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阿嬤離世後的那些年。
如果不是看得見靈體。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阿嬤最後對自己笑著揮手。
他會不會也一直放不下?
答案其實不難猜。
會。
一定會。
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他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認真思考死亡這件事。
從小到大。
死亡對他而言從來不是概念。
而是能看見的東西。
他見過太多人離開後仍停留在原地。
也見過太多人明明活著,卻像失去了活著的理由。
慧塵說過。
生與死從來不是分開的事情。
當時他只是覺得有道理。
如今卻開始有些理解。
真正可怕的或許從來不是死亡。
而是停滯。
春去秋來。
花開花落。
河水流向大海。
落葉歸於泥土。
天地萬物都在變化。
唯獨執念會讓人停留在原地。
停留在某一天。
某個人。
某件事。
再也走不出去。
而喚靈師所做的事情。
本質上就是讓那些停滯的靈識重新流動起來。
讓困在過去的人重新看見前方。
陳燼再次翻頁。
這次映入眼簾的是一段被紅筆圈起來的文字。
看字跡不像原作者。
更像後人留下的註記。
「若有一日。」
「你開始能感知眾識。」
「開始看見他人記憶。」
「開始聽見眾生之念。」
「切記一件事。」
「你可以理解他們。」
「但不要成為他們。」
陳燼心中微微一震。
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忽然全都串了起來。
林秀芬的悲傷。
路人短暫閃現的記憶。
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原來《守識基礎篇》裡早就提到過。
甚至連後遺症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什麼神通。
而是一種失控前的徵兆。
如果無法守住自身。
終有一天會被無數外來情緒淹沒。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合上書本。
然後按照慧塵今天教導的方法盤腿坐下。
調整呼吸。
放鬆肩頸。
讓氣息逐漸沉穩。
第二天清晨。
陳燼比平常更早醒來。
這大概是這幾年來第一次。
以往每天起床都像一場折磨。
如今調息過後,精神竟明顯好了許多。
他站在鏡子前洗漱。
忽然想起沈渡川昨天交代的事情。
於是低頭看向書包。
片刻後。
默默從陽台角落搬來兩塊磚。
放了進去。
書包瞬間沉了一截。
陳燼背起來試了試。
肩膀立刻感受到明顯重量。
他忽然有些懷疑。
這到底是修行。
還是沈渡川單純想整人。
上午課程很快過去。
中午時分。
陳燼正坐在教室角落看書。
忽然察覺四周氣氛有些不對。
班上不少同學正聚在一起討論什麼。
聲音壓得很低。
神情卻十分興奮。
隱約還帶著幾分緊張。
「真的假的?」
「昨天又有人看到了?」
「我哥說警察都去了。」
「已經第三個了吧。」
陳燼本來沒打算理會。
可當他聽見第三個這三個字時。
心裡莫名一動。
其中一名同學壓低聲音說道。
「聽說是舊城區那邊。」
「那棟廢棄醫院。」
「半夜有人聽見裡面有小孩哭。」
另一人立刻接話。
「我還聽說有人進去拍影片。」
「結果出來以後直接住院。」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驚呼。
大部分人都把這當成都市傳說。
可陳燼卻下意識皺起眉頭覺得似乎不太對勁。
放學後,陳燼依照這幾天的習慣來到老廟。夕陽尚未完全落下,廟裡已經點起燈火。後院榕樹下,慧塵正在誦讀晚課,木魚聲規律而平穩,一下一下迴盪在寧靜空氣之中。
陳燼放下書包。
兩塊磚落地時發出沉悶聲響。
他照例來到榕樹下盤膝坐好,開始今日的調息課程。呼吸逐漸平穩後,慧塵便讓他自行運轉守識法。這幾天下來,那些林秀芬留下的共感殘痕已經淡去許多,偶爾仍會做夢,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受到影響。
大約一個時辰後。
慧塵結束晚課。
陳燼也緩緩睜開雙眼。
沈渡川則不知何時已經把石桌鋪滿資料。
有報紙剪報。
有照片。
還有幾份警局公開紀錄影本。
整張桌面亂得像剛被颱風掃過。
陳燼走近一看。
最上方的資料夾封面寫著幾個字。
《仁安醫院異常事件紀錄》。
陳燼微微一怔。
「醫院?」似乎是今天同學在談論的。
沈渡川將手裡的茶杯放下。
「最近的案子。」
陳燼拉開椅子坐下。
開始翻閱資料。
仁安醫院原本是新北市一間私人綜合醫院,十多年前因經營問題倒閉,之後一直閒置至今。
最初只是附近居民偶爾反映半夜看見燈光。
後來開始有人聽見廣播聲。
再之後。
