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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十六章
確認四周沒有異常後。
兩人才翻過圍欄進入醫院範圍。
剛踏進庭院。
一陣晚風吹過。
地面枯葉發出沙沙聲。
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聲音。
正門玻璃早已碎裂。
大廳裡一片昏暗。
月光透過天窗灑落下來。
照亮滿地灰塵。
服務台傾倒在一旁。
掛號窗口佈滿蜘蛛網。
牆上的醫院標誌也只剩半截。
所有東西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
這裡早已荒廢多年。
可就在陳燼踏進大廳的瞬間。
他忽然停下腳步。
沈渡川察覺異樣。
回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陳燼望向遠處。
眉頭微微皺起。
「有聲音。」
沈渡川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聽著。
幾秒後。
他也聽見了。
很遠。
很輕。
像從建築深處傳來。
滋——
滋——
像老舊廣播設備受到干擾。
下一秒。
一道斷斷續續的女聲忽然響起。
「請……七樓……病房……家屬……」
聲音模糊不清。
彷彿隔著十多年時光傳來。
廣播持續不到三秒。
又重新陷入寂靜。
大廳再次恢復安靜。
陳燼看向天花板。
那裡的廣播設備早已鏽蝕。
根本不可能運作。
沈渡川卻沒有露出意外神情。
只是抬頭望向樓上。
「開始了。」
陳燼轉頭。
「什麼開始了?」
沈渡川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鈴。
握在手中。
目光逐漸認真起來。
「這棟醫院。」
「正在恢復記憶。」
話音剛落。
原本漆黑的走廊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緊接著。
第二盞。
第三盞。
第四盞。
昏黃燈光沿著長廊一路亮起。
彷彿有某種看不見的存在正在逐層啟動這棟醫院。
陳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他看見。
走廊盡頭。
有個小小身影正站在燈光下。
穿著寬大的病號服。
低著頭。
安靜地望著他們。
整個大廳再次響起模糊廣播聲。
這一次。
內容終於清晰了一些。
「劉子安。」
「你的爸爸媽媽來接你回家了。」

廣播聲落下後,整個大廳再次恢復寂靜。
那名站在走廊盡頭的孩子沒有動。
也沒有靠近。
只是安靜站在燈光下。
寬大的病號服垂落至膝蓋,身形顯得格外瘦小。
低垂的額髮遮住大半張臉。
讓人看不清表情。
陳燼下意識望向沈渡川。
卻發現對方並沒有立刻靠近。
甚至連銅鈴都沒有搖動。
只是站在原地觀察。
過了片刻。
沈渡川才輕聲開口。
「看見了什麼?」
陳燼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這句話是在問那個孩子。
可很快便反應過來。
是在問自己。
他重新看向走廊深處。
仔細感受。
片刻後才慢慢說道:
「沒有濁化。」
「沒有敵意。」
「也沒有怨氣。」
「只是......」
陳燼停頓了一下。
眉頭逐漸皺起。
「很失望。」
沈渡川眼神微微變化。
「繼續。」
陳燼閉上眼。
嘗試用這段時間學會的方式感受那股情緒。
不去代入。
不去承受。
只是觀察。
只是辨識。
這是《守識基礎篇》第一卷最重要的內容。
辨己。
辨識外念。
不與外念混同。
片刻後。
他重新睜開雙眼。
「不是等待。」
「是失約。」
「他一直在等某件事。」
「但那件事沒有發生。」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沈渡川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個孩子。
目光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走廊兩側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原本荒廢的大廳開始出現變化。
地上的灰塵逐漸消失。
破碎的磁磚恢復完整。
傾倒的服務台重新回到原本位置。
牆面剝落的油漆開始修復。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將時光倒轉。
陳燼微微睜大雙眼。
他知道這不是幻術。
而是識域正在展開。
只是與林秀芬那種充滿崩潰與扭曲的識域不同。
這裡顯得異常平穩。
平穩得像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護士站亮起燈光。
走廊深處傳來推車滾動聲。
病房門被人打開。
遠處甚至傳來醫護人員交談的聲音。
所有畫面都顯得模糊。
像隔著一層薄霧。
卻又真實存在。
沈渡川望著這一切。
緩緩吐出一口氣。
「果然。」
陳燼轉頭。
「果然什麼?」
「不是識域。」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沈渡川目光掃過整條走廊。
語氣比先前更加慎重。
「林秀芬的識域是執念投影。」
「本質是她的認知世界。」
「但這裡不一樣。」
他指向四周。
「這些不是投影。」
「是記憶。」
陳燼微微皺眉。
「有差別嗎?」
「很大。」
沈渡川回答。
「識域是靈識創造的世界。」
「記憶是曾經存在過的世界。」
「前者來自執念。」
「後者來自懷念。」
陳燼望向那名孩子。
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孩子並沒有把醫院變成自己的世界。
而是一直留在某段過去之中。
他沒有離開。
也沒有前進。
只是反覆停留在同一天。
同一個時間。
同一句話。
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的孩子終於抬起頭。
露出一張蒼白卻乾淨的臉。
年紀大約只有十歲左右。
眼神裡沒有恐懼。
沒有怨恨。
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只有長久等待後的疲憊。
他望著兩人。
