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倒是一臉平靜。
「喚靈師天天跟亡者打交道。」
「耗神。」
「耗識。」
「時間久了,普通人根本撐不住。」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今年一百四十七歲。」
陳燼當場愣在原地。
雖然早知道沈渡川年紀不小。
卻從未想過會大到這種程度。
沈渡川神色依舊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我師父活到一百五十三歲。」
「再往前的我就懶得記了。」
「引魂殿裡有記錄。」
「有空自己去看。」
陳燼張了張嘴。
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渡川繼續道:
「別把它當成什麼長生術。」
「養識印真正養的是靈識。」
「靈識不容易衰敗。」
「人自然老得慢一些。」
他的聲音很平靜。
卻帶著某種數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
「它能幫你穩定靈識。」
「抵抗亡者情緒干擾。」
「長年接觸濁靈也不容易被影響。」
「對喚靈師來說。」
「這才是最重要的。」
說到這裡。
沈渡川看向陳燼。
目光少見地嚴肅起來。
「別以為長壽是什麼好東西。」
陳燼微微一怔。
沈渡川抬頭看向供桌上的漆黑安靈匣。
青銅古燈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側臉。
明滅不定。
「人活得越久。」
「看見的離別也越多。」
「有些人走了。」
「有些事過去了。」
「最後還在路上的只剩自己。」
許久。
沈渡川才收回目光。
重新恢復平日那副散漫模樣。
「所以先別想那麼遠。」
陳燼站在原地。
下意識摸了摸眉心。
那股溫潤感依舊存在。
微弱。
卻安穩。
像一粒剛剛落入土中的種子。
引魂殿內。
燈火依舊安靜燃燒。
傳承儀式結束後。
慧塵重新將漆黑安靈匣抱回木架最高處。
青銅古燈歸位。
微弱燈火重新照亮那只古老木匣。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已沉入歲月之中。
沈渡川則走向供桌後方。
從木櫃最深處取出一只長形木盒。
木盒通體深褐。
沒有雕花。
沒有紋飾。
只是被歲月養出一種沉穩光澤。
他雙手捧著木盒走回供桌前。
輕輕放下。
「打開。」
陳燼依言伸手。
木盒緩緩開啟。
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軟布。
三枚銅錢安靜躺在其中。
銅色古樸。
圓孔方正。
表面沒有鏽蝕。
也沒有流通古錢常見的磨損痕跡。
反而潔淨得異常。
淡淡金澤隱隱流轉。
像經過漫長歲月沉澱。
又被人細心溫養至今。
陳燼拿起其中一枚。
入手微涼。
卻有種難以形容的安定感。
彷彿心緒都平靜了幾分。
他低頭仔細端詳。
銅錢上隱約可見極淡紋路。
不是文字。
而是極細的安識紋。
紋路幾乎與銅色融為一體。
若不細看。
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三識錢。」
陳燼抬起頭。
沈渡川繼續說:
「喚靈師每代收徒。」
都會重新準備一組新的三識錢。」
「先選銅。」
「再刻安識紋。」
「最後送至寺中。」
說到這裡。
他看向慧塵。
慧塵雙手合十。
微微頷首。
「誦經四十九日。」
「洗去銅器沾染的人間雜氣。」
沈渡川接著道:
「之後再供於引魂殿。」
「置於長明燈前溫養。」
「直到下一位傳人出現。」
陳燼低頭望向手中的銅錢。
忽然明白。
這三枚銅錢其實早已準備多年。
只是一直在等待主人。
等待有人真正接過這份傳承。
沈渡川伸手拿起其中一枚。
放在掌心。
輕輕一彈。
叮——
清脆聲響在引魂殿內迴盪。
聲音格外純淨。
沒有半點雜音。
「三識錢是喚靈師最基礎的法器。」
「儀靈識。」
「未來你學的第一門術。」
也是從它開始。」
說完。
他將銅錢重新放回木盒。
緩緩推到陳燼面前。
「收下吧。」
陳燼沉默片刻。
雙手捧起木盒。
動作鄭重許多。
這不是禮物。
也不是古董。
而是他入門後得到的第一件法器。
也是未來陪伴自己最久的東西。
沈渡川看著他。
目光難得柔和了幾分。
「法器只是輔助。」
「真正重要的。」
「永遠是拿著法器的人。」
「三識錢落在不同人手裡。」
「能做的事也不一樣。」
陳燼點頭。
將木盒抱入懷中。
直到此刻。
那份拜師的真實感才終於落下來。
從今天開始。
他不再只是個能看見靈體的人。
而是真正踏入了喚靈師一脈。
而供桌後方。
青銅古燈依舊長明。
那只漆黑安靈匣靜靜立於高處。
像是在注視著新一代傳人的誕生。
引魂殿內。
氣氛依舊肅穆。
青銅古燈長明。
漆黑安靈匣靜靜立於高處。
陳燼抱著木盒。
還沉浸在剛才的傳承儀式之中。
結果下一秒。
沈渡川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肩膀一垮。
剛才那股莊重肅穆的氣勢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扯了扯領口。
又把長衫袖子捲起來。
恢復平日那副散漫模樣。
「累死我了。」
慧塵站在旁邊。
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顯然早已習慣。
陳燼則有些愣神。
剛剛還像世外高人。
怎麼轉眼又變回來了。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
「拜師儀式結束了。」
「還不讓人喘口氣?」
說完。