有人看見走廊有人影走動。
有人聽見孩子哭聲。
甚至還有探險直播主進入拍攝後,回去連續高燒數日。
事情越傳越廣。
最後逐漸演變成地方都市傳說。
陳燼翻到後面。
裡面甚至還夾著幾張照片。
照片中的醫院明明早已廢棄。
可某些樓層窗戶卻亮著燈。
其中一張甚至拍到走廊深處出現模糊身影。
看起來像個孩子。
陳燼抬起頭。
「警察去過嗎?」
「去了。」
沈渡川回答。
「消防局也去過。」
「結果呢?」
「什麼都沒找到。」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
神情倒是十分平靜。
「監視器沒拍到人。」
「現場沒有入侵痕跡。」
「電力系統也早就停用了。」
「所以最後歸類成民眾誤報。」
陳燼低頭看著資料。
越看越覺得奇怪。
「那你怎麼知道有問題?」
沈渡川笑了笑。
伸手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照片。
放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醫院大廳照片。
乍看沒有異常。
可仔細看。
大廳掛鐘顯示的時間始終停在下午四點十七分。
而後面十幾張不同日期拍攝的照片。
時間全部一模一樣。
四點十七分。
沒有一秒誤差。
陳燼眉頭微微皺起。
「巧合?」
「一次是巧合。」
「十幾次就不是了。」
沈渡川敲了敲照片。
「識域最常見的特徵之一。」
「時間停滯。」
「記憶重複。」
「執念循環。」
「很多靈體都會把自己困在某個時間點。」
陳燼看著那串固定不變的數字。
忽然想起林秀芬識域裡不斷重複的火災。
兩者似乎有些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樣。
慧塵此時也走了過來。
目光落在照片上。
「附近居民這幾天又報案三次。」
「再放著不管。」
「恐怕會吸引更多人過去探險。」
沈渡川點點頭。
將資料重新收進檔案夾。
「所以今晚先去看看。」
陳燼抬起頭。
「只是看看?」
沈渡川站起身。
拿起外套。
語氣一如既往地隨意。
「喚靈師第一課。」
「別急著解決問題。」
「先搞清楚問題是什麼。」
說完。
他將檔案夾塞進背包。
轉身往廟外走去。
陳燼愣了幾秒。
隨後連忙起身跟上。
而榕樹下的慧塵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沉默片刻後才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只是普通識域。」
晚風吹過。
長明燈微微晃動。
映得供桌上的安靈匣泛起一層柔和光澤。
離開老廟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仁安醫院位於舊城區邊緣,距離市區不算太遠,卻因周圍大量建物改建而逐漸被遺忘。兩人搭了一段公車,又步行穿過幾條老街,遠遠便看見那棟佇立在夜色中的建築。
醫院共有十一層。
外牆斑駁。
部分磁磚已經脫落。
許多窗戶破碎不堪。
從外觀看去,就像一具被時間遺棄的巨大軀殼。
四周鐵圍欄鏽蝕嚴重。
雜草甚至長到了半人高。
陳燼站在街道另一側。
安靜打量著整棟建築。
林秀芬識域給人的感覺是壓抑。
像被困在深海之下。
而這裡不同。
沒有惡意。
沒有怨氣。
甚至沒有太明顯的濁化跡象。
可越是如此。
反而越讓人不舒服。
因為整棟醫院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一棟廢棄十多年的建築。
沈渡川並沒有立刻進去。
而是繞著外圍慢慢走了一圈。
一邊觀察環境。
一邊查看建築結構。
陳燼原本以為喚靈師接案會直接闖進去。
結果沈渡川比想像中謹慎許多。
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才重新回到正門。
陳燼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在看什麼?」
沈渡川望著醫院大樓。
平靜回答。
「人。」
「人?」
「活人。」
陳燼愣了一下。
沈渡川繼續說道:
「大部分靈異事件。」
「第一個要排除的其實不是靈體。」
「而是人。」
「有人惡作劇。」
「有人造謠。」
「有人故意散播恐慌。」
「甚至有人利用都市傳說賺錢。」
「要先確認這些。」
陳燼微微點頭。
這些東西《守識基礎篇》裡倒是沒寫。
沈渡川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書上不會教你怎麼抓白癡。」
「這是實務課。」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這句話倒是很有沈渡川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