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殿內。
授器結束後。
沈渡川將茶杯放回桌上。
目光落到陳燼身上。
神情重新恢復平日模樣。
沒有剛才傳承儀式的莊重。
卻多了幾分師父看徒弟的意味。
「法器拿了。」
「印記也收了。」
「接下來說正事。」
陳燼下意識坐直身體。
沈渡川從旁邊抽屜裡拿出一本泛黃筆記。
翻開其中幾頁。
推到陳燼面前。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內容。
而且不是術法。
全部都是訓練。
陳燼愣了一下。
「這是?」
「你的課表。」
沈渡川回答得十分平靜。
彷彿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陳燼低頭看去。
第一頁最上方寫著三個字。
《養識錄》
下面則是一條條訓練項目。
晨起吐納。
負重步行。
定息靜坐。
夜間觀識。
基礎體能。
神識記錄。
一條接著一條。
幾乎排滿整頁。
陳燼越看越覺得不妙。
沈渡川已經開始說明。
「平日放學後過來。」
「先負重步行。」
「背十公斤。」
「從老廟走到河堤再回來。」
「每天一小時。」
陳燼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話。
沈渡川已經翻到下一頁。
「回來之後。」
「定息靜坐半個時辰。」
「學呼吸。」
「學定息。」
「學觀識。」
「先學養識。」
說到這裡。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你從小看得到靈體。」
「最大的問題是不會關門。」
陳燼怔了一下。
這句話瞬間說到重點。
從小到大。
他一直都是被動接受。
從來不知道該怎麼控制。
沈渡川繼續說:
「看得見是天賦。」
「看不見才是本事。」
「這才是第一課。」
陳燼默默記下。
沈渡川又翻過一頁。
「每天晚上。」
「把當天遇到的靈體、異常感應、夢境全部記錄下來。」
「不用分析。」
「先學會觀察。」
慧塵在旁邊微微點頭。
顯然十分認同。
沈渡川繼續往下講。
「假日跟我出門。」
「不一定有案子。」
「有時候只是拜訪老朋友。」
「有時候只是看風水。」
「有時候只是去喝茶。」
陳燼有些疑惑。
喝茶也算訓練?
沈渡川似乎看穿他的想法。
笑了一聲。
「別小看喝茶。」
「人情世故也是本事。」
「喚靈師不是躲在深山修行。」
「你以後接觸的是活人。」
「活人通常比靈體難搞。」
慧塵忍不住輕咳一聲。
顯然十分認同這句。
沈渡川將筆記闔上。
最後看著陳燼。
語氣難得認真。
「術法我暫時不教。」
「三識錢先收著。」
「半年內。」
「不准碰儀靈。」
「不准碰喚識。」
「不准碰安靈匣。」
陳燼愣住。
「半年?」
沈渡川點頭。
「半年。」
「先學做人。」
「再學喚靈。」
「身體不行。」
「神識不定。」
「學術法只是害人害己。」
引魂殿重新安靜下來。
青銅古燈靜靜燃燒。
高處那只漆黑安靈匣依舊沉默地守望著。
沈渡川站起身。
拍了拍陳燼肩膀。
「從明天開始。」
「每天來報到。」
「遲到一次。」
「河堤多走一圈。」
「缺席一次。」
「直接翻倍。」
陳燼看著手裡厚厚的訓練筆記。
忽然有種感覺。
拜師儀式其實是整件事最輕鬆的部分。
真正的修行。
現在才剛剛開始。
陳燼低頭看著手中的《養識錄》。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好像一直在用錯方式生活。
以前他以為看得見靈體是天生的。
既然天生如此,就只能忍著。
忍著那些不該看見的影子。
忍著睡前忽然出現在牆角的人影。
忍著走在路上被陌生靈體盯住的感覺。
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原來能控制。
能學。
能練。
也能收回來。
沈渡川站起身,從牆邊取下一只舊帆布背包。
背包看起來普通,邊角磨得有些發白。
他將背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鍊。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塊鉛塊。
每一塊都用厚布包好,邊緣縫得很細,顯然不是臨時準備的東西。
「背上。」
陳燼抬頭。
「現在?」
「現在。」
沈渡川語氣平穩,沒有商量的意思。
陳燼只好把《養識錄》收進書包,再將那只帆布背包背到肩上。
重量壓下來的瞬間,他肩膀明顯一沉。
腳下差點沒站穩。
至少十公斤。
