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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陳燼放學後便來到老廟。
原本以為所謂的安識,只是念幾段經文、做場法事之類的事情。
結果剛走進後院,就看見慧塵已經坐在榕樹下等他。
地上擺著兩個蒲團。
旁邊放著香爐和木魚。
看起來像是準備上課。
陳燼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慧塵看了他一眼。
「坐。」
陳燼盤腿坐下。
慧塵沒有立刻開始。
而是先問了一句。
「會調息嗎?」
「不會。」
「會呼吸法嗎?」
「不會。」
「打坐呢?」
「不會。」
「靜心經?」
「沒學過。」
慧塵安靜了幾秒。
隨後緩緩閉上眼。
像是在壓制某種情緒。
陳燼已經猜到答案。
「沈渡川沒說?」

慧塵睜開眼。
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無奈。
「他如果有一天把事情交代完整。」
「我反而會不習慣。」
陳燼忽然有些同情慧塵。
看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慧塵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從頭教吧。」
他伸手示意陳燼坐正。
「脊椎立直。」
「不要刻意挺胸。」
「肩膀放鬆。」
「下巴微收。」
「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陳燼照著調整姿勢。
慧塵點了點頭。
「喚靈師和一般人最大的差別。」
「不是看得見靈體。」
「而是承受得住靈識。」
「如果連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濁靈的情緒進來以後,很快就會把自己壓垮。」
陳燼想起這幾天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念頭。
忽然有些理解了。
慧塵繼續說: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識域留下了什麼。」
「而是你沒有學過怎麼分辨什麼是自己。」
「什麼是濁靈帶來的。」

說完。
他開始示範呼吸。
動作很慢。
也很自然。
「吸氣。」
「不要用胸口。」
「往下沉。」
「感受氣息進入腹部。」
「不要急著吐。」
「停一下。」
「再慢慢吐出來。」
陳燼跟著做。
結果才幾次就開始覺得不自然。
慧塵倒是不意外。
「正常。」
「大部分人其實不會呼吸。」
「只是習慣呼吸。」
陳燼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慧塵敲了敲木魚。
咚——
聲音低沉而穩定。
「再來一次。」
「不要控制呼吸。」
「感受呼吸。」
陳燼重新閉上眼。
吸氣。
停頓。
吐氣。
反覆數次後。
原本有些躁動的思緒竟真的慢慢平靜下來。
那些殘留在腦海裡的哭聲。
火焰。
焦黑的房間。
開始逐漸遠去。

慧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
「看著它們。」
「但不要跟著它們走。」
陳燼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感受。
他看見林秀芬抱著孩子哭泣。
看見燃燒的客廳。
聞到糖醋排骨的味道。
甚至聽見茵茵喊媽媽。
可這一次。
他沒有被拉進去。
那些畫面只是出現。
然後離開。
像河面飄過的落葉。
慢慢遠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慧塵忽然問了一句。
「現在還難受嗎?」
陳燼睜開眼。
愣了一下。
胸口那股壓抑感竟然淡了許多。
腦子也比前幾天清醒不少。

慧塵點點頭。
「這就叫守識。」
「不是把情緒趕走。」
「而是不讓情緒變成自己。」
陳燼似懂非懂地點頭。
就在這時。
牆頭忽然傳來聲音。
「第一次就能進狀態。」
「比我當年快。」
兩人同時抬頭。
沈渡川不知什麼時候坐在圍牆上。
手裡還拿著一瓶冰豆漿。
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慧塵看著他。
眼角微微抽動。
「你還知道回來?」
沈渡川喝了一口豆漿。
神情十分自然。
「回來看看成果。」
慧塵冷笑一聲。
「成果?」
「我教呼吸。」
「我教調息。」
「我教守識。」
「你做了什麼?」
沈渡川認真思考了兩秒。
然後點點頭。
「發現人才。」
後院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木魚直接飛了出去。
沈渡川早有預料。
側身接住木魚。
哈哈笑了兩聲。

沈渡川看著陳燼坐在蒲團上調息。
看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以後每天都要練。」
陳燼睜開眼。
「每天?」
「每天。」
「呼吸法不能停。」
「靜坐不能停。」
「守識也不能停。」
沈渡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喚靈師最怕的不是看見什麼。」
「是分不清什麼是自己。」
「今天是一個林秀芬。」
「明天可能是十個。」
「二十個。」
「如果沒有守識的能力。」
「早晚被濁靈的人生壓垮。」
陳燼想起識域裡那些絕望的情緒。
倒是沒有反駁。

沈渡川繼續說:
「還有。」
「身體也要練。」
「明天開始書包裡放兩塊磚。」
陳燼愣了一下。
「為什麼?」
「背著。」
「我知道是背著。」
「我是問為什麼要背著。」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鍛鍊。」
陳燼嘴角抽了一下。
「哪有人這樣鍛鍊?」
「以前很多人都這樣練。」
「現在的人太嬌氣。」
慧塵站在旁邊整理香案。
聽到這句話後忍不住抬頭。
「你那個年代還留辮子呢。」
沈渡川:「......」
陳燼差點笑出來。
慧塵難得補了一刀。
「照你這麼說。」
「大家是不是也該留辮子。」

