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引魂殿後,三人重新回到後院。
夜色已深。
榕樹下的石桌還擺著先前泡好的茶。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慧塵重新添了熱水。
淡淡茶香很快在夜風中散開。
經歷兩個案件後,陳燼原本以為今晚就要結束了。
沒想到沈渡川坐下後,竟從桌下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不大。
卻頗有份量。
落在桌面時發出沉悶聲響。
陳燼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果然。
下一秒。
沈渡川便將箱子推了過來。
「打開。」
陳燼看了他一眼。
還是伸手掀開箱蓋。
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許多東西。
泛黃卷宗。
舊照片。
手寫筆記。
地圖。
錄音帶。
甚至還有幾本已經翻爛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沈渡川端起茶杯。
語氣平淡。
「功課。」
陳燼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功課?」
「不然呢?」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你以為喚靈師每天都在抓鬼?」
慧塵在旁邊輕咳一聲。
顯然對這個詞仍然不太滿意。
沈渡川改口。
「抓靈體。」
然後繼續說:
「九成時間都在查資料。」
「剩下一成。」
「才是進識域。」
陳燼低頭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紀錄。
從時間、地點、目擊內容,到最後的處理方式都有。
甚至連失敗案例都有。
有些只寫了短短幾頁。
有些則厚厚一大疊。
沈渡川指了指其中一本。
「翻開看看。」
陳燼照做。
很快看見一頁紀錄。
《北城公寓案》
喚識失敗。
安識失敗。
目標再次封閉。
三年後重新處理成功。
陳燼微微一怔。
「失敗過?」
「廢話。」
沈渡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白癡。
「你以為每個人都願意醒來?」
陳燼沉默下來。
這確實是自己沒想過的問題。
林秀芬醒了。
劉子安也醒了。
可那是因為兩人的執念都有出口。
如果沒有呢?
如果真相更加殘酷呢?
如果對方根本不願接受呢?
沈渡川繼續說:
「喚靈師最怕的不是濁靈。」
「而是執念比真相更重要的人。」
夜風吹過。
榕樹葉沙沙作響。
陳燼不由想起引魂殿裡那個漆黑安靈匣。
一個明明醒了。
卻始終不肯離開的人。
現在回頭想。
或許比濁靈更難理解。
就在這時。
慧塵忽然放下茶杯。
目光望向廟門方向。
「有人來了。」
陳燼下意識回頭。
幾秒後。
前院果然傳來腳步聲。
聽起來有些急促。
還夾雜著喘息。
很快。
一名中年婦人出現在後院入口。
頭髮有些凌亂。
神情疲憊。
眼眶明顯泛紅。
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看見慧塵後。
婦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慧塵師父。」
「求您幫幫我。」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陳燼本能坐直身體。
因為他知道。
新的委託來了。
婦人握緊手中的提包。
聲音有些顫抖。
「我兒子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醫院檢查不出問題。」
「可是他一直說......」
說到這裡。
婦人的臉色明顯白了一些。
彷彿連自己都不願相信接下來的話。
「他一直說。」
「有個女人每天晚上坐在他的房間裡。」
夜風輕輕吹過。
榕樹葉沙沙作響。
沈渡川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看著婦人。
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兒子幾歲?」
「二十六。」
「最近去過什麼地方?」
婦人愣了一下。
開始努力回想。
片刻後。
臉色忽然微微變了。
「有。」
「上個月。」
「他和幾個朋友去山裡拍影片。」
沈渡川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山?」
婦人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
「好像是在北部山區。」
「他們拍那種網路影片。」
「專門介紹一些沒人去的地方。」
「那次好像是去找一條廢棄古道。」
婦人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
「回來以後。」
「人就開始不對勁了。」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一開始只是睡不好。」
「後來變成半夜驚醒。」
「再後來。」
婦人的手微微發抖。
「他開始對著房間角落說話。」
「問他在跟誰說話。」
「他又說沒有人。」
「可第二天卻告訴我。」
婦人臉色有些發白。
「房間裡一直有個女人。」
「每天晚上都坐在那裡。」
「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一直看著他。」
夜風吹過。
榕樹葉發出細微聲響。
