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收回目光。
「兩天。」
「兩天後,帶你們查到的東西過來。」
「缺失的部分,不要亂補資料。」
「不知道,就寫不知道。」
葉知微聽到這句,手指停了一下。
這是老廟一直以來的規則。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能因為急切,就把猜測寫成事實。
封靈司兩人離開後,後殿重新安靜。
陳燼看著桌上的資料。
目前只有很薄的幾行。
李若棠。
陳雅琴。
同一座橋。
母親濁識。
女兒靈識。
韓定失聯。
其他都還是空的。
可就是這些空白,讓他覺得壓力更重。
以前他總覺得,資料查得越多越沉重。
現在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也很沉重。
第一天上午。
他們先去了李若棠的高中。
校門口很乾淨。
警衛室旁邊貼著升學榜單。
學生三三兩兩走過。
有人拿著早餐。
有人抱著球。
有人低頭滑手機。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很難把這裡和兩年前那個跳河的女學生連起來。
沈渡川沒有直接進學校。
他站在對面騎樓下,看了一會兒。
校門很乾淨。
地上沒有落葉,牆面新刷過,警衛室旁邊貼著校園安全宣導,還有幾張升學榜單。
榜單上用紅字寫著某某大學、某某科系。
學生進進出出。
有的人邊走邊吃早餐,有的人把書包背在單肩,有的人低頭滑手機,差點撞上前面的人。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陳燼覺得不太舒服。
因為他知道,兩年前,李若棠也曾經像這些學生一樣走進這座校門。
她也許也買過校門口那間早餐店的蛋餅。
也許也曾經抱怨過早八。
也許也在段考前跟朋友說自己完蛋了。
然後某一天,她沒有再回來。
可是學校還是學校。
校門重新油漆。
榜單照貼。
警衛照換班。
學生照樣上課。
陳燼以前會覺得這種事情很殘酷。
現在他知道,這只是日子本身。
世界很少為誰停下。
沈渡川沒有進校門。
陳燼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不進去?」
沈渡川看著校門。
「進去問誰?」
「老師?」
沈渡川看他一眼。
「老師會跟陌生人說學生的事?」
陳燼停住。
「主任?」
「你覺得學校想重提兩年前的學生自殺案?」
陳燼沉默。
他懂了。
學校是最正式的地方。
也是最難問出東西的地方。
老師有規定。
主任有立場。
輔導室有保密義務。
即使有人心裡知道什麼,也未必能說。
更何況沈渡川和陳燼沒有官方身份。
不是警察。
不是家屬。
也不是律師。
他們如果直接進去問李若棠生前的狀況,只會被請出去。
沈渡川把手插進口袋。
「人死了兩年。」
「還記得她怎麼走進校門的人,不一定坐在辦公室裡。」
陳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警衛室。
裡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保溫杯。
他看起來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沈渡川看過去,陳燼根本不會注意。
但警衛確實是每天看著學生進出的人。
他不會知道所有內情。
可他會記得某些畫面。
誰常常晚走。
誰常常哭著出校門。
誰的家長後來一直來學校。
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正式紀錄裡。
卻會留在生活裡。
沈渡川沒有立刻走向警衛室。
他先帶陳燼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兩瓶水。
一瓶自己拿著,一瓶丟給陳燼。
陳燼接住。
「幹嘛?」
「站太久很怪。」
「那買水就不怪?」
「至少像路人。」
陳燼看著自己手裡的水,忽然覺得有道理。
沈渡川做事很少解釋,但他其實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不引人注意。
喚靈師不是穿著道袍衝進去問鬼在哪裡。
更多時候,是站在騎樓下,看人,等人,問一句剛好不會讓對方立刻防備的話。
過了一會兒,校門口人少了。
早自習時間快到了。
警衛室前只剩零星遲到學生匆匆跑進去。
沈渡川這才走過去。
陳燼跟在旁邊。
警衛抬頭看他們。
「有事嗎?」
沈渡川把水放在警衛室窗口邊。
「打擾,問個人。」
警衛看了一眼水,沒有拿。
「找學生要先登記。」
「不是找現在的學生。」
警衛的眼神立刻變得警覺。
「那是?」
沈渡川說:
「李若棠。」
這個名字一出來,警衛的表情變了。
