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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十九章
引魂殿內。
授器結束後。
沈渡川將茶杯放回桌上。
目光落到陳燼身上。
神情重新恢復平日模樣。
沒有剛才傳承儀式的莊重。
卻多了幾分師父看徒弟的意味。
「法器拿了。」
「印記也收了。」
「接下來說正事。」
陳燼下意識坐直身體。
沈渡川從旁邊抽屜裡拿出一本泛黃筆記。
翻開其中幾頁。
推到陳燼面前。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內容。
而且不是術法。
全部都是訓練。
陳燼愣了一下。
「這是?」
「你的課表。」
沈渡川回答得十分平靜。
彷彿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陳燼低頭看去。
第一頁最上方寫著三個字。
《養識錄》
下面則是一條條訓練項目。
晨起吐納。
負重步行。
定息靜坐。
夜間觀識。
基礎體能。
神識記錄。
一條接著一條。
幾乎排滿整頁。
陳燼越看越覺得不妙。
沈渡川已經開始說明。
「平日放學後過來。」
「先負重步行。」
「背十公斤。」
「從老廟走到河堤再回來。」
「每天一小時。」
陳燼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話。
沈渡川已經翻到下一頁。
「回來之後。」
「定息靜坐半個時辰。」
「學呼吸。」
「學定息。」
「學觀識。」
「先學養識。」
說到這裡。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你從小看得到靈體。」
「最大的問題是不會關門。」
陳燼怔了一下。
這句話瞬間說到重點。
從小到大。
他一直都是被動接受。
從來不知道該怎麼控制。
沈渡川繼續說:
「看得見是天賦。」
「看不見才是本事。」
「這才是第一課。」
陳燼默默記下。
沈渡川又翻過一頁。
「每天晚上。」
「把當天遇到的靈體、異常感應、夢境全部記錄下來。」
「不用分析。」
「先學會觀察。」
慧塵在旁邊微微點頭。
顯然十分認同。
沈渡川繼續往下講。
「假日跟我出門。」
「不一定有案子。」
「有時候只是拜訪老朋友。」
「有時候只是看風水。」
「有時候只是去喝茶。」
陳燼有些疑惑。
喝茶也算訓練?
沈渡川似乎看穿他的想法。
笑了一聲。
「別小看喝茶。」
「人情世故也是本事。」
「喚靈師不是躲在深山修行。」
「你以後接觸的是活人。」
「活人通常比靈體難搞。」
慧塵忍不住輕咳一聲。
顯然十分認同這句。
沈渡川將筆記闔上。
最後看著陳燼。
語氣難得認真。
「術法我暫時不教。」
「三識錢先收著。」
「半年內。」
「不准碰儀靈。」
「不准碰喚識。」
「不准碰安靈匣。」
陳燼愣住。
「半年?」
沈渡川點頭。
「半年。」
「先學做人。」
「再學喚靈。」
「身體不行。」
「神識不定。」
「學術法只是害人害己。」
引魂殿重新安靜下來。
青銅古燈靜靜燃燒。
高處那只漆黑安靈匣依舊沉默地守望著。
沈渡川站起身。
拍了拍陳燼肩膀。
「從明天開始。」
「每天來報到。」
「遲到一次。」
「河堤多走一圈。」
「缺席一次。」
「直接翻倍。」
陳燼看著手裡厚厚的訓練筆記。
忽然有種感覺。
拜師儀式其實是整件事最輕鬆的部分。
真正的修行。
現在才剛剛開始。

陳燼低頭看著手中的《養識錄》。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好像一直在用錯方式生活。
以前他以為看得見靈體是天生的。
既然天生如此,就只能忍著。
忍著那些不該看見的影子。
忍著睡前忽然出現在牆角的人影。
忍著走在路上被陌生靈體盯住的感覺。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原來能控制。
能學。
能練。
也能收回來。
沈渡川站起身,從牆邊取下一只舊帆布背包。
背包看起來普通,邊角磨得有些發白。
他將背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鍊。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塊鉛塊。
每一塊都用厚布包好,邊緣縫得很細,顯然不是臨時準備的東西。
「背上。」
陳燼抬頭。
「現在?」
「現在。」
沈渡川語氣平穩,沒有商量的意思。
陳燼只好把《養識錄》收進書包,再將那只帆布背包背到肩上。
重量壓下來的瞬間,他肩膀明顯一沉。
腳下差點沒站穩。
至少十公斤。
