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燼放學後便來到老廟。
原本以為所謂的安識,只是念幾段經文、做場法事之類的事情。
結果剛走進後院,就看見慧塵已經坐在榕樹下等他。
地上擺著兩個蒲團。
旁邊放著香爐和木魚。
看起來像是準備上課。
陳燼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慧塵看了他一眼。
「坐。」
陳燼盤腿坐下。
慧塵沒有立刻開始。
而是先問了一句。
「會調息嗎?」
「不會。」
「會呼吸法嗎?」
「不會。」
「打坐呢?」
「不會。」
「靜心經?」
「沒學過。」
慧塵安靜了幾秒。
隨後緩緩閉上眼。
像是在壓制某種情緒。
陳燼已經猜到答案。
「沈渡川沒說?」
慧塵睜開眼。
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無奈。
「他如果有一天把事情交代完整。」
「我反而會不習慣。」
陳燼忽然有些同情慧塵。
看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慧塵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從頭教吧。」
他伸手示意陳燼坐正。
「脊椎立直。」
「不要刻意挺胸。」
「肩膀放鬆。」
「下巴微收。」
「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陳燼照著調整姿勢。
慧塵點了點頭。
「喚靈師和一般人最大的差別。」
「不是看得見靈體。」
「而是承受得住靈識。」
「如果連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濁靈的情緒進來以後,很快就會把自己壓垮。」
陳燼想起這幾天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念頭。
忽然有些理解了。
慧塵繼續說: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識域留下了什麼。」
「而是你沒有學過怎麼分辨什麼是自己。」
「什麼是濁靈帶來的。」
說完。
他開始示範呼吸。
動作很慢。
也很自然。
「吸氣。」
「不要用胸口。」
「往下沉。」
「感受氣息進入腹部。」
「不要急著吐。」
「停一下。」
「再慢慢吐出來。」
陳燼跟著做。
結果才幾次就開始覺得不自然。
慧塵倒是不意外。
「正常。」
「大部分人其實不會呼吸。」
「只是習慣呼吸。」
陳燼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慧塵敲了敲木魚。
咚——
聲音低沉而穩定。
「再來一次。」
「不要控制呼吸。」
「感受呼吸。」
陳燼重新閉上眼。
吸氣。
停頓。
吐氣。
反覆數次後。
原本有些躁動的思緒竟真的慢慢平靜下來。
那些殘留在腦海裡的哭聲。
火焰。
焦黑的房間。
開始逐漸遠去。
慧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
「看著它們。」
「但不要跟著它們走。」
陳燼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感受。
他看見林秀芬抱著孩子哭泣。
看見燃燒的客廳。
聞到糖醋排骨的味道。
甚至聽見茵茵喊媽媽。
可這一次。
他沒有被拉進去。
那些畫面只是出現。
然後離開。
像河面飄過的落葉。
慢慢遠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慧塵忽然問了一句。
「現在還難受嗎?」
陳燼睜開眼。
愣了一下。
胸口那股壓抑感竟然淡了許多。
腦子也比前幾天清醒不少。
慧塵點點頭。
「這就叫守識。」
「不是把情緒趕走。」
「而是不讓情緒變成自己。」
陳燼似懂非懂地點頭。
就在這時。
牆頭忽然傳來聲音。
「第一次就能進狀態。」
「比我當年快。」
兩人同時抬頭。
沈渡川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圍牆上。
手裡還拿著一瓶冰豆漿。
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慧塵看著他。
眼角微微抽動。
「你還知道回來?」
沈渡川喝了一口豆漿。
神情十分自然。
「回來看看成果。」
慧塵冷笑一聲。
「成果?」
「我教呼吸。」
「我教調息。」
「我教守識。」
「你做了什麼?」
沈渡川認真思考了兩秒。
然後點點頭。
「發現人才。」
後院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木魚直接飛了出去。
沈渡川早有預料。
側身接住木魚。
哈哈笑了兩聲。
沈渡川看著陳燼坐在蒲團上調息。
看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以後每天都要練。」
陳燼睜開眼。
「每天?」
「每天。」
「呼吸法不能停。」
「靜坐不能停。」
「守識也不能停。」
沈渡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喚靈師最怕的不是看見什麼。」
「是分不清什麼是自己。」
「今天是一個林秀芬。」
「明天可能是十個。」
「二十個。」
「如果沒有守識的能力。」
「早晚被濁靈的人生壓垮。」
陳燼想起識域裡那些絕望的情緒。
倒是沒有反駁。
沈渡川繼續說:
「還有。」
「身體也要練。」
「明天開始書包裡放兩塊磚。」
陳燼愣了一下。
「為什麼?」
「背著。」
「我知道是背著。」
