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陳燼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而是手機鬧鐘硬生生把他吵起來。
他迷迷糊糊伸手按掉鬧鐘。
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五點四十五分。
房間昏暗。
窗外仍是一片灰藍色。
整個家安靜得只能聽見冰箱運轉的細微聲音。
陳燼盯著天花板發呆數秒。
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情。
拜師。
引魂殿。
養識印。
《養識錄》。
負重五公里。
......
下一秒。
他整個人從床上坐起來。
不是做夢。
是真的。
桌上那只木盒還放在原處。
三識錢安靜躺在裡面。
旁邊是《養識錄》。
還有慧塵給他的《靜心咒》。
陳燼嘆了口氣。
重新把頭埋進枕頭裡。
足足三秒。
最後還是認命爬起來。
師都拜了。
總不能第一天就偷懶。
洗漱完後。
他照著《養識錄》翻開第一頁。
晨課。
吐納一刻鐘。
靜誦《靜心咒》三遍。
收識一次。
內容不多。
卻比想像中難。
因為沒人監督。
全靠自覺。
陳燼盤腿坐在床上。
試著照書裡的方法調整呼吸。
吸氣。
吐氣。
吸氣。
吐氣。
不到兩分鐘。
腦袋已經開始胡思亂想。
今天數學作業寫了沒?
英文小考是不是要考單字?
昨天那個養識印到底什麼原理?
沈渡川真有一百四十七歲?
......
等他回神時。
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陳燼默默看著牆壁。
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自己好像沒有修行天賦。
好不容易把晨課做完。
他匆匆吃完早餐。
背著書包出門上學。
整個上午。
腦子其實都不太專心。
下課時。
還偷偷翻了幾次《養識錄》。
結果被同桌誤以為在看武俠小說。
下午放學。
同學三三兩兩離開教室。
有人打球。
有人補習。
有人去逛街。
陳燼則想起另一件事。
老廟。
負重。
五公里。
想到這裡。
他忽然有點後悔昨天沒有問清楚。
現在退出師門還來得及嗎?
半個小時後。
老廟後院。
沈渡川坐在石桌旁喝茶。
看見陳燼走進來。
抬頭看了一眼。
「沒遲到。」
陳燼放下書包。
「我敢嗎?」
沈渡川笑了笑。
沒接話。
而是指向旁邊。
那裡擺著一個木盆。
裡面堆著一大堆已經浸泡好的樹皮纖維。
旁邊還有木框。
竹篩。
壓板。
以及幾桶水。
陳燼愣住。
「這是什麼?」
沈渡川放下茶杯。
回答得理所當然。
「做紙。」
陳燼眨了眨眼。
「做紙?」
陳燼一時間說不出話。
陳燼低頭看著木盆裡泡得發白的纖維。
又看了看旁邊的木框與竹篩。
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父。」
「我能問個問題嗎?」
沈渡川坐在石桌旁喝茶。
頭也沒抬。
「問。」
「現在不是應該先學符嗎?」
「為什麼要先學做紙?」
話音落下。
沈渡川放下茶杯。
終於抬起頭。
「你知道喚靈師一共用幾種符嗎?」
陳燼搖頭。
沈渡川伸出手。
五根手指依序展開。
「五種。」
「顯影符。」
「定識符。」
「鎮識符。」
「封識符。」
「神行符。」
陳燼默默記下。
沈渡川繼續說:
「顯影符用來顯現識痕。」
「定識符用來穩定識場。」
「鎮識符用來壓制濁靈。」
「封識符用來封禁靈識。」
「神行符則是作用自身。」
「進山、追痕、趕路都用得到。」
說到這裡。
陳燼忽然怔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沈渡川的畫面。
那是深夜。
他站在大樓天台。
親眼看見一道人影從對面屋頂掠過。
幾公尺寬的巷道。
對方幾乎沒有停頓。
踩上女兒牆。
借力一躍。
便落到另一棟建築上。
當時的他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
畢竟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種事。
想到這裡。
陳燼抬起頭。
「師父。」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
「你是在屋頂上追靈體吧?」
沈渡川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顯然也想起來了。
「嗯。」
「那時候有個濁靈跑了。」
陳燼又問:
「你當時用的就是神行符?」
沈渡川點了點頭。
「不然呢?」
「你真以為我會飛?」
陳燼沒有說話。
老實說。
當時他還真的這麼懷疑過。
沈渡川見他表情。
忍不住笑了。
「神行符不是讓人飛起來。」
「只是讓身體和靈識協調到最佳狀態。」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人平常能使出的力氣有限。」
「不是因為身體不夠。」
「而是腦子會保護你。」
「怕你受傷。」
「怕你拉斷肌肉。」
「怕你摔斷骨頭。」
陳燼點了點頭。
這些他多少聽過。
沈渡川繼續說:
