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廟時，夜色已深。
陳燼原本以為慧塵會像上次一樣在榕樹下設香案誦經，沒想到這次慧塵只是看了一眼沈渡川手中的安靈匣，便緩緩起身。
「跟我來。」
說完便朝主殿後方走去。
陳燼這才發現，老廟後面竟然還有一道從未開啟過的木門。
那扇門平日始終緊閉。
他來了好幾次都沒見打開過。
厚重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淡淡檀香迎面而來。
殿內沒有神像。
也沒有供桌。
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安靜。
中央只擺放著一座古樸石台。
石台後方。
靜靜立著七盞青銅古燈。
燈火長明。
火光穩定。
彷彿多年來從未熄滅。
陳燼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
踏進這裡的瞬間。
心神竟自然平靜下來。
彷彿連呼吸都變得緩慢。
慧塵走到石台前。
雙手合十。
微微行禮。
「此處名為引魂殿。」
「所有完成喚識的靈體。」
「都會先來這裡。」
陳燼望向石台。
這才發現上面早已擺放著一個安靈匣。
正是林秀芬。
匣身安靜放在燈火之下。
表面安識紋流轉著淡淡微光。
而今夜。
沈渡川又將劉子安的安靈匣放了上去。
兩個安靈匣並列而立。
一個困於愧疚四年。
一個停留於等待七年。
兩段人生。
兩段執念。
此刻終於走到歸途之前。
慧塵看著石台。
輕聲開口。
「安靈匣收納的不是亡魂。」
「而是已經尋回自我的靈識。」
「喚靈師負責將他們喚醒。」
「而引魂殿負責送他們回家。」
陳燼安靜聽著。
沒有說話。
慧塵取出經卷。
緩緩展開。
低沉經聲隨之響起。
沒有刻意高昂。
也沒有莊嚴肅穆的氣勢。
反而像長者的低語。
平穩。
溫和。
彷彿在替迷路許久的人指引方向。
隨著經聲迴盪。
兩個安靈匣表面的紋路開始逐漸亮起。
一道道柔和光芒沿著紋路流動。
整座引魂殿忽然變得更加安靜。
就在某個瞬間。
後方七盞引魂燈同時微微一顫。
火光輕輕搖曳。
如同感應到了什麼。
陳燼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他清楚看見。
兩道身影正從安靈匣之中緩緩浮現。
林秀芬站在左側。
不再是識域裡焦黑扭曲的模樣。
也不再有那些瘋狂與絕望。
她只是個普通母親。
眼神溫柔而平靜。
而另一側。
劉子安站在那裡。
病號服已經消失。
臉上也沒有長年等待留下的迷惘。
像個終於放學回家的孩子。
神情輕鬆而乾淨。
經聲依舊持續。
七盞引魂燈的火光開始逐漸明亮。
喜。
怒。
憂。
思。
悲。
恐。
驚。
七情本為人之常情。
也是眾生執念所在。
唯有真正放下執念。
引魂燈方會回應。

林秀芬眼眶微微泛紅。
卻沒有落淚。
她只是緩緩朝沈渡川與慧塵行了一禮。
那是感謝。
也是告別。
劉子安則有些拘謹地站在旁邊。
看了看兩人。
又看了看陳燼。
最後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謝謝。」
聲音很輕。
卻格外清晰。
陳燼站在原地。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
七盞引魂燈的火光同時向上躍動。
整座引魂殿瞬間亮了一分。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沒有耀眼光柱。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彷彿漫長旅途之後。
終於看見了家門前的燈火。

兩道身影逐漸化作柔和靈光。
緩緩向七盞引魂燈匯聚而去。
火光微微搖曳。
如夜空繁星。
也如歸家的燈火。
片刻之後。
靈光徹底消散。
七盞引魂燈重新恢復平靜。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慧塵緩緩合上經卷。
雙手合十。
低聲誦了一句佛號。
許久後才平靜開口。
「執念已解。」
「靈識已明。」
「歸途已定。」
「自此。」
「再無迷路之人。」
陳燼站在原地。
望著那七盞依舊燃燒的引魂燈。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喚靈師從來不是與死亡同行的人。
真正陪伴他們的。
其實是回家的路。