「我是問為什麼要背著。」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鍛鍊。」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哪有人這樣鍛鍊?」
「以前很多人都這樣練。」
「現在的人太嬌氣。」
慧塵站在旁邊整理香案。
聽到這句話後忍不住抬頭。
「你那個年代還留辮子呢。」
沈渡川:「......」
陳燼差點笑出來。
慧塵難得補了一刀。
「照你這麼說。」
「大家是不是也該留辮子。」
沈渡川咳了一聲。
決定不接這個話題。
然後重新看向陳燼。
神情倒是認真了幾分。
「靈感體質不是什麼好事。」
「你比別人感知得更多。」
「受到的影響也比別人大。」
「以後進識域。」
「可能一天。」
「可能三天。」
「有時候甚至更久。」
「沒有足夠的體力和精神。」
「根本撐不住。」
後院忽然安靜了一些。
這一次。
陳燼沒有抬槓。
因為他確實感受過那種疲憊。
那不是身體累。
而是整個人像被掏空。
沈渡川繼續說:
「呼吸法養識。」
「靜坐守心。」
「體魄承載靈識。」
「三樣是一體的。」
「缺一樣都走不遠。」
說到這裡。
他忽然問了一句。
「阿嬤以前是不是常說你坐不住?」
陳燼愣了一下。
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裡。
「算是吧。」
沈渡川笑了笑。
「那正好。」
「從現在開始學。」
「學會坐得住。」
「也學會靜得下來。」
晚風吹過榕樹。
樹葉輕輕搖晃。
慧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也有個年輕人坐在這裡。
一邊抱怨。
一邊被逼著學調息。
只是那個年輕人如今已經活成了別人的師父。
而且比當年還難搞。
想到這裡。
慧塵忍不住問:
「那兩塊磚是不是太重了?」
沈渡川想了想。
「有道理。」
陳燼剛鬆了一口氣。
就聽見下一句。
「那先從三塊開始。」
陳燼:「......」
慧塵默默低下頭。
果然。
這人當師父以後。
比當徒弟的時候還缺德。
後院安靜了下來。
晚風吹過榕樹。
長明燈在夜色中微微搖曳。
慧塵望著燈火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陳燼。」
陳燼轉頭看向他。
慧塵沒有立刻往下說。
而是望著供桌前那盞長明燈。
神情平靜而悠遠。
「這幾天。」
「你看見了靈體。」
「看見了濁化。」
「也看見了執念。」
「但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先明白。」
陳燼安靜聽著。
慧塵緩緩說道:
「生與死。」
「從來不是對立的兩件事。」
「而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階段。」
「就像白晝與黑夜。」
「春生與冬藏。」
「潮起與潮落。」
「看似相反。」
「其實同屬一個循環。」
夜風穿過廟宇。
木魚上方的香煙緩緩升起。
又慢慢消散。
慧塵伸手指向那縷青煙。
「人們總以為死亡是一個終點。」
「所以害怕。」
「所以抗拒。」
「所以不願面對。」
「可若把時間拉長。」
「放在更大的尺度去看。」
「死亡從來不是消失。」
「而是轉變。」
「如落葉歸土。」
「如雨水入海。」
「如種子沉入泥土等待下一個春天。」
陳燼忽然想起林秀芬。
想起那四年來不斷重複的識域。
想起那句:
媽媽沒有保護好妳。
慧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輕聲說道:
「真正困住靈體的。」
「往往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不願接受變化。」
「有人困在愧疚裡。」
「有人困在仇恨裡。」
「有人困在遺憾裡。」
「他們以為自己放不下的是別人。」
「其實放不下的往往是自己。」
後院變得更加安靜。
連沈渡川都沒有插話。
慧塵繼續說:
「所以渡靈不是送走誰。」
「喚靈也不是驅逐誰。」
「我們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只是幫那些迷路的人重新看見前面的路。」
「願意走的人自然會走。」
「不願走的人。」
「誰也無法勉強。」
陳燼沉默了很久。
忽然問道:
「那茵茵呢?」
「如果林秀芬以後都找不到她呢?」
慧塵笑了笑。
目光落在夜空。
「你覺得四季會不會再相遇?」
陳燼微微一怔。
慧塵繼續說:
「春天的花會凋謝。」
「夏天的葉會繁盛。」
「秋天會結果。」
「冬天會沉寂。」
「它們每一年都不同。」
「卻也每一年都重逢。」
「這世間許多事情也是如此。」
「有些相遇。」
「不在此刻。」
「不在眼前。」
「但並不代表永遠不存在。」
說到這裡。
慧塵停頓了一下。
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所以佛家講因緣。」
「道家講循環。」
「其實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天地運行有其秩序。」
「萬物生滅有其軌跡。」
「我們不需要替天地安排結果。」
「只需要學會接受過程。」
長明燈的火光輕輕跳動。
慧塵望著那盞燈。
聲音平穩而篤定。
「記住。」
「喚靈師看見的從來不只是死亡。」
「而是生命在另一種形式上的延續。」
「若有一天。」
「你只看見鬼。」
「那你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喚靈師。」
「因為你看見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