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四周沒有異常後。
兩人才翻過圍欄進入醫院範圍。
剛踏進庭院。
一陣晚風吹過。
地面枯葉發出沙沙聲。
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聲音。
正門玻璃早已碎裂。
大廳裡一片昏暗。
月光透過天窗灑落下來。
照亮滿地灰塵。
服務台傾倒在一旁。
掛號窗口佈滿蜘蛛網。
牆上的醫院標誌也只剩半截。
所有東西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
這裡早已荒廢多年。
可就在陳燼踏進大廳的瞬間。
他忽然停下腳步。
沈渡川察覺異樣。
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陳燼望向遠處。
眉頭微微皺起。
「有聲音。」
沈渡川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聽著。
幾秒後。
他也聽見了。
很遠。
很輕。
像從建築深處傳來。
滋——
滋——
像老舊廣播設備受到干擾。
下一秒。
一道斷斷續續的女聲忽然響起。
「請……七樓……病房……家屬……」
聲音模糊不清。
彷彿隔著十多年時光傳來。
廣播持續不到三秒。
又重新陷入寂靜。
大廳再次恢復安靜。
陳燼看向天花板。
那裡的廣播設備早已鏽蝕。
根本不可能運作。
沈渡川卻沒有露出意外神情。
只是抬頭望向樓上。
「開始了。」
陳燼轉頭。
「什麼開始了?」
沈渡川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鈴。
握在手中。
目光逐漸認真起來。
「這棟醫院。」
「正在恢復記憶。」
話音剛落。
原本漆黑的走廊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緊接著。
第二盞。
第三盞。
第四盞。
昏黃燈光沿著長廊一路亮起。
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存在正在逐層啟動這棟醫院。
陳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他看見。
走廊盡頭。
有個小小身影正站在燈光下。
穿著寬大的病號服。
低著頭。
安靜地望著他們。
整個大廳再次響起模糊廣播聲。
這一次。
內容終於清晰了一些。
「劉子安。」
「你的爸爸媽媽來接你回家了。」
廣播聲落下後,整個大廳再次恢復寂靜。
那名站在走廊盡頭的孩子沒有動。
也沒有靠近。
只是安靜站在燈光下。
寬大的病號服垂落至膝蓋,身形顯得格外瘦小。
低垂的額髮遮住大半張臉。
讓人看不清表情。
陳燼下意識望向沈渡川。
卻發現對方並沒有立刻靠近。
甚至連銅鈴都沒有搖動。
只是站在原地觀察。
過了片刻。
沈渡川才輕聲開口。
「看見了什麼?」
陳燼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這句話是在問那個孩子。
可很快便反應過來。
是在問自己。
他重新看向走廊深處。
仔細感受。
片刻後才慢慢說道:
「沒有濁化。」
「沒有敵意。」
「也沒有怨氣。」
「只是......」
陳燼停頓了一下。
眉頭逐漸皺起。
「很失望。」
沈渡川眼神微微變化。
「繼續。」
陳燼閉上眼。
嘗試用這段時間學會的方式感受那股情緒。
不去代入。
不去承受。
只是觀察。
只是辨識。
這是《守識基礎篇》第一卷最重要的內容。
辨己。
辨識外念。
不與外念混同。
片刻後。
他重新睜開雙眼。
「不是等待。」
「是失約。」
「他一直在等某件事。」
「但那件事沒有發生。」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沈渡川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個孩子。
目光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走廊兩側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原本荒廢的大廳開始出現變化。
地上的灰塵逐漸消失。
破碎的磁磚恢復完整。
傾倒的服務台重新回到原本位置。
牆面剝落的油漆開始修復。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將時光倒轉。
陳燼微微睜大雙眼。
他知道這不是幻術。
而是識域正在展開。
只是與林秀芬那種充滿崩潰與扭曲的識域不同。
這裡顯得異常平穩。
平穩得像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護士站亮起燈光。
走廊深處傳來推車滾動聲。
病房門被人打開。
遠處甚至傳來醫護人員交談的聲音。
所有畫面都顯得模糊。
像隔著一層薄霧。
卻又真實存在。
沈渡川望著這一切。
緩緩吐出一口氣。
「果然。」
陳燼轉頭。
「果然什麼?」
「不是識域。」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沈渡川目光掃過整條走廊。
語氣比先前更加慎重。
「林秀芬的識域是執念投影。」
「本質是她的認知世界。」
「但這裡不一樣。」
他指向四周。
「這些不是投影。」
「是記憶。」
陳燼微微皺眉。
「有差別嗎?」
「很大。」
沈渡川回答。
「識域是靈識創造的世界。」
「記憶是曾經存在過的世界。」
「前者來自執念。」
「後者來自懷念。」
陳燼望向那名孩子。
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孩子並沒有把醫院變成自己的世界。
而是一直留在某段過去之中。
他沒有離開。
也沒有前進。
只是反覆停留在同一天。
同一個時間。
同一句話。
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的孩子終於抬起頭。
露出一張蒼白卻乾淨的臉。
年紀大約只有十歲左右。
眼神裡沒有恐懼。
沒有怨恨。
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只有長久等待後的疲憊。