引魂儀式結束後，慧塵並沒有立刻離開。
七盞引魂燈依舊靜靜燃燒。
殿內瀰漫著淡淡檀香。
劉子安與林秀芬的安靈匣已經空了下來，被慧塵收回供架之中。
陳燼的目光卻沒有離開那排供架。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
原來老廟裡的安靈匣遠比自己想像得更多。
有些看起來才剛製成不久。
有些則已經留下明顯歲月痕跡。
顯然放在這裡很多年了。
「裡面都是靈體？」
陳燼忍不住問。
慧塵點了點頭。
「都是。」
「全部都已經喚醒了？」
「能進安靈匣的。」
「自然都已經醒了。」
慧塵走到供架前，將兩個空下來的位置重新整理好。
動作熟練而平靜。
「喚靈師負責尋識。」
「定識。」
「喚識。」
「安靈匣負責安識。」
「引魂殿負責引路。」
「每一道靈識來到這裡時。」
「其實都已經找回自己了。」
陳燼望向那一排安靈匣。
「那為什麼不直接送走？」
慧塵沉默片刻。
輕輕望向後方七盞引魂燈。
「因為醒來不代表安定。」
「有些靈識剛脫離識域。」
「記憶仍然混亂。」
「有些執念雖解。」
「情緒仍需沉澱。」
「有些則需要等待合適時辰。」
「所以才叫安靈。」
「先安其識。」
「再引其路。」
陳燼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與他原本想像的超度完全不同。
更像是一處中途停靠的驛站。
不是終點。
也不是起點。
而是歸途開始前最後的休息之處。
就在這時。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供架最深處。
有一個安靈匣與其他完全不同。
那匣身木色近乎漆黑。
表面安識紋已經磨損大半。
顯然經歷過漫長歲月。
更奇怪的是。
它的前方竟然單獨擺著一盞青銅古燈。
燈火長明。
微弱卻穩定。
與後方七盞引魂燈不同。
像是在專門守著那個安靈匣。
陳燼微微皺眉。
「那是誰？」
引魂殿忽然安靜下來。
慧塵停下動作。
沈渡川也望了過去。
兩人竟都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
慧塵才輕聲開口。
「一位很久以前的故人。」
陳燼察覺到氣氛變化。
沒有追問。
可慧塵卻難得主動說了下去。
「他已經醒了。」
「很早以前就醒了。」
「甚至比你出生還早。」
陳燼微微一怔。
「那為什麼還在這裡？」
慧塵沒有回答。
而是望向那盞青燈。
神情有些複雜。
許久之後。
沈渡川才淡淡說了一句。
「因為他不肯走。」
陳燼愣住了。
「不肯走？」
「嗯。」
沈渡川靠在石柱旁。
目光平靜。
「執念解了。」
「記憶也回來了。」
「人也醒了。」
「可就是不走。」
陳燼第一次聽見這種事。
前面兩個案子。
無論林秀芬還是劉子安。
在接受真相之後都選擇了離開。
可竟然有人明明已經醒來。
卻依舊停留至今。
「為什麼？」
這次。
連沈渡川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
才低聲說道：
「不知道。」
「因為連他自己都沒說。」
引魂殿再次陷入安靜。
陳燼忍不住望向那個安靈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盞青燈的火光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有人正在裡面安靜聆聽。
慧塵重新關上供架。
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時候未到。」
「有些故事。」
「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說完。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
沈渡川也跟著往外走。
只是在離開前。
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盞青燈。
目光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陳燼站在原地。
忽然有種感覺。
那個安靈匣裡的人。
或許會在未來某一天。
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且。
很重要。
夜風吹進引魂殿。
七盞引魂燈微微搖曳。
那盞獨立的青燈也輕輕晃動了一下。
隨後重新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