沈渡川咳了一聲。
決定不接這個話題。
然後重新看向陳燼。
神情倒是認真了幾分。
「靈感體質不是什麼好事。」
「你比別人感知得更多。」
「受到的影響也比別人大。」
「以後進識域。」
「可能一天。」
「可能三天。」
「有時候甚至更久。」
「沒有足夠的體力和精神。」
「根本撐不住。」
後院忽然安靜了一些。

這一次。
陳燼沒有抬槓。
因為他確實感受過那種疲憊。
那不是身體累。
而是整個人像被掏空。
沈渡川繼續說:
「呼吸法養識。」
「靜坐守心。」
「體魄承載靈識。」
「三樣是一體的。」
「缺一樣都走不遠。」
說到這裡。
他忽然問了一句。
「阿嬤以前是不是常說你坐不住?」
陳燼愣了一下。
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裡。
「算是吧。」
沈渡川笑了笑。
「那正好。」
「從現在開始學。」
「學會坐得住。」
「也學會靜得下來。」
晚風吹過榕樹。
樹葉輕輕搖晃。
慧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也有個年輕人坐在這裡。
一邊抱怨。
一邊被逼著學調息。
只是那個年輕人如今已經活成了別人的師父。
而且比當年還難搞。
想到這裡。
慧塵忍不住問:
「那兩塊磚是不是太重了?」
沈渡川想了想。
「有道理。」
陳燼剛鬆了一口氣。
就聽見下一句。
「那先從三塊開始。」
陳燼:「......」
慧塵默默低下頭。
果然。
這人當師父以後。
比當徒弟的時候還缺德。

後院安靜了下來。
晚風吹過榕樹。
長明燈在夜色中微微搖曳。
慧塵望著燈火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陳燼。」
陳燼轉頭看向他。
慧塵沒有立刻往下說。
而是望著供桌前那盞長明燈。
神情平靜而悠遠。
「這幾天。」
「你看見了靈體。」
「看見了濁化。」
「也看見了執念。」
「但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先明白。」
陳燼安靜聽著。
慧塵緩緩說道:
「生與死。」
「從來不是對立的兩件事。」
「而是同一件事的兩個階段。」
「就像白晝與黑夜。」
「春生與冬藏。」
「潮起與潮落。」
「看似相反。」
「其實同屬一個循環。」
夜風穿過廟宇。
木魚上方的香煙緩緩升起。
又慢慢消散。
慧塵伸手指向那縷青煙。
「人們總以為死亡是一個終點。」
「所以害怕。」
「所以抗拒。」
「所以不願面對。」
「可若把時間拉長。」
「放在更大的尺度去看。」
「死亡從來不是消失。」
「而是轉變。」
「如落葉歸土。」
「如雨水入海。」
「如種子沉入泥土等待下一個春天。」
陳燼忽然想起林秀芬。
想起那四年來不斷重複的識域。
想起那句:
媽媽沒有保護好妳。
慧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輕聲說道:
「真正困住靈體的。」
「往往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不願接受變化。」
「有人困在愧疚裡。」
「有人困在仇恨裡。」
「有人困在遺憾裡。」
「他們以為自己放不下的是別人。」
「其實放不下的往往是自己。」
後院變得更加安靜。
連沈渡川都沒有插話。
慧塵繼續說:
「所以渡靈不是送走誰。」
「喚靈也不是驅逐誰。」
「我們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只是幫那些迷路的人重新看見前面的路。」
「願意走的人自然會走。」
「不願走的人。」
「誰也無法勉強。」

陳燼沉默了很久。
忽然問道:
「那茵茵呢?」
「如果林秀芬以後都找不到她呢?」
慧塵笑了笑。
目光落在夜空。
「你覺得四季會不會再相遇?」
陳燼微微一怔。
慧塵繼續說:
「春天的花會凋謝。」
「夏天的葉會繁盛。」
「秋天會結果。」
「冬天會沉寂。」
「它們每一年都不同。」
「卻也每一年都重逢。」
「這世間許多事情也是如此。」
「有些相遇。」
「不在此刻。」
「不在眼前。」
「但並不代表永遠不存在。」
說到這裡。
慧塵停頓了一下。
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所以佛家講因緣。」
「道家講循環。」
「其實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天地運行有其秩序。」
「萬物生滅有其軌跡。」
「我們不需要替天地安排結果。」
「只需要學會接受過程。」
長明燈的火光輕輕跳動。
慧塵望著那盞燈。
聲音平穩而篤定。
「記住。」
「喚靈師看見的從來不只是死亡。」
「而是生命在另一種形式上的延續。」
「若有一天。」
「你只看見鬼。」
「那你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喚靈師。」
「因為你看見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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