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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七十二章
沈渡川收回目光。
「兩天。」
「兩天後,帶你們查到的東西過來。」
「缺失的部分,不要亂補資料。」
「不知道,就寫不知道。」
葉知微聽到這句,手指停了一下。
這是老廟一直以來的規則。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能因為急切,就把猜測寫成事實。
封靈司兩人離開後,後殿重新安靜。
陳燼看著桌上的資料。
目前只有很薄的幾行。
李若棠。
陳雅琴。
同一座橋。
母親濁識。
女兒靈識。
韓定失聯。
其他都還是空的。
可就是這些空白,讓他覺得壓力更重。
以前他總覺得,資料查得越多越沉重。
現在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也很沉重。

第一天上午。
他們先去了李若棠的高中。
校門口很乾淨。
警衛室旁邊貼著升學榜單。
學生三三兩兩走過。
有人拿著早餐。
有人抱著球。
有人低頭滑手機。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很難把這裡和兩年前那個跳河的女學生連起來。
沈渡川沒有直接進學校。
他站在對面騎樓下,看了一會兒。
校門很乾淨。
地上沒有落葉,牆面新刷過,警衛室旁邊貼著校園安全宣導,還有幾張升學榜單。
榜單上用紅字寫著某某大學、某某科系。
學生進進出出。
有的人邊走邊吃早餐,有的人把書包背在單肩,有的人低頭滑手機,差點撞上前面的人。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陳燼覺得不太舒服。
因為他知道,兩年前,李若棠也曾經像這些學生一樣走進這座校門。
她也許也買過校門口那間早餐店的蛋餅。
也許也曾經抱怨過早八。
也許也在段考前跟朋友說自己完蛋了。
然後某一天,她沒有再回來。
可是學校還是學校。
校門重新油漆。
榜單照貼。
警衛照換班。
學生照樣上課。
陳燼以前會覺得這種事情很殘酷。
現在他知道,這只是日子本身。
世界很少為誰停下。
沈渡川沒有進校門。
陳燼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不進去?」
沈渡川看著校門。
「進去問誰?」
「老師?」
沈渡川看他一眼。
「老師會跟陌生人說學生的事?」
陳燼停住。
「主任?」
「你覺得學校想重提兩年前的學生自殺案?」
陳燼沉默。
他懂了。
學校是最正式的地方。
也是最難問出東西的地方。
老師有規定。
主任有立場。
輔導室有保密義務。
即使有人心裡知道什麼,也未必能說。
更何況沈渡川和陳燼沒有官方身份。
不是警察。
不是家屬。
也不是律師。
他們如果直接進去問李若棠生前的狀況,只會被請出去。
沈渡川把手插進口袋。
「人死了兩年。」
「還記得她怎麼走進校門的人,不一定坐在辦公室裡。」
陳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警衛室。
裡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保溫杯。
他看起來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不是沈渡川看過去,陳燼根本不會注意。
但警衛確實是每天看著學生進出的人。
他不會知道所有內情。
可他會記得某些畫面。
誰常常晚走。
誰常常哭著出校門。
誰的家長後來一直來學校。
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正式紀錄裡。
卻會留在生活裡。
沈渡川沒有立刻走向警衛室。
他先帶陳燼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兩瓶水。
一瓶自己拿著,一瓶丟給陳燼。
陳燼接住。
「幹嘛?」
「站太久很怪。」
「那買水就不怪?」
「至少像路人。」
陳燼看著自己手裡的水,忽然覺得有道理。
沈渡川做事很少解釋,但他其實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不引人注意。
喚靈師不是穿著道袍衝進去問鬼在哪裡。
更多時候,是站在騎樓下,看人,等人,問一句剛好不會讓對方立刻防備的話。
過了一會兒,校門口人少了。
早自習時間快到了。
警衛室前只剩零星遲到學生匆匆跑進去。
沈渡川這才走過去。
陳燼跟在旁邊。
警衛抬頭看他們。
「有事嗎?」
沈渡川把水放在警衛室窗口邊。
「打擾,問個人。」
警衛看了一眼水,沒有拿。
「找學生要先登記。」
「不是找現在的學生。」
警衛的眼神立刻變得警覺。
「那是?」
沈渡川說:
「李若棠。」
這個名字一出來,警衛的表情變了。
