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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十九章
離開引魂殿後,三人重新回到後院。
夜色已深。
榕樹下的石桌還擺著先前泡好的茶。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慧塵重新添了熱水。
淡淡茶香很快在夜風中散開。
經歷兩個案件後,陳燼原本以為今晚就要結束了。
沒想到沈渡川坐下後,竟從桌下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不大。
卻頗有份量。
落在桌面時發出沉悶聲響。
陳燼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果然。
下一秒。
沈渡川便將箱子推了過來。
「打開。」
陳燼看了他一眼。
還是伸手掀開箱蓋。
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許多東西。
泛黃卷宗。
舊照片。
手寫筆記。
地圖。
錄音帶。
甚至還有幾本已經翻爛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沈渡川端起茶杯。
語氣平淡。
「功課。」
陳燼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功課?」
「不然呢?」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你以為喚靈師每天都在抓鬼?」
慧塵在旁邊輕咳一聲。
顯然對這個詞仍然不太滿意。
沈渡川改口。
「抓靈體。」
然後繼續說:
「九成時間都在查資料。」
「剩下一成。」
「才是進識域。」
陳燼低頭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紀錄。
從時間、地點、目擊內容,到最後的處理方式都有。
甚至連失敗案例都有。
有些只寫了短短幾頁。
有些則厚厚一大疊。
沈渡川指了指其中一本。
「翻開看看。」
陳燼照做。
很快看見一頁紀錄。
《北城公寓案》
喚識失敗。
安識失敗。
目標再次封閉。
三年後重新處理成功。
陳燼微微一怔。
「失敗過?」
「廢話。」
沈渡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白癡。
「你以為每個人都願意醒來?」
陳燼沉默下來。
這確實是自己沒想過的問題。
林秀芬醒了。
劉子安也醒了。
可那是因為兩人的執念都有出口。
如果沒有呢?
如果真相更加殘酷呢?
如果對方根本不願接受呢?
沈渡川繼續說:
「喚靈師最怕的不是濁靈。」
「而是執念比真相更重要的人。」
夜風吹過。
榕樹葉沙沙作響。
陳燼不由想起引魂殿裡那個漆黑安靈匣。
一個明明醒了。
卻始終不肯離開的人。
現在回頭想。
或許比濁靈更難理解。
就在這時。
慧塵忽然放下茶杯。
目光望向廟門方向。
「有人來了。」
陳燼下意識回頭。
幾秒後。
前院果然傳來腳步聲。
聽起來有些急促。
還夾雜著喘息。
很快。
一名中年婦人出現在後院入口。
頭髮有些凌亂。
神情疲憊。
眼眶明顯泛紅。
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看見慧塵後。
婦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慧塵師父。」
「求您幫幫我。」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陳燼本能坐直身體。
因為他知道。
新的委託來了。
婦人握緊手中的提包。
聲音有些顫抖。
「我兒子已經三天沒睡覺了。」
「醫院檢查不出問題。」
「可是他一直說......」
說到這裡。
婦人的臉色明顯白了一些。
彷彿連自己都不願相信接下來的話。
「他一直說。」
「有個女人每天晚上坐在他的房間裡。」
夜風輕輕吹過。
榕樹葉沙沙作響。
沈渡川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看著婦人。
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兒子幾歲?」
「二十六。」
「最近去過什麼地方?」
婦人愣了一下。
開始努力回想。
片刻後。
臉色忽然微微變了。
「有。」
「上個月。」
「他和幾個朋友去山裡拍影片。」
沈渡川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山?」
婦人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
「好像是在北部山區。」
「他們拍那種網路影片。」
「專門介紹一些沒人去的地方。」
「那次好像是去找一條廢棄古道。」
婦人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
「回來以後。」
「人就開始不對勁了。」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一開始只是睡不好。」
「後來變成半夜驚醒。」
「再後來。」
婦人的手微微發抖。
「他開始對著房間角落說話。」
「問他在跟誰說話。」
「他又說沒有人。」
「可第二天卻告訴我。」
婦人臉色有些發白。
「房間裡一直有個女人。」
「每天晚上都坐在那裡。」
「一句話也不說。」
「只是一直看著他。」
夜風吹過。
榕樹葉發出細微聲響。
慧塵眉頭微微皺起。
