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來救人的。
也是來求援的。
可沈渡川沒有立刻起身。
他只是看著那只黑色記錄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
後殿裡沒有人說話。
陳燼原本已經把布包提起來了，看見沈渡川沒有動，又慢慢把包放下。
韓定失聯。
重度識域外擴。
橋上可能還有人被牽進去。
這種時候，他本能覺得應該馬上走。
可是沈渡川沒有。
這兩年訓練下來，陳燼已經知道，沈渡川越沒動作，事情越嚴重。
代表判斷的時間需要越久。
封靈司女隊員忍不住說：
「沈師傅，韓隊已經失聯超過四十分鐘。」
沈渡川看她。
「所以更不能直接進入。」
女隊員一怔。
沈渡川說：
「韓定不是新手。」
「他知道封靈司處理不了，才叫妳們來找我。」
「如果我什麼都不問，直接進去，只是多一個人失聯。」
這句話讓後殿冷下來。
封靈司女隊員臉色有點難看，卻沒有反駁。
因為她也知道，韓定不是普通隊員。
北區隊長會失聯，代表裡面的東西不是靠反應快、法器多就能處理。
葉知微已經打開新檔案。
她沒有等沈渡川吩咐。
先把封靈司帶來的資訊分成三欄。
【已確認】
一、兩年前，女高中生李若棠於某大橋跳河死亡。
二、半年前，母親陳雅琴於同一地點跳河死亡。
三、近日橋上出現識域外擴，已有活人受牽連。
四、北區隊長韓定入域後失聯。
五、韓定最後回報：無法封收；女兒靈識在內層；母體濁識包覆。
【未知】
一、李若棠死亡前真正誘因。
二、陳雅琴死前查到什麼。
三、母親濁化後抓住的到底是女兒，還是其他原因。
四、韓定目前位置。
五、識域內核心場景。
【不能做】
一、不能直接封母體濁識。
二、不能直接喚靈女兒。
三、不能以「感情糾紛」作為案件結論。
她打到第三點時，手指停了一下。
不能以「感情糾紛」作為案件結論。
這一條不是沈渡川說的。
是她自己加的。
沈渡川看見後，沒有刪除。
封靈司男隊員看著那一行，臉色微微變了。
他們現場簡報裡寫的就是「感情糾紛後自殺」。
這不是他們故意輕忽。
官方資料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寫。
可是現在，這四個字擺在老廟後殿裡，忽然顯得非常粗糙。
沈渡川問：
「韓定第一次回報時間。」
女隊員立刻回答：
「入域後十五分鐘。」
「內容。」
「橋面重疊，水位異常，疑似母女雙亡識。」
「第二次。」
「延遲到二十二分鐘，韓隊說女兒不在橋面，在水面反照層。」
「第三次。」
「三十一分鐘，韓隊說判斷錯誤，不是雙亡識封收案，母體濁識包覆女兒靈識。」
「之後中斷？」
「對。」
沈渡川看向葉知微。
葉知微已經畫出一條時間線。
十五分鐘。
二十二分鐘。
三十一分鐘。
中斷。
她說：
「韓定不是一進去就被困住。」
沈渡川嗯了一聲。
陳燼看向時間線。
葉知微繼續說：
「他先判斷橋面，然後發現女兒不在橋面，而在水面反照層。再後來才發現母親包覆女兒。」
「也就是說，他至少深入了三層。」
陳燼順著她的話想下去。
第一層，橋面。
第二層，水面反照。
第三層，母親濁識內層。
韓定失聯，多半不是卡在外層橋面。
而是進到第三層之後，被陳雅琴的濁識包住，或者被李若棠所在的反照層拖住。
沈渡川問：
「他帶幾個人進去？」
「兩個。」
「回來幾個？」
女隊員抿了一下唇。
「一個重傷退出，一個還在裡面。」
後殿更安靜。
這代表失聯的不只韓定。
還有另一名封靈司隊員。
沈渡川沒有表情變化。
只問：
「退出的人呢？」
「送回封靈司處理濁染，意識不清。」
「有沒有說話？」
女隊員聲音低了點。
「沒有。」
沈渡川終於站起身。
但不是要出門。
他走到內櫃前，取出一卷舊圖，攤開。
那是識域分層的舊手稿。
他用手指在圖上一點。
「橋面，是死地。」
再往下。
「水面反照，是死亡瞬間。」
再往內。
「母親濁識，是後來形成的包覆層。」
他停了一下。
「真正危險的是第四層。」
陳燼皺眉。
「還有第四層？」
沈渡川看他。
「讓母親濁化的東西。」
沈渡川說：
「分開查。」
他看向葉知微。
「妳查網路上找得到的東西。」
葉知微點頭。
「公開新聞、社群、論壇、留言、舊貼文？」
「嗯。」
「要查李若棠，還是陳雅琴？」
「先兩個都建索引。」
「知道。」
沈渡川又看向封靈司兩人。
「你們查男方。」
女隊員一怔。
「男方？」
沈渡川說：
「你們不是說，初步資料寫感情糾紛？」
女隊員點頭。
「是。」
「那就查那個人。」
男隊員皺眉。
「但我們現在人手都在橋邊封鎖和搜救。」
沈渡川看他。
「用封靈司能查的方式查。」
他的語氣沒有提高。
但每個字都很硬。
「姓名。」
「家世。」
「報案紀錄。」
「學校紀錄。」
「是否曾與其他女生發生類似糾紛。」
「有沒有壓下去的通報。」
「有沒有被刪掉的案子。」
女隊員沉默了一下，才說：
「這些不一定能查到。」
「我知道。」
沈渡川說。
「查得到多少算多少。」
他停了一下。
「不要用『感情糾紛』回來交差。」
這句話讓封靈司兩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不是因為被羞辱。
而是他們知道，封靈司的現場資料裡確實常常用這種詞。
感情糾紛。
家庭糾紛。
情緒低落。
疑似壓力。
這些詞方便。
也安全。
但在喚靈師這裡，這些詞太粗糙。
粗糙到會遮住真正的怨。
沈渡川最後看向陳燼。
「你跟我。」
陳燼立刻抬頭。
「去橋邊？」
「不是。」
「那去哪？」
「查李若棠。」
陳燼怔住。
「我們？」
「嗯。」
沈渡川站起身，拿起外套。
「封靈司查官方線。」
「知微查公開線。」
陳燼慢慢懂了。
封靈司查男方，是因為他們有官方管道，能查到報案、通報、學校紀錄、家世背景。
葉知微查網路，是因為她擅長把零碎公開資料拼成索引。
沈渡川和陳燼則要去找李若棠與陳雅琴留下的人際痕跡。
不是先進識域。
是先把事情查清楚。
先去問認識她們的人。
去看她們生前走過的地方。
去確認一件事：
陳雅琴死前，到底看見了什麼。
封靈司女隊員看著沈渡川。
「何時會合？」
沈渡川說：
「兩天後，這裡會合。」
男隊員急了。
「韓隊撐得到兩天嗎？」
沈渡川看向記錄匣。
「韓定最後叫你們來找