很細。
不是驚訝。
更像某個被壓在記憶底下的畫面突然被翻出來。
他看了沈渡川一眼,又看陳燼。
「你們是記者?」
「不是。」
「家屬?」
「也不是。」
警衛皺眉。
「那我不知道。」
這句話說得太快。
快到陳燼反而確定,他知道。
沈渡川沒有追問。
也沒有逼。
只是說:
「我們不是來挖學校的事。」
警衛冷笑了一下。
「每個來問的都這樣說。」
陳燼聽出來了。
這兩年,可能不只一個人來問過。
記者。
網友。
自稱關心的人。
甚至可能是陳雅琴本人。
每一個都說不是來找麻煩。
最後麻煩都會回到學校、老師、警衛、學生身上。
沈渡川語氣仍然很平。
「陳雅琴也來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否認。
手指在保溫杯上摩了一下。
「你們到底是誰?」
沈渡川沒有拿證件。
也沒有編假身份。
只說:
「我們在查她死前到底想確認什麼。」
警衛沉默。
這句話比「我們想知道李若棠的事」更有效。
因為李若棠已經是學校不願重提的舊案。
可陳雅琴不是。
陳雅琴是那個後來一次次站在校門口的人。
是一個活著時所有人都看得見、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母親。
警衛看了看校門,又看了看裡面。
確認沒有人注意,才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
「不要站窗口。」
他低聲說。
「旁邊。」
沈渡川帶著陳燼走到警衛室側邊。
那裡有一小片陰影,從外面不太看得見。
警衛坐在裡面,聲音壓低。
「我不知道你們想查什麼。」
「但那個媽媽……來過很多次。」
陳燼心裡一緊。
「她來做什麼?」
警衛看了他一眼。
「一開始是找老師。」
「後來老師不一定見她。」
「她也不吵。」
「就站在校門外。」
「有時候站一個小時,有時候站到放學。」
陳燼低聲問:
「她看什麼?」
警衛說:
「看學生出來。」
這句話很輕。
但陳燼聽了,胸口像被壓了一下。
陳雅琴站在校門口,看其他孩子放學。
看她女兒再也走不出來的地方。
她不是來鬧。
也不是來吵。
她只是站著。
也許想從一群穿制服的學生裡,再看見李若棠一次。
警衛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像是要壓住什麼。
「她後來瘦很多。」
「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像個正常人。」
「後來越來越瘦,臉色也不好。」
「有一次下雨,她沒撐傘,就站在那邊。」
「我叫她進來,她說不用。」
陳燼問:
「她有沒有問你什麼?」
警衛沉默了一下。
「問過。」
「問什麼?」
「問我有沒有看過一個男生。」
「什麼男生?」
「開車來接李若棠的男生。」
陳燼和沈渡川對視一眼。
警衛繼續說:
「其實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她男朋友。」
「那個男生不是我們學校的。」
「年紀比她大一點。」
「有時候開車停在對面路邊。」
「車很好。」
「她一開始看到他會笑。」
「後來就不太笑了。」
陳燼的手慢慢握緊。
警衛不是在講案件。
他只是在講畫面。
可是這些畫面,比很多正式文字更有重量。
一開始會笑。
後來不太笑。
這就是變化。
警衛想了想,又說:
「有一次,我看到她站在校門口,手機一直響。」
「她不接。」
「後來那台車開過來。」
「她上車前,臉色很白。」
陳燼問:
「你記得車牌嗎?」
警衛搖頭。
「兩年前了,記不得。」
他停了一下。
「可是陳女士問過。」
「她拿照片問我。」
「應該是從她女兒手機裡找到的。」
沈渡川問:
「照片裡有男生?」
「有。」
「你認得?」
「認得出是那個人。」
警衛聲音更低。
「但我只說看起來像。」
「我不敢說一定。」
這句話很真實。
普通人不會替一件可能牽涉麻煩的事下定論。
尤其學校裡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很敏感。
說錯一句話,可能就被牽扯進去。
警衛不是不想幫。
他也只是怕。
沈渡川沒有責備。
只問:
「陳雅琴後來還問過誰?」
警衛想了想。
「清潔阿姨。」
「哪一位?」
「林阿姨。」
「她還在?」
「在,下午才來。」
沈渡川點頭。
「謝了。」
警衛看著他們要走,忽然又開口。
「那個媽媽後來有一次,坐在校門外哭。」
陳燼停下。
警衛看著桌面。
「沒有出聲。」
「就是一直掉眼淚。」
「我問她要不要打電話給家人。」
「她說,她沒有家人了。」
警衛說完,沒有再看他們。
像是怕自己說太多。
沈渡川沒有再問。
他把那瓶水往窗口邊推了一點。
「水留著。」
警衛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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