而且重量分布得很平均,不是單純拿東西塞進去,而是專門為訓練調過。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站穩。」
陳燼咬了咬牙,把背挺直。
沈渡川這才點頭。
「還可以。」
「沒倒。」
陳燼呼吸微微發沉。
「這也是養識?」
「一半。」
沈渡川轉身往外走。
兩人離開引魂殿,穿過後院。
傍晚的天色已經沉下來。
老廟後方是一條不寬的山路,石階老舊,兩側長著雜草與低矮樹叢。
遠處有蟲鳴。
風從林間吹過,帶著潮濕泥土與草木的味道。
沈渡川走得不快。
雙手背在身後,步子很穩。
陳燼跟在後面,背包重量一下一下壓在肩胛上。
剛開始還能忍。
走了十分鐘後,呼吸便開始變重。
肩膀發酸。
腰也開始緊繃。
沈渡川沒有回頭,只是開口:
「很多人以為喚靈師修的是法。」
「其實第一年,修的是身。」
陳燼勉強跟上。
沈渡川繼續說:
「身不穩,識就浮。」
「氣不足,神就散。」
「你天生看得見,靈覺比一般人深。」
「這是天賦。」
「也是破口。」
陳燼腳步微微一頓。
沈渡川這才回頭看他。
「你從小到大,靈覺一直外放。」
「白天也開著。」
「晚上也開著。」
「上課、走路、睡覺,全都開著。」
「所以你才容易累。」
陳燼沒有說話。
這句話說得太準。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精神不好。
或者是性格本來就不喜歡和人接觸。
但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單純的累。
是他的感知從來沒有真正休息過。
沈渡川停在山路半坡。
「養識第一課,不是觀靈。」
「是收識。」
他指了指陳燼眉心。
「把外放的靈覺收回來。」
「讓神識歸身。」
「別讓外面的亡者、殘念、雜識,一直拖著你走。」
夜色逐漸加深。
山林裡的聲音變得清晰。
樹葉摩擦。
遠處狗吠。
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低語。
陳燼知道,那些不是風。
以前他總是下意識去聽。
去看。
去確認那些東西在哪裡。
沈渡川說:
「閉眼。」
陳燼照做。
「先專注自己的呼吸。」
陳燼閉著眼。
肩上的重量還在。
背包壓得他肩膀發麻。
呼吸因負重而變得比平常更明顯。
吸氣。
胸口撐開。
吐氣。
重量下沉。
沈渡川的聲音很低。
「不要去注意周圍的聲音。」
「不要分辨那些東西在哪。」
「把意識收回來。」
「先守住自己的心神。」
陳燼照著做。
一開始很難。
越是不想聽,山林裡那些細碎聲音反而越明顯。
像有很多東西停在感知邊緣,等他回頭。
他額角慢慢滲出汗。
背包的重量讓呼吸不斷變粗。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比平時更容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肩膀的疼。
腳底踩住石階的力道。
胸口起伏。
心跳。
一下一下。
很真實。
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回這些地方。
不再注意周圍聲音。
不再分辨遠處那些模糊影子。
過了很久。
那些原本貼在感知邊緣的雜音,終於慢慢退遠。
不是消失。
而是像隔了一層門。
仍然存在。
卻不再直接貼近他。
陳燼睜開眼時,臉色有些發白。
但眼神比剛才清明很多。
他低聲問:
「這就是收識?」
沈渡川看著他。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只是摸到門縫。」
「你現在不是關上了。」
「只是知道門在哪。」
陳燼怔了怔。
沈渡川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每天練。」
「練到你想看才看。」
「想收就收。」
「到那時候,才算真正入門。」
陳燼重新跟上。
肩膀依舊沉。
雙腿也開始發酸。
可他心裡卻比來時輕了一些。
原來那些困住他十幾年的東西。
不是無解。
不是只能忍。
也不是只能逃。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把門關上。
也可以選擇什麼時候再打開。
沈渡川走在前方。
聲音隨著夜風傳來。
「今晚五公里。」
「明天開始,正式按課表練。」
陳燼看著前方逐漸沒入夜色的山路,沒有抱怨。
只是低頭調整了一下背包肩帶。
然後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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