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沈渡川從後院走進來。
陳燼跟在後面,右手還有點抖,手指上沾著白色石粉。
他原本想坐下喝水。
但看見沈渡川往內櫃走,動作頓了一下。
葉知微也抬頭。
內櫃。
昨天沈渡川說得很清楚。
不可以碰。
所以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靠近。
只是把筆電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空出桌面。
沈渡川打開內櫃。
櫃門很舊,開合時有一點木頭摩擦聲。
裡面沒有放太多東西。
幾只舊木盒。
幾捲用紅繩綁住的黃紙。
還有一排牛皮紙袋。
沈渡川從最下層抽出一只紙袋。
紙袋邊緣泛黃,封口處有一點裂。
上面沒有正式案件編號。
只有沈渡川手寫的五個字。
【華興街,未入】
陳燼看著那只紙袋,愣住。
「師父,你有資料?」
沈渡川瞥他一眼。
「不然你以為我三年前去那裡看房?」
陳燼閉嘴。
葉知微也看著那只紙袋。
這一刻,她對自己的位置更清楚了。
華興街不是她發現的。
沈渡川早就到過。
也早就留下紀錄。
她做的,只是把散落在外櫃、剪報、委託單和聚會筆記裡的東西重新排到同一張桌上,讓這只三年前被暫放的紙袋有了再次打開的理由。
這樣才合理。
沈渡川不是靠她查資料才知道怎麼辦。
他本來就知道那棟樓有問題。
只是喚靈師不能看見異常就硬闖。
三年前委託取消,場域未成,沒有明確受害者,也沒有足夠現實理由介入住戶生活。
所以他留下「未入」。
不是「不會」。
是「不到時候」。
沈渡川把紙袋放在桌上。
葉知微沒有伸手。
她等沈渡川打開。
紙袋裡東西不多。
一張手寫委託單。
一張華興街簡圖。
一張舊街景照片。
還有一小張被折了兩次的便條紙。
沈渡川先拿出委託單。
上面的字比平常更潦草。
但格式很完整。
委託人姓名被劃掉。
聯絡電話也被劃掉。
案由只寫了幾個詞。
華興街三十二號。
四樓。
樓梯錯位。
夜間琴聲。
委託取消。
未入。
陳燼看見「夜間琴聲」時,抬頭。
「昨天資料裡沒有琴聲。」
葉知微立刻低頭查看自己的索引。
剪報沒有。
靈異聚會筆記沒有。
委託單裡也沒有。
也就是說,琴聲不是外部公開資料裡的線索。
是沈渡川三年前現場或委託時留下的內部記錄。
沈渡川又拿出華興街簡圖。
圖很簡單。
一樓明光洗衣。
樓梯入口。
二樓。
三樓。
四樓。
四樓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小圈。
旁邊寫:
門感弱。
葉知微看著那三個字,停住。
門感弱。
不是「沒有門」。
也不是「門消失」。
而是門感弱。
這是喚靈師的紀錄方式。
簡短。
沈渡川三年前已經察覺四樓那扇門的存在感不正常。
不是看不見。
是會自動略過它。
這和陳燼昨天回來後想不起四樓門,完全對上。
葉知微把這一項記進電子檔。
【沈師傅三年前紀錄:四樓門感弱。】
她沒有改成「四樓門會消失」。
因為那是她的解釋。
原文是門感弱,就必須保留門感弱。
沈渡川再拿出那張舊街景照片。
照片應該是三年前他自己拍的。
畫面裡,華興街三十二號和昨天看到的樣子差不多。
一樓明光洗衣已經歇業。
鐵門半拉。
招牌斑駁。
旁邊樓梯口窄而暗。
但照片角落有一個人影。
是一位老先生。
站在洗衣店鐵門旁。
背有點駝。
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照片拍得不清楚。
但能看出他的姿勢像是在等人。
沈渡川把照片推到桌中央。
「周明和。」
葉知微低頭記錄。
【沈師傅舊照:疑似周明和,持鑰匙,位置:明光洗衣門旁。】
陳燼看著照片。
「他那時候還活著?」
沈渡川嗯了一聲。
陳燼想起昨天葉知微查到的供燈紀錄。
六年前,周明和家屬供燈。
如果供燈代表他已過世,那三年前不可能還活著。
他皺眉。
「可是三年前他應該已經……」
沈渡川看他。
陳燼沒有把「死了」兩個字說出口。
他看著照片,心裡慢慢沉下去。
那張照片是三年前。
如果周明和六年前已經過世,那照片裡站在洗衣店旁邊的,不是活人。
但沈渡川當年沒有直接寫「靈」。
他只是把照片留下。
這又是一個判斷。
因為當時條件不夠。
葉知微沒有插話。
她把周明和那一欄新增一條。
【時間矛盾:六年前供燈紀錄與三年前舊照疑似衝突,需確認周明和實際死亡時間。】
她沒有寫「三年前照片是鬼」。
也沒有寫「供燈紀錄不可靠」。
只是標時間矛盾。
這是她能做的事。
最後,沈渡川拿出那張小便條紙。