「神行符做的事情很簡單。」
「就是把那層限制暫時放寬一些。」
「讓你跑得更快。」
「跳得更高。」
「反應更快。」
「平衡更穩。」
他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前提是你本來就有那個底子。」
說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陳燼瘦弱的胳膊。
「你現在貼十張。」
「大概也跳不過一條排水溝。」
陳燼:「......」
沈渡川倒是一臉理所當然。
「所以身體要先練。」
「再談符。」
「神行符只是放大。」
「不是無中生有。」
他指向院子角落堆著的負重背包。
「那個才是根本。」
陳燼順著方向看過去。
忽然明白一件事。
原來那天晚上。
自己看見的並不是什麼超自然力量。
而是一個把身體、靈識與術法都練了上百年的人。
做到的事情。
沈渡川則重新拿起茶杯。
慢悠悠說道:
「等你什麼時候能背著二十公斤跑完十公里。」
「我再教你神行符。」
「不然符還沒生效。」
「你腿先摔斷了。」
沈渡川忽然反問:
「那你知道這五種符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陳燼想了想。
「符紋?」
「硃砂?」
沈渡川搖頭。
「都不是。」
他伸手從旁邊拿起一張已經完成的黃紙。
輕輕彈了一下。
紙張發出極細微的脆響。
「是紙。」
陳燼微微一怔。
沈渡川繼續說:
「符紋只是路。」
「硃砂只是引。」
「真正承載靈識的是紙。」
沈渡川拿起一張已經完成的黃紙。
在手裡晃了晃。
「知道為什麼要自己做嗎?」
陳燼搖頭。
沈渡川直接把紙遞給他。
「現在外面賣的黃紙。」
「九成九不能用。」
陳燼愣了一下。
「為什麼?」
沈渡川聳聳肩。
「便宜。」
「快。」
「量產。」
「就這麼簡單。」
他拉開旁邊抽屜。
從裡面拿出一疊市面上買來的黃紙。
隨手抽出一張。
撕開。
斷面立刻露出粗細不一的纖維。
甚至還夾著些細小雜質。
「看見沒有。」
「有竹漿。」
「有木漿。」
「有回收紙漿。」
「什麼都混。」
「能寫字。」
「能燒香。」
「但畫符不行。」
陳燼接過來仔細看。
確實能看出裡面纖維亂七八糟。
沈渡川繼續說:
「符不是畫上去就好。」
「硃砂要吃進紙裡。」
「紙纖維太亂。」
「墨路就會亂。」
「時間久了容易裂。」
「受潮也容易壞。」
他指了指木盆裡泡著的纖維。
「我們自己做。」
「至少知道裡面是什麼。」
「用多少楮皮。」
「用多少竹纖維。」
「有沒有摻雜東西。」
「自己心裡有數。」
陳燼這才明白。
原來不是什麼神秘理由。
而是最單純的品質問題。
沈渡川喝了口茶。
慢悠悠補上一句。
「而且。」
「喚靈師一年用不了多少符。」
「犯不著圖省事。」
「真到要用的時候。」
「最好別出問題。」
他將黃紙遞給陳燼。
「你以後畫的所有符。」
「都要承載你的識。」
「既然如此。」
「你總要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陳燼接過紙張。
入手很輕。
卻比想像中堅韌。
沈渡川又喝了一口茶。
語氣平淡。
「喚靈師和道士不一樣。」
「我們不用幾百種符。」
「一輩子大多數時間。」
「也只是在用那五種。」
「所以每一張符。」
都必須可靠。」
說完。
他指向木盆裡的纖維。
「做紙。」
「其實也是養識。」
陳燼有些不解。
「做紙和養識有什麼關係?」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能坐在這裡做兩個小時。」
「明天就能坐在識場裡守兩個小時。」
「你今天能把紙抄平。」
「以後就能把識收穩。」
「做紙練的從來不是手。」
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是定性。」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老廟屋簷。
竹影輕輕搖晃。
沈渡川重新拿起茶杯。
語氣恢復平日模樣。
「好了。」
「道理講完了。」
「開始做。」
沈渡川則已經起身。
拿起一把纖維。
直接塞進他手裡。
陳燼低頭看著手裡濕答答的樹皮纖維。
忽然有種自己跑錯片場的感覺。
說完。
他指向木盆。
「開始吧。」
接下來兩個小時。
陳燼終於知道什麼叫修行。
不是飛天遁地。
不是捉鬼降妖。
而是蹲在院子裡。
一遍又一遍攪拌纖維。
抄紙。
壓水。
晾紙。
第一張。
破了。
第二張。
厚薄不均。
第三張。
直接皺成一團。
沈渡川全程坐在旁邊喝茶。
偶爾看一眼。
然後補一句。
「丟掉。」
「下一張。」
直到夕陽逐漸落下。
後院地上已經鋪滿失敗品。
陳燼手臂發酸。
腰也快直不起來。
終於成功做出一張勉強完整的紙。
他小心翼翼舉起來。
滿臉期待。
沈渡川接過。
看了三秒。
然後放回他手裡。
「六十分。」
陳燼眼睛一亮。
結果下一秒。
沈渡川補了一句。
「及格線八十分。」
「繼續做。」
院子裡。
慧塵站在廊下。
看著這一幕。
忍不住笑了。
夕陽落在老廟屋簷上。
金紅色的光灑滿整個院子。
而屬於第十代喚靈師的修行。
也在這些看似枯燥的瑣事中。
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