很細。
不是驚訝。
更像某個被壓在記憶底下的畫面突然被翻出來。
他看了沈渡川一眼,又看陳燼。
「你們是記者?」
「不是。」
「家屬?」
「也不是。」
警衛皺眉。
「那我不知道。」
這句話說得太快。
快到陳燼反而確定,他知道。
沈渡川沒有追問。
也沒有逼。
只是說:
「我們不是來挖學校的事。」
警衛冷笑了一下。
「每個來問的都這樣說。」
陳燼聽出來了。
這兩年,可能不只一個人來問過。
記者。
網友。
自稱關心的人。
甚至可能是陳雅琴本人。
每一個都說不是來找麻煩。
最後麻煩都會回到學校、老師、警衛、學生身上。
沈渡川語氣仍然很平。
「陳雅琴也來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否認。
手指在保溫杯上摩了一下。
「你們到底是誰?」
沈渡川沒有拿證件。
也沒有編假身份。
只說:
「我們在查她死前到底想確認什麼。」
警衛沉默。
這句話比「我們想知道李若棠的事」更有效。
因為李若棠已經是學校不願重提的舊案。
可陳雅琴不是。
陳雅琴是那個後來一次次站在校門口的人。
是一個活著時所有人都看得見、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母親。
警衛看了看校門,又看了看裡面。
確認沒有人注意,才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
「不要站窗口。」
他低聲說。
「旁邊。」
沈渡川帶著陳燼走到警衛室側邊。
那裡有一小片陰影,從外面不太看得見。
警衛坐在裡面,聲音壓低。
「我不知道你們想查什麼。」
「但那個媽媽……來過很多次。」
陳燼心裡一緊。
「她來做什麼?」
警衛看了他一眼。
「一開始是找老師。」
「後來老師不一定見她。」
「她也不吵。」
「就站在校門外。」
「有時候站一個小時,有時候站到放學。」
陳燼低聲問:
「她看什麼?」
警衛說:
「看學生出來。」
這句話很輕。
但陳燼聽了,胸口像被壓了一下。
陳雅琴站在校門口,看其他孩子放學。
看她女兒再也走不出來的地方。
她不是來鬧。
也不是來吵。
她只是站著。
也許想從一群穿制服的學生裡,再看見李若棠一次。
警衛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像是要壓住什麼。
「她後來瘦很多。」
「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像個正常人。」
「後來越來越瘦,臉色也不好。」
「有一次下雨,她沒撐傘,就站在那邊。」
「我叫她進來,她說不用。」
陳燼問:
「她有沒有問你什麼?」
警衛沉默了一下。
「問過。」
「問什麼?」
「問我有沒有看過一個男生。」
「什麼男生?」
「開車來接李若棠的男生。」
陳燼和沈渡川對視一眼。
警衛繼續說:
「其實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她男朋友。」
「那個男生不是我們學校的。」
「年紀比她大一點。」
「有時候開車停在對面路邊。」
「車很好。」
「她一開始看到他會笑。」
「後來就不太笑了。」
陳燼的手慢慢握緊。
警衛不是在講案件。
他只是在講畫面。
可是這些畫面,比很多正式文字更有重量。
一開始會笑。
後來不太笑。
這就是變化。
警衛想了想,又說:
「有一次,我看到她站在校門口,手機一直響。」
「她不接。」
「後來那台車開過來。」
「她上車前,臉色很白。」
陳燼問:
「你記得車牌嗎?」
警衛搖頭。
「兩年前了,記不得。」
他停了一下。
「可是陳女士問過。」
「她拿照片問我。」
「應該是從她女兒手機裡找到的。」
沈渡川問:
「照片裡有男生?」
「有。」
「你認得?」
「認得出是那個人。」
警衛聲音更低。
「但我只說看起來像。」
「我不敢說一定。」
這句話很真實。
普通人不會替一件可能牽涉麻煩的事下定論。
尤其學校裡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很敏感。
說錯一句話,可能就被牽扯進去。
警衛不是不想幫。
他也只是怕。
沈渡川沒有責備。
只問:
「陳雅琴後來還問過誰?」
警衛想了想。
「清潔阿姨。」
「哪一位?」
「林阿姨。」
「她還在?」
「在,下午才來。」
沈渡川點頭。
「謝了。」
警衛看著他們要走,忽然又開口。
「那個媽媽後來有一次,坐在校門外哭。」
陳燼停下。
警衛看著桌面。
「沒有出聲。」
「就是一直掉眼淚。」
「我問她要不要打電話給家人。」
「她說,她沒有家人了。」
警衛說完,沒有再看他們。
像是怕自己說太多。
沈渡川沒有再問。
他把那瓶水往窗口邊推了一點。
「水留著。」
警衛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