直接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提款卡。
啪的一聲。
拍到陳燼面前。
陳燼愣住。
「這什麼?」
「提款卡啊。」
沈渡川回答得理所當然。
陳燼更懵了。
「給我幹嘛?」
沈渡川翻了個白眼。
「不然呢?」
「你以後不用吃飯?」
「不用搭車?」
「不用買法器?」
引魂殿忽然安靜了一秒。
連慧塵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沈渡川則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剛剛說的是傳承。」
「現在說點實際的。」
「人總要吃飯。」
「總要生活。」
「總不能天天靠理想過日子。」
他指了指陳燼懷裡那盒三識錢。
「以後你自己的法器。」
「自己的符紙。」
「自己的開銷。」
「總不能都找我拿。」
陳燼低頭看著那張提款卡。
腦袋一時間有點轉不過來。
沈渡川已經開始掰手指。
「以後接案子。」
「委託金分三份。」
「慧塵一份。」
「我一份。」
「你一份。」
「你那份我直接轉進這張卡裡。」
旁邊的慧塵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沈渡川卻一本正經。
「先說好。」
「案子沒接成。」
「沒錢。」
「委託人跑路。」
「也沒錢。」
「懂嗎?」
陳燼抱著木盒。
又看看手裡的提款卡。
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前一刻。
自己還在引魂殿裡接受數百年傳承。
下一刻。
師父已經開始談怎麼分錢了。
沈渡川看著他的表情。
忽然笑了笑。
「怎麼?」
「以為喚靈師都餐風飲露?」
「我跟慧塵也是要繳電費的。」
「喚靈師可以談理想。」
「但不能不談錢。」
「不然早餓死了。」
慧塵雙手合十。
默默補了一句。
「此言倒是不假。」
引魂殿內。
莊重的氣氛終於徹底散去。
而陳燼低頭看著手裡的提款卡。
一個代表傳承。
一個代表生活。
原來喚靈師也是如此。
既要替亡者尋路。
也要在人間好好活著。
沈渡川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玩味。
「怎麼?」
陳燼抬起頭。
「沒什麼。」
「就是有點意外。」
沈渡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直接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翹起腿。
「你是不是覺得喚靈師很窮?」
陳燼一時語塞。
雖然沒說出口。
但心裡還真是這麼想的。
老廟。
老房子。
舊外套。
破布包。
怎麼看都不像有錢人。
沈渡川頓時樂了。
「誰跟你說的?」
陳燼沒說話。
但表情已經出賣了一切。
沈渡川搖了搖頭。
「年輕人。」
「眼光還是太淺了。」
旁邊的慧塵默默喝了口茶。
顯然知道某人又要開始吹噓自己了。
果然。
沈渡川伸出一根手指。
慢悠悠地說:
「第一。」
「喚靈師活得久。」
「活得久代表什麼知道嗎?」
陳燼搖頭。
「代表人脈。」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我一百四十七歲。」
「很多人爺爺的爺爺都認識我。」
陳燼嘴角微微抽動。
居然無法反駁。
沈渡川繼續道:
「第二。」
「師承。」
「這行最重傳承。」
「能接觸到的人脈會一代代累積下來。」
「今天市長認識我。」
「明天董事長認識我。」
「後天哪個家族遇到事情。」
「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
說到這裡。
他伸手指向引魂殿。
「你知道那個退休戶政主任為什麼一聽到我的電話就那麼客氣嗎?」
陳燼想起前幾天那通電話。
頓時明白過來。
沈渡川笑了笑。
「二十幾年前。」
「他兒子出過事。」
「我幫過忙。」
「後來他老婆也來找過我。」
「再後來他孫子滿月還請我吃酒。」
「人情這東西。」
「活得夠久自然就多了。」
慧塵這時平靜補了一句。
「主要是你臉皮也厚。」
沈渡川當場瞪了過去。
「和尚閉嘴。」
慧塵繼續喝茶。
完全不理他。
沈渡川咳嗽兩聲。
重新把話題拉回來。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
他豎起最後一根手指。
神情難得認真起來。
「這些事情。」
「不是有錢就能解決。」
「公司倒了。」
「找律師。」
「人生病了。」
「找醫生。」
「房子漏水。」
「找水電。」
「可如果真的遇到亡者滯留。」
「遇到濁靈。」
「遇到解釋不了的事情。」
他攤開雙手。
「你找誰?」
陳燼沉默。
答案顯而易見。
沈渡川淡淡說:
「找得到的人本來就不多。」
「而有辦法處理的人。」
「你說要找誰?。」
他拍了拍陳燼手裡的提款卡。
語氣重新變得輕鬆。
「所以放心。」
「是不可能餓死你的。」
「只要你學得夠好。」
「以後委託金高到嚇死你。」
說完。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又補了一句。
「不過先說好。」
「賺得再多。」
「老廟那份不能少。」
旁邊的慧塵終於露出笑容。
雙手合十。
「善哉。」
引魂殿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不少。
而陳燼握著手裡的提款卡。
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真的踏進了一個以前從未想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