而且重量分布得很平均,不是單純拿東西塞進去,而是專門為訓練調過。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站穩。」
陳燼咬了咬牙,把背挺直。
沈渡川這才點頭。
「還可以。」
「沒倒。」
陳燼呼吸微微發沉。
「這也是養識?」
「一半。」
沈渡川轉身往外走。
兩人離開引魂殿,穿過後院。
傍晚的天色已經沉下來。
老廟後方是一條不寬的山路,石階老舊,兩側長著雜草與低矮樹叢。
遠處有蟲鳴。
風從林間吹過,帶著潮濕泥土與草木的味道。
沈渡川走得不快。
雙手背在身後,步子很穩。
陳燼跟在後面,背包重量一下一下壓在肩胛上。
剛開始還能忍。
走了十分鐘後,呼吸便開始變重。
肩膀發酸。
腰也開始緊繃。
沈渡川沒有回頭,只是開口:
「很多人以為喚靈師修的是法。」
「其實第一年,修的是身。」
陳燼勉強跟上。
沈渡川繼續說:
「身不穩,識就浮。」
「氣不足,神就散。」
「你天生看得見,靈覺比一般人深。」
「這是天賦。」
「也是破口。」
陳燼腳步微微一頓。
沈渡川這才回頭看他。
「你從小到大,靈覺一直外放。」
「白天也開著。」
「晚上也開著。」
「上課、走路、睡覺,全都開著。」
「所以你才容易累。」
陳燼沒有說話。
這句話說得太準。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精神不好。
或者是性格本來就不喜歡和人接觸。
但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單純的累。
是他的感知從來沒有真正休息過。
沈渡川停在山路半坡。
「養識第一課,不是觀靈。」
「是收識。」
他指了指陳燼眉心。
「把外放的靈覺收回來。」
「讓神識歸身。」
「別讓外面的亡者、殘念、雜識,一直拖著你走。」
夜色逐漸加深。
山林裡的聲音變得清晰。
樹葉摩擦。
遠處狗吠。
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某種若有若無的低語。
陳燼知道,那些不是風。
以前他總是下意識去聽。
去看。
去確認那些東西在哪裡。
沈渡川說:
「閉眼。」
陳燼照做。
「先專注自己的呼吸。」
陳燼閉著眼。
肩上的重量還在。
背包壓得他肩膀發麻。
呼吸因負重而變得比平常更明顯。
吸氣。
胸口撐開。
吐氣。
重量下沉。
沈渡川的聲音很低。
「不要去注意周圍的聲音。」
「不要分辨那些東西在哪。」
「把意識收回來。」
「先守住自己的心神。」
陳燼照著做。
一開始很難。
越是不想聽,山林裡那些細碎聲音反而越明顯。
像有很多東西停在感知邊緣,等他回頭。
他額角慢慢滲出汗。
背包的重量讓呼吸不斷變粗。
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比平時更容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肩膀的疼。
腳底踩住石階的力道。
胸口起伏。
心跳。
一下一下。
很真實。
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回這些地方。
不再注意周圍聲音。
不再分辨遠處那些模糊影子。
過了很久。
那些原本貼在感知邊緣的雜音,終於慢慢退遠。
不是消失。
而是像隔了一層門。
仍然存在。
卻不再直接貼近他。
陳燼睜開眼時,臉色有些發白。
但眼神比剛才清明很多。
他低聲問:
「這就是收識?」
沈渡川看著他。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只是摸到門縫。」
「你現在不是關上了。」
「只是知道門在哪。」
陳燼怔了怔。
沈渡川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每天練。」
「練到你想看才看。」
「想收就收。」
「到那時候,才算真正入門。」
陳燼重新跟上。
肩膀依舊沉。
雙腿也開始發酸。
可他心裡卻比來時輕了一些。
原來那些困住他十幾年的東西。
不是無解。
不是只能忍。
也不是只能逃。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把門關上。
也可以選擇什麼時候再打開。
沈渡川走在前方。
聲音隨著夜風傳來。
「今晚五公里。」
「明天開始,正式按課表練。」
陳燼看著前方逐漸沒入夜色的山路,沒有抱怨。
只是低頭調整了一下背包肩帶。
然後一步一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