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你們......」
「有看見我爸爸媽媽嗎?」
整條走廊忽然變得安靜。
連那些來自過去的醫院聲音都彷彿停滯了一瞬。
陳燼心頭微微一震。
因為這句話裡沒有執念的瘋狂。
沒有濁靈的扭曲。
有的只是孩子最單純的疑問。
他是真的在等。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依然相信父母會來。
依然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出院回家。
沈渡川沉默片刻。
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知道。
有些問題一旦回答錯了。
整個靈識就會徹底封閉。
他看著那孩子。
語氣平靜而自然。
像在和普通病人聊天。
「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低下頭。
想了很久。
彷彿正在努力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
才小聲回答。
「劉子安。」
「我在等爸爸媽媽接我回家。」
「護士阿姨說。」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沈渡川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安靜看著眼前的孩子。
劉子安的神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困在這裡多年的靈體。
更像一個普通孩子坐在病房裡等待家人。
可越是如此。
越讓人感到沉重。
因為真正的執念從來不一定來自痛苦。
有時候。
只是來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約定。
走廊上的燈光微微閃爍。
遠處護士站傳來翻閱病歷的聲音。
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依舊若有若無。
整座醫院彷彿停留在某個尚未結束的傍晚。
沒有崩潰。
沒有毀滅。
只是一直沒有往前。
沈渡川緩緩開口。
「你等多久了?」
劉子安愣了一下。
似乎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鐘。
掛鐘指針停在四點十七分。
與照片裡一模一樣。
過了許久。
他才搖了搖頭。
「不知道。」
「應該快到了。」
說完。
他又望向醫院大門方向。
眼神裡依然帶著期待。
陳燼站在旁邊。
胸口有些發悶。
不是因為共感。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
這孩子的時間似乎已經停止了。
不是識域停止。
而是認知停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沈渡川察覺到陳燼的情緒變化。
沒有回頭。
只是平靜說道。
「守識。」
短短兩個字。
陳燼立刻反應過來。
默默調整呼吸。
將那股情緒壓回心底。
《守識基礎篇》第一卷說過。
理解不等於代入。
共感不等於承受。
若把所有人的悲傷都背到自己身上。
最後誰也救不了。
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沈渡川繼續和林子安交談。
「住院多久了?」
「不知道。」
「生什麼病?」
劉子安低頭想了很久。
似乎連這部分記憶都變得模糊。
「好像是心臟。」
「醫生叔叔說。」
「做完手術就能回家。」
沈渡川微微點頭。
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已經察覺問題所在。
劉子安的記憶正在缺失。
或者說。
這些年來反覆重複同一天。
許多不重要的部分已經逐漸消失。
剩下的。
只有最核心的執念。
等父母來接他。
就在這時。
走廊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卻清晰。
三人同時轉頭望去。
遠處的病房門不知何時打開了。
一名護士推著藥車從走廊另一端慢慢走來。
她穿著十多年前早已停用的制服。
神情模糊。
面容看不真切。
卻自然得彷彿還活在那個年代。
劉子安看見她。
眼神微微亮了起來。
「護士阿姨。」
護士停在他面前。
翻開病歷夾。
聲音溫和。
「子安今天有沒有乖乖吃藥?」
「有。」
「有沒有亂跑?」
「沒有。」
護士點了點頭。
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陳燼怔怔看著這一幕。
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靈體。
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段被保留下來的記憶。
一段醫院曾經存在過的日常。
沈渡川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護士身上。
若有所思。
下一秒。
護士忽然抬起頭。
原本模糊的面容竟短暫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疲憊卻溫柔的臉。
她看著劉子安。
輕聲說道。
「子安。」
「今天還是沒有等到嗎?」
整條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劉子安愣住了。
彷彿這句話從未出現在過往的循環之中。
護士的神情有些難過。
也有些憐惜。
她低頭望著眼前的孩子。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已經很久了。」
「你是不是也累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四周景象忽然開始震動。
護士站的燈光閃爍起來。
病房逐漸模糊。
走廊開始出現裂痕。
彷彿某個被隱藏許久的真相。
終於開始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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