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坐在榕樹下。
晚風吹過。
樹影在地面微微晃動。
慧塵剛才那番話並不深奧。
甚至沒有什麼玄妙道理。
可不知道為什麼。
卻比那些經文更容易留在心裡。
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
他一直都活在死亡旁邊。
卻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該怎麼看待死亡。
在大部分人眼裡。
死亡是不吉利的。
是避諱的。
是令人恐懼的。
可對陳燼而言。
死亡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那些靈體始終存在。
始終在街道上。
巷口裡。
人群之中。
所以他從小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和別人看見的世界並不相同。
如今他終於知道。
不是世界不同。
只是他比別人多看見了一部分。
沈渡川坐在牆頭。
忽然開口。
「現在是不是覺得喚靈師很偉大?」
陳燼抬頭看他。
「沒有。」
沈渡川點點頭。
「很好。」
「代表腦子還正常。」
慧塵額角微微一跳。
顯然已經習慣這傢伙破壞氣氛的本事。
沈渡川從牆頭跳下來。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別把這行想得太神聖。」
「大部分時候都很麻煩。」
「找人麻煩。」
「找靈體麻煩。」
「最後還要想辦法解決麻煩。」
陳燼忽然問:「那你當初為什麼學?」
沈渡川愣了一下。
像是很久沒人問過這個問題。
「不知道。」
陳燼愣住。
「不知道?」
「嗯。」
沈渡川靠在樹旁。
望著夜空。
「我師父把我撿回來的時候。」
「我比你還小。」
「那時候哪懂什麼大道理。」
「每天就想著有飯吃就不錯了。」
「後來跟著他到處跑。」
「今天收個靈。」
「明天看個風水。」
「後天替人尋個親。」
「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十年。」
陳燼問:「那你沒想過不做?」
沈渡川笑了笑。
「想過。」
「年輕的時候想過很多次。」
「尤其第一次送走熟悉的人以後。」
「我甚至覺得這行很討厭。」
晚風吹過。
榕樹葉發出沙沙聲。
「後來有一天。」
「忽然發現。」
「原來這世上很多人都走了。」
「可總有人記得他們來過。」
陳燼安靜聽著。
「再後來。」
「我開始遇見更多人。」
「有人放不下家人。」
「有人放不下戀人。」
「有人放不下自己。」
「有時候把他們帶回來。」
「有時候帶不回來。」
「但總覺得。」
沈渡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我剛好遇見了。」
「那就試試看。」
「就這麼簡單。」
後院忽然安靜下來。
這些話很簡單。
卻沒有半點玩笑意味。
「人生病了會找醫生。」
「房子壞了會找工匠。」
「迷路了會找人帶路。」
「那靈體迷路了呢?」
沈渡川抬頭望向夜空。
目光有些悠遠。
「總得有人去把他們找回來。」
陳燼忽然想起林秀芬。
想起那句重複了四年的話。
我要找到我的茵茵。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人去。
她或許還會繼續困在那裡。
一年。
十年。
甚至更久。
想到這裡。
陳燼第一次沒有覺得靈體很麻煩。
也沒有覺得自己倒楣。
反而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原來那些年看見的。
並不全是恐懼。
有些只是迷路的人。
慧塵看著他的神情。
臉上露出淡淡笑意。
「想法變了?」
陳燼想了想。
輕輕點頭。
「有一點。」
慧塵笑了。
「那就夠了。」
「很多事情不需要一下子明白。」
「慢慢看。」
「慢慢學。」
「總有一天會懂。」
夜色逐漸深了。
四周重新恢復寧靜。
就在這時。
沈渡川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本書。
啪的一聲丟到陳燼懷裡。
陳燼低頭一看。
封面上寫著幾個毛筆字。
《守識基礎篇》。
厚厚一本。
至少三百頁。
他心裡忽然升起不祥預感。
果然。
下一秒。
沈渡川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回去背。」
陳燼抬起頭。
「背?」
「背。」
「全部?」
「全部。」
陳燼沉默了。
慧塵則默默轉過身。
開始整理香案。
顯然不打算介入。
因為他知道。
有些事情。
終究還是逃不掉。
沈渡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語重心長地說:
「知識也是力量。」
陳燼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厚得離譜的《守識基礎篇》,又抬頭看了看沈渡川,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
第一次見面時,他只覺得這是個穿著古怪、滿嘴不正經的怪人。
可經歷林秀芬的事情後,他開始明白,沈渡川身上有種很奇怪的特質。
他似乎從不把自己當成什麼高人,也不把喚靈師當成什麼神聖職業。
他只是一直在做這件事,做了很多很多年。
沈渡川看他發呆,伸手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
「想什麼呢?」
「沒什麼。」
「那就回去背書。」
陳燼頓時收回剛剛那點感動。
果然還是很討厭。
慧塵在旁邊笑著搖頭。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
「回去以後呼吸法做三輪。」
「守識法運行一次。」
「睡前把心靜下來再休息。」
陳燼點了點頭。
隨後抱著那本書離開老廟。
__
夜色已深。
街道上的行人已經不多。
路燈將影子拉得很長。
他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奇怪的是。
以前那些讓他煩躁的靈體。
如今再看見時。
心態已經有些不同。
路口站著一名老人靈體,正望著對街發呆。
便利商店門口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安靜低頭看著手機。
公車站牌旁還有個中年男人,一遍又一遍看著手中的公事包。
他們依舊存在。
依舊停留在這個世界。
可陳燼第一次沒有下意識避開目光。
因為他知道。
並不是所有靈體都可怕。
有些只是迷路了。
回到家後,客廳燈還亮著。
父親正在餐桌旁滑手機。
母親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聽見開門聲。
兩人同時抬起頭。
「今天怎麼這麼晚?」
母親問。
陳燼換著鞋。
語氣盡量平靜。
「最近找了份打工。」
客廳安靜了一下。
這次連父親都抬起頭。
「打工?」
「嗯。」
「同學介紹的。」
「幫忙整理倉庫。」
「晚上幾個小時而已。」
這理由其實是沈渡川教的。
離開老廟時。
沈渡川只說了一句:
「先跟家裡講打工。」
「不然以後天天半夜回家。」
「你媽會先報警。」
陳燼當時覺得很有道理。
母親微微皺眉。
「怎麼忽然想打工?」
陳燼沉默了一下。
「想賺點零用錢。」
這倒不算說謊。
以後買符紙、銅錢、法器。
估計都得花錢。
父親點了點頭。
「也好。」
「別影響課業就行。」
母親雖然還有些擔心。
但看見兒子難得主動說自己的事情。
反而沒有再追問。
「肚子餓了吧?」
「鍋裡還有湯。」
「我去熱一下。」
說完便走進廚房。
陳燼看著那個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親也曾經牽著自己的手去廟裡。
那時候她眼裡全是害怕。
害怕自己看見的東西。
害怕發生在兒子身上的事情。
害怕無法理解的一切。
後來她選擇把自己送去阿嬤家。
這件事陳燼記了很多年。
甚至一直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起慧塵說過的話。
很多人以為放不下的是別人。
其實放不下的是自己。
可如今再回頭看。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或許當年的她。
也只是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母親。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開口。
「媽。」
母親回過頭。
「怎麼了?」
陳燼沉默了一下。
最後還是搖搖頭。
「沒事。」
母親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轉身繼續進廚房。
而陳燼則站在原地笑了笑。
這是很多年來。
他第一次主動喊出那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