慧塵眉頭微微皺起。
沈渡川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而是繼續問:
「那女人長什麼樣子?」
婦人努力回憶。
「我兒子說。」
「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出穿著很舊的衣服。」
「頭髮很長。」
「每次出現的位置都一樣。」
「就在房間角落。」
「一直坐著。」
「從來沒有靠近。」
沈渡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陷入思索。
片刻後。
他忽然問了一句。
「她有沒有說過話?」
婦人立刻搖頭。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後院再次安靜下來。
陳燼原本以為沈渡川會立刻接案。
沒想到他反而低頭思索起來。
因為這情況和林秀芬、劉子安完全不同。
沒有識域。
沒有執念爆發。
甚至沒有明顯濁化。
只有一個女人。
安靜地坐在房間角落。
每天出現。
每天看著同一個人。
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不知道為什麼。
陳燼忽然想起引魂殿裡那個始終沒有離開的安靈匣。
有些人被困住。
未必是因為恨。
有時候。
只是因為某件事還沒有完成。
婦人握著提包坐在石桌前。
神情明顯有些侷促。
像是不太習慣來這種地方。
也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慧塵替她倒了杯熱茶。
「慢慢說。」
婦人接過茶杯。
雙手卻依舊微微發抖。
「其實......」
「我本來不信這些。」
沈渡川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這種開場他聽過很多次。
婦人低頭看著杯中的熱氣。
苦笑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講這些。」
「我都覺得是心理作用。」
「可是這次真的沒辦法了。」
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說下去。
「醫院去了。」
「腦部檢查做了。」
「睡眠門診也看了。」
「藥也吃了。」
「可是情況越來越嚴重。」
「最近三天幾乎沒睡。」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驚醒。」
「人也越來越瘦。」
婦人的眼眶逐漸泛紅。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孩子從小膽子就大。」
「現在連房間都不敢待。」
後院安靜下來。
只有榕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搖動。
慧塵問道:
「那妳怎麼找到這裡?」
婦人怔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個。
過了幾秒才開口。
「是我妹妹介紹的。」
「三年前我妹夫出車禍。」
「人明明救回來了。」
「卻一直作惡夢。」
「整整半年沒辦法正常生活。」
「後來也是來這裡找慧塵師父。」
「情況才慢慢穩定下來。」
她頓了頓。
「本來我還不相信。」
「結果這次輪到自己。」
「才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沒辦法解釋。」
沈渡川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是安靜聽著。
等婦人離開後。
陳燼終於忍不住問:
「你們名氣很大?」
沈渡川差點把茶噴出來。
「想太多。」
「十個來的人。」
「九個是親戚朋友介紹。」
「剩下一個是被親戚硬拖來的。」
陳燼微微一愣。
這和他想像中的高人形象完全不同。
慧塵則輕輕笑了笑。
「人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
「總會去試試自己原本不相信的事。」
夜風吹過。
榕樹葉發出細微聲響。
陳燼想了想。
好像確實如此。
若不是親眼見過林秀芬。
若不是親自走進識域。
他大概也不會相信這個世界真有喚靈師。
沈渡川此時翻開桌上的筆記本。
拿起筆開始記錄。
姓名。
年齡。
發生時間。
症狀。
地點。
所有內容逐一寫下。
陳燼有些意外。
「你還要做紀錄?」
沈渡川頭也沒抬。
「不然呢?」
「喚靈師也是要工作的。」
「總不能全靠記憶。」
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很多案子一開始看起來都像靈異事件。」
「最後發現根本不是。」
陳燼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沈渡川放下筆。
「意思就是。」
「別看到什麼都往靈體身上推。」
「有些是心理問題。」
「有些是疾病。」
「有些純粹是自己嚇自己。」
慧塵點了點頭。
「若連真假都分不清。」
「那不是修行。」
「那是迷信。」
陳燼沉默下來。
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行當的理解其實還很淺薄。
林秀芬。
劉子安。
兩次都是真正的靈識事件。
可那不代表每個求上門的人都是如此。
想到這裡。
他再次看向那名婦人留下的資料。
二十六歲。
北部山區。
廢棄古道。
房間角落的女人。
所有線索看似指向同一個方向。
卻又不足以證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