:
「等你什麼時候能背著二十公斤跑完十公里。」
「我再教你神行符。」
「不然符還沒生效。」
「你腿先摔斷了。」
沈渡川忽然反問:
「那你知道這五種符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陳燼想了想。
「符紋?」
「硃砂?」
沈渡川搖頭。
「都不是。」
他伸手從旁邊拿起一張已經完成的黃紙。
輕輕彈了一下。
紙張發出極細微的脆響。
「是紙。」
陳燼微微一怔。
沈渡川繼續說:
「符紋只是路。」
「硃砂只是引。」
「真正承載靈識的是紙。」
沈渡川拿起一張已經完成的黃紙。
在手裡晃了晃。
「知道為什麼要自己做嗎?」
陳燼搖頭。
沈渡川直接把紙遞給他。
「現在外面賣的黃紙。」
「九成九不能用。」
陳燼愣了一下。
「為什麼?」
沈渡川聳聳肩。
「便宜。」
「快。」
「量產。」
「就這麼簡單。」
他拉開旁邊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疊市面上買來的黃紙。
隨手抽出一張。
撕開。
斷面立刻露出粗細不一的纖維。
甚至還夾著些細小雜質。
「看見沒有。」
「有竹漿。」
「有木漿。」
「有回收紙漿。」
「什麼都混。」
「能寫字。」
「能燒香。」
「但畫符不行。」
陳燼接過來仔細看。
確實能看出裡面纖維亂七八糟。
沈渡川繼續說:
「符不是畫上去就好。」
「硃砂要吃進紙裡。」
「紙纖維太亂。」
「墨路就會亂。」
「時間久了容易裂。」
「受潮也容易壞。」
他指了指木盆裡泡著的纖維。
「我們自己做。」
「至少知道裡面是什麼。」
「用多少楮皮。」
「用多少竹纖維。」
「有沒有摻雜東西。」
「自己心裡有數。」
陳燼這才明白。
原來不是什麼神秘理由。
而是最單純的品質問題。
沈渡川喝了口茶。
慢悠悠補上一句。
「而且。」
「喚靈師一年用不了多少符。」
「犯不著圖省事。」
「真到要用的時候。」
「最好別出問題。」
他將黃紙遞給陳燼。
「你以後畫的所有符。」
「都要承載你的識。」
「既然如此。」
「你總要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陳燼接過紙張。
入手很輕。
卻比想像中堅韌。
沈渡川又喝了一口茶。
語氣平淡。
「喚靈師和道士不一樣。」
「我們不用幾百種符。」
「一輩子大多數時間。」
「也只是在用那五種。」
「所以每一張符。」
都必須可靠。」
說完。
他指向木盆裡的纖維。
「做紙。」
「其實也是養識。」
陳燼有些不解。
「做紙和養識有什麼關係?」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能坐在這裡做兩個小時。」
「明天就能坐在識場裡守兩個小時。」
「你今天能把紙抄平。」
「以後就能把識收穩。」
「做紙練的從來不是手。」
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是定性。」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老廟屋簷。
竹影輕輕搖晃。
沈渡川重新拿起茶杯。
語氣恢復平日模樣。
「好了。」
「道理講完了。」
「開始做。」
沈渡川則已經起身。
拿起一把纖維。
直接塞進他手裡。
陳燼低頭看著手裡濕答答的樹皮纖維。
忽然有種自己跑錯片場的感覺。
說完。
他指向木盆。
「開始吧。」
接下來兩個小時。
陳燼終於知道什麼叫修行。
不是飛天遁地。
不是捉鬼降妖。
而是蹲在院子裡。
一遍又一遍攪拌纖維。
抄紙。
壓水。
晾紙。
第一張。
破了。
第二張。
厚薄不均。
第三張。
直接皺成一團。

沈渡川全程坐在旁邊喝茶。
偶爾看一眼。
然後補一句。
「丟掉。」
「下一張。」
直到夕陽逐漸落下。
後院地上已經鋪滿失敗品。
陳燼手臂發酸。
腰也快直不起來。
終於成功做出一張勉強完整的紙。
他小心翼翼舉起來。
滿臉期待。
沈渡川接過。
看了三秒。
然後放回他手裡。
「六十分。」
陳燼眼睛一亮。
結果下一秒。
沈渡川補了一句。
「及格線八十分。」
「繼續做。」

院子裡。
慧塵站在廊下。
看著這一幕。
忍不住笑了。
夕陽落在老廟屋簷上。
金紅色的光灑滿整個院子。
而屬於第十代喚靈師的修行。
也在這些看似枯燥的瑣事中。
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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