他望著兩人。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你們......」
「有看見我爸爸媽媽嗎?」
整條走廊忽然變得安靜。
連那些來自過去的醫院聲音都彷彿停滯了一瞬。
陳燼心頭微微一震。
因為這句話裡沒有執念的瘋狂。
沒有濁靈的扭曲。
有的只是孩子最單純的疑問。
他是真的在等。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依然相信父母會來。
依然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出院回家。
沈渡川沉默片刻。
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
有些問題一旦回答錯了。
整個靈識就會徹底封閉。
他看著那孩子。
語氣平靜而自然。
像在和普通病人聊天。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低下頭。
想了很久。
彷彿正在努力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
才小聲回答。
「劉子安。」
「我在等爸爸媽媽接我回家。」
「護士阿姨說。」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渡川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安靜看著眼前的孩子。
劉子安的神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困在這裡多年的靈體。
更像一個普通孩子坐在病房裡等待家人。
可越是如此。
越讓人感到沉重。
因為真正的執念從來不一定來自痛苦。
有時候。
只是來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約定。
走廊上的燈光微微閃爍。
遠處護士站傳來翻閱病歷的聲音。
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依舊若有若無。
整座醫院彷彿停留在某個尚未結束的傍晚。
沒有崩潰。
沒有毀滅。
只是一直沒有往前。
沈渡川緩緩開口。
「你等多久了?」
劉子安愣了一下。
似乎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鐘。
掛鐘指針停在四點十七分。
與照片裡一模一樣。
過了許久。
他才搖了搖頭。
「不知道。」
「應該快到了。」
說完。
他又望向醫院大門方向。
眼神裡依然帶著期待。
陳燼站在旁邊。
胸口有些發悶。
不是因為共感。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
這孩子的時間似乎已經停止了。
不是識域停止。
而是認知停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沈渡川察覺到陳燼的情緒變化。
沒有回頭。
只是平靜說道。
「守識。」
短短兩個字。
陳燼立刻反應過來。
默默調整呼吸。
將那股情緒壓回心底。
《守識基礎篇》第一卷說過。
理解不等於代入。
共感不等於承受。
若把所有人的悲傷都背到自己身上。
最後誰也救不了。
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沈渡川繼續和林子安交談。
「住院多久了?」
「不知道。」
「生什麼病?」
劉子安低頭想了很久。
似乎連這部分記憶都變得模糊。
「好像是心臟。」
「醫生叔叔說。」
「做完手術就能回家。」
沈渡川微微點頭。
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已經察覺問題所在。
劉子安的記憶正在缺失。
或者說。
這些年來反覆重複同一天。
許多不重要的部分已經逐漸消失。
剩下的。
只有最核心的執念。
等父母來接他。
就在這時。
走廊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卻清晰。
三人同時轉頭望去。
遠處的病房門不知何時打開了。
一名護士推著藥車從走廊另一端慢慢走來。
她穿著十多年前早已停用的制服。
神情模糊。
面容看不真切。
卻自然得彷彿還活在那個年代。
劉子安看見她。
眼神微微亮了起來。
「護士阿姨。」
護士停在他面前。
翻開病歷夾。
聲音溫和。
「子安今天有沒有乖乖吃藥?」
「有。」
「有沒有亂跑?」
「沒有。」
護士點了點頭。
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陳燼怔怔看著這一幕。
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靈體。
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段被保留下來的記憶。
一段醫院曾經存在過的日常。
沈渡川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護士身上。
若有所思。
下一秒。
護士忽然抬起頭。
原本模糊的面容竟短暫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疲憊卻溫柔的臉。
她看著劉子安。
輕聲說道。
「子安。」
「今天還是沒有等到嗎?」
整條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劉子安愣住了。
彷彿這句話從未出現在過往的循環之中。
護士的神情有些難過。
也有些憐惜。
她低頭望著眼前的孩子。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已經很久了。」
「你是不是也累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四周景象忽然開始震動。
護士站的燈光閃爍起來。
病房逐漸模糊。
走廊開始出現裂痕。
彷彿某個被隱藏許久的真相。
終於開始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