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微這才把這句話寫進總結。
【初步判斷：周明和為動線樞紐，非直接核心。四樓門為目前最高優先。】
陳燼看著她寫完，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師父願意讓她留下。
她不是比沈渡川懂案子。
她是能把沈渡川丟出來的一兩個詞，變成一張完整、乾淨、不亂猜的地圖。
沈渡川不用自己翻半小時剪報。
也不用一邊出現場一邊整理一堆外部資料。
葉知微把這些雜事接住。
這對喚靈師來說，確實很有用。
晚上七點。
沈渡川決定第二次去華興街。
這一次，他沒有說「去看看」。
只說：
「今晚進入一次。」
陳燼聽到這三個字，背脊立刻繃緊。
進入一次。
不是站樓下看。
不是樓梯口測。
也不是四樓折層確認。
是入識域。
沈渡川從布包裡拿出小木盒。
木盒很舊，深褐色，邊角包著暗銅。
他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銅製小印。
葉知微沒有靠近。
但她看見那枚小印時，也下意識放低聲音。
銅印不大。
印面紋路繁複，像一圈圈被刻進金屬裡的古老路徑。
它不像法器。
更像一件傳了很多代的古物。
沈渡川拿起銅印，放進布包最內層。
然後對葉知微說：
「今晚妳留意三件事。」
葉知微立刻打開新頁。
「第一，現實資料。」
「第二，時間。」
「第三，名字。」
葉知微一字一字記下。
現實資料。
時間。
名字。
沈渡川沒有再解釋。
但她懂。
識域會亂的，就是這三件事。
現實會被改成記憶。
時間會被拉回過去。
名字會被叫錯、借用、覆蓋。
所以她要守住現實裡查到的版本。
華興街三十二號。
四樓。
明光洗衣。
周明和。
夜間琴聲。
照片。
未知四樓住戶。
三年前未入。
七年前可能是轉折點。
這些不能亂套。
慧塵從前殿走進來。
「今晚入識域？」
沈渡川嗯了一聲。
慧塵沒有多問。
他轉身去佛前點燈。
這次點了三盞。
一盞在佛前。
一盞在引魂殿外。
一盞放在後殿門邊。
陳燼看著燈，沒有說話。
葉知微也看著那三盞燈。
她忽然真正感覺到，自己不是在整理一份普通案件。
她的資料會連著現場。
她打錯一個名字，也許就會讓通話裡的人多一秒遲疑。
她漏掉一個時間，也許就會讓沈渡川回來後少一個比對點。
她不用進識域。
但她不能混亂。
沈渡川背起布包。
陳燼跟上。
出門前，沈渡川回頭對葉知微說：
「不懂的地方空著。」
葉知微點頭。
「知道。」
「不要替我補充。」
「知道。」
沈渡川這才走。
華興街第二次現場，比第一次更安靜。
不是街道安靜。
街上仍然有人。
市場收攤。
小吃店營業。
機車經過。
便利商店亮著白光。
安靜的是陳燼自己。
昨天來時，他還有很多問題。
現在問題少了。
他知道師父不需要他一直問。
更不需要他把現場當課堂。
他要做的是看清楚、記清楚、穩住。
沈渡川站在對街。
四層。
頂樓鐵皮。
一樓明光洗衣關閉。
無燈。
無人。
街口可見。
旁店正常。
他撥電話給老廟。
葉知微接起。
「到現場？」
「嗯。」
「校準？」
沈渡川報了一遍。
葉知微記下時間。
十九點十二分。
【第二次現場，入域前校準。】
兩人進樓。
一樓樓梯口，聲音變悶。
二樓，藍色拖鞋。
三樓，衣物紙箱。
四樓，定識紋仍在。
四樓右側，那扇昨天被陳燼忘掉的灰色鐵門，也在。
它沒有門牌。
沒有春聯。
沒有鞋櫃。
乾淨得像一塊空白。
陳燼盯著它。
這次他逼自己記住。
灰門。
無門牌。
門把偏舊。
門縫有灰。
右下角有一道刮痕。
他在心裡一項一項念。
不是為了分析。
只是為了不讓它再次從記憶裡消失。
沈渡川從布包裡取出銅製小印。
他站到門前。
沒有敲門。