紙上只有四行字。
周伯。
琴聲。
照片。
四樓門。
最下面還有一行更淡的字。
「不要只看洗衣店。」
葉知微看到這句,手指停住。
沈渡川三年前已經知道洗衣店可能只是引子。
這句話把整個案件的位置重新拉正。
她之前建立的【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不是錯。
但那不是核心。
那只是外層動線。
周明和熟悉住戶。
洗衣店連接樓梯。
鑰匙連接門。
這些都重要。
可真正被遮住的,是四樓門後那件事。
葉知微把便條紙內容完整錄入。
然後把自己的資料架構重新調整。
原本:
【明光洗衣】
【周明和】
【四樓疑點】
現在改成:
【一、四樓門】
【二、夜間琴聲】
【三、照片】
【四、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
順序改了,案件就穩了。
沈渡川看見她調整,沒有說話。
但也沒有阻止。
這就是可以。
陳燼坐在旁邊,看著那張便條紙。
「師父,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跟四樓有關?」
沈渡川把紙袋收攏。
「知道一點。」
「那為什麼不進去?」
沈渡川看他。
「我說過。」
陳燼停了一下。
委託取消。
場域未成。
沒有明確受害者。
不能硬闖。
這些他都記得。
但現在看到紙袋,他才真的明白。
沈渡川不是沒能力。
是知道太多,所以更不能亂動。
華興街不是荒廢鬼屋。
那是一棟有人住的老公寓。
有人上下班。
有人吃晚餐。
有人在樓梯間堆紙箱。
有人把拖鞋放在門口。
喚靈師不能因為自己感覺不對,就拿法器去開別人家的門。
這不是膽量問題。
是分寸。
沈渡川把舊案袋推到葉知微面前。
「外袋可以建檔。」
葉知微抬頭。
「內部資料也可以?」
「只建索引。」
沈渡川說。
「原件不掃。」
葉知微立刻明白。
原件可能帶著識痕。
不能隨便掃描、複製、上傳。
她只建目錄。
不拍照。
不掃描。
不複製文字以外的內容。
她在筆記第一頁又補了一條規則:
【內部資料只建索引,不進行影像複製。】
陳燼看著這條,忍不住說:
「這也要記?」
葉知微看他。
「要。」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喚靈師,我不能判斷哪張紙有問題。」
陳燼閉嘴。
這句很實際。
葉知微從來沒有假裝自己很懂。
她不懂。
所以她把自己不懂的部分用規則隔開。
沈渡川看著她,忽然說:
「很好。」
後殿安靜了一瞬。
陳燼抬頭。
葉知微也停住。
沈渡川很少這樣直接說。
他像是察覺氣氛不對,又補了一句。
「比陳燼剛來時要好。」
陳燼:「……」
葉知微低頭繼續打字。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來。
下午六點半。
陳燼訓練結束。
葉知微的索引也建到第一版。
她把螢幕轉向沈渡川。
「目前資料分四組。」
沈渡川坐下。
「說。」
葉知微沒有念所有內容。
只說結構。
「第一組,四樓門。」
「來源有三個:沈師傅三年前紀錄『門感弱』;陳燼昨日現場回憶缺失;華興街外部資料裡反覆出現『樓梯走錯』『多走一層』『找不到門』。」
沈渡川嗯了一聲。
「第二組,琴聲。」
「來源目前主要是沈師傅舊案袋。外部資料還沒找到明確對應,但我會往『四樓住戶』『鋼琴老師』『學生』方向查。」
「第三組,照片。」
「來源是沈師傅舊案袋裡的提示,暫無外部對應。我會查附近是否有攝影師、照相館、地方文史、社區照片。」
「第四組,周明和與住戶日常動線。」
「這組資料比較多。明光洗衣位置確定在一樓樓梯旁;多則舊評論提到周伯熟悉住戶、代收衣物與包裹;三年前舊照裡疑似周明和持鑰匙站在店門旁;但死亡時間需確認。」
沈渡川聽完,只問:
「結論?」
葉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自己的表格。
過了幾秒才說:
「周明和不是核心。」
陳燼看向她。
葉知微繼續說:
「至少目前不能把他當核心。他比較像入口,或者動線上的人。」
她指著表格。
「如果這案子真的跟四樓門有關,那周明和的重要性不是他死後想害人,而是他生前可能掌握『誰能上四樓』。」
「鑰匙。」
「樓梯。」
「住戶。」
「這些都經過他。」
她停了一下。
「但真正被遮住的是四樓門,不是洗衣店。」
沈渡川沒有說對。
但他把茶杯放下。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