沈渡川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而是繼續問:
「那女人長什麼樣子?」
婦人努力回憶。
「我兒子說。」
「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出穿著很舊的衣服。」
「頭髮很長。」
「每次出現的位置都一樣。」
「就在房間角落。」
「一直坐著。」
「從來沒有靠近。」
沈渡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陷入思索。
片刻後。
他忽然問了一句。
「她有沒有說過話?」
婦人立刻搖頭。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後院再次安靜下來。
陳燼原本以為沈渡川會立刻接案。
沒想到他反而低頭思索起來。
因為這情況和林秀芬、劉子安完全不同。
沒有識域。
沒有執念爆發。
甚至沒有明顯濁化。
只有一個女人。
安靜地坐在房間角落。
每天出現。
每天看著同一個人。
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不知道為什麼。
陳燼忽然想起引魂殿裡那個始終沒有離開的安靈匣。
有些人被困住。
未必是因為恨。
有時候。
只是因為某件事還沒有完成。

婦人握著提包坐在石桌前。
神情明顯有些侷促。
像是不太習慣來這種地方。
也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慧塵替她倒了杯熱茶。
「慢慢說。」
婦人接過茶杯。
雙手卻依舊微微發抖。
「其實......」
「我本來不信這些。」
沈渡川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這種開場他聽過很多次。
婦人低頭看著杯中的熱氣。
苦笑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講這些。」
「我都覺得是心理作用。」
「可是這次真的沒辦法了。」
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說下去。
「醫院去了。」
「腦部檢查做了。」
「睡眠門診也看了。」
「藥也吃了。」
「可是情況越來越嚴重。」
「最近三天幾乎沒睡。」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驚醒。」
「人也越來越瘦。」
婦人的眼眶逐漸泛紅。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孩子從小膽子就大。」
「現在連房間都不敢待。」
後院安靜下來。
只有榕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搖動。
慧塵問道:
「那妳怎麼找到這裡?」
婦人怔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個。
過了幾秒才開口。
「是我妹妹介紹的。」
「三年前我妹夫出車禍。」
「人明明救回來了。」
「卻一直作惡夢。」
「整整半年沒辦法正常生活。」
「後來也是來這裡找慧塵師父。」
「情況才慢慢穩定下來。」
她頓了頓。
「本來我還不相信。」
「結果這次輪到自己。」
「才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沒辦法解釋。」
沈渡川依舊沒什麼表情。
只是安靜聽著。
等婦人離開後。
陳燼終於忍不住問:
「你們名氣很大?」
沈渡川差點把茶噴出來。
「想太多。」
「十個來的人。」
「九個是親戚朋友介紹。」
「剩下一個是被親戚硬拖來的。」
陳燼微微一愣。
這和他想像中的高人形象完全不同。
慧塵則輕輕笑了笑。
「人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
「總會去試試自己原本不相信的事。」
夜風吹過。
榕樹葉發出細微聲響。
陳燼想了想。
好像確實如此。
若不是親眼見過林秀芬。
若不是親自走進識域。
他大概也不會相信這個世界真有喚靈師。
沈渡川此時翻開桌上的筆記本。
拿起筆開始記錄。
姓名。
年齡。
發生時間。
症狀。
地點。
所有內容逐一寫下。
陳燼有些意外。
「你還要做紀錄?」
沈渡川頭也沒抬。
「不然呢?」
「喚靈師也是要工作的。」
「總不能全靠記憶。」
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很多案子一開始看起來都像靈異事件。」
「最後發現根本不是。」
陳燼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沈渡川放下筆。
「意思就是。」
「別看到什麼都往靈體身上推。」
「有些是心理問題。」
「有些是疾病。」
「有些純粹是自己嚇自己。」
慧塵點了點頭。
「若連真假都分不清。」
「那不是修行。」
「那是迷信。」
陳燼沉默下來。
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行當的理解其實還很淺薄。
林秀芬。
劉子安。
兩次都是真正的靈識事件。
可那不代表每個求上門的人都是如此。
想到這裡。
他再次看向那名婦人留下的資料。
二十六歲。
北部山區。
廢棄古道。
房間角落的女人。
所有線索看似指向同一個方向。
卻又不足以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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