沒有試門把。
也沒有跟陳燼說任何術法原理。
他將銅印按在門上。
低聲誦念。
聲音很低，很慢。
不是普通咒語。
更像某種古老的引識法。
每個字音落下，門板裡都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
走廊空氣微微震動。
燈光閃爍。
牆面像沉進水裡，浮起一層灰黃的光。
陳燼握住安識鈴。
沒有搖。
銅印下方，灰色鐵門滲出一線光。
那光不是從門縫來的。
是從門板內部浮起。
印面紋路一圈圈亮起，像把某條沉在記憶底部的路按了出來。
下一刻。
門內傳來琴聲。
不是完整曲子。
只有三個音。
第一個音很輕。
第二個音偏高。
第三個音錯。
停住。
重來。
又錯。
再重來。
陳燼的呼吸差點亂掉。
這種聲音比哭聲更難受。
哭聲是情緒。
這琴聲是時間。
它像某個人永遠卡在同一刻，明知道錯了，卻再也走不到下一拍。
沈渡川收回銅印。
門沒有真的打開。
但門上多了一道很淡的縫。
像水面裂開。
他只說：
「進。」
陳燼跟上。
跨過那道縫時，冷意從額頭滑到胸口。
四樓走廊不見了。
他們站在一間客廳裡。
舊木地板。
米色窗簾。
矮茶几。
牆邊一架直立式鋼琴。
鋼琴上蓋著防塵布。
牆上掛滿照片。
窗外是黃昏。
但陳燼知道，現實裡現在是夜晚。
所以他沒有把窗外當參照。
他先看門。
來時的位置變成一扇木門。
門旁邊掛著一串鑰匙。
其中一把有紅色塑膠牌。
上面寫著 4F。
陳燼沒有靠近。
他記下。
木門。
鑰匙。
4F。
鋼琴。
照片。
窗外時間不符。
沈渡川站在客廳中央。
沒有急著碰任何東西。
他的視線從鋼琴、照片牆、鑰匙串上依序掃過。
然後停在照片牆中央。
那裡有一個相框被翻了過去。
背面朝外。
像有人不願意看它。
手機震動。
葉知微第一次聯絡。
沈渡川沒有接。
他看向陳燼。
陳燼立刻接起。
「知微。」
葉知微的聲音很穩。
「位置。」
陳燼回答：
「四樓內。」
「外界參照？」
「不可用。窗外是黃昏，現實時間不符。」
「可確認物件？」
「鋼琴、照片牆、木門、4F 鑰匙。」
「人物？」
陳燼看了一眼沈渡川。
沈渡川沒有反應。
陳燼回答：
「暫無。」
「收到。五分鐘後第二次。」
電話掛斷。
老廟後殿裡，葉知微把這些字打進表格。
她沒有問他們看見了什麼恐怖東西。
她只記可確認的。
位置。
參照物。
物件。
人物。
時間。
她看著「4F 鑰匙」那一行，立刻把它和【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連起來。
但她沒有下結論。
只在旁邊寫：
【4F 鑰匙：可能與周明和代管住戶動線相關，待現場確認。】
慧塵坐在前殿。
佛前燈火穩定。
引魂殿外那盞燈輕輕晃了一下。
慧塵睜眼。
沒有起身。
他只是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後殿裡的葉知微沒有回頭。
她聽見了。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分心。
識域內。
沈渡川伸手，沒有碰照片，只把指尖停在照片牆前。
某張照片表面泛起波紋。
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
背著書包，站在四樓門外。
她低著頭，肩膀縮得很緊。
照片角落有一隻老人的手。
手裡拿著鑰匙。
畫面很舊，像被水泡過。
客廳裡響起聲音。
「不要哭，周伯帶妳上去。」
老人聲音溫和。
小女孩抽噎著說：
「可是我剛剛已經上去了。」
「我有數。」
「一、二、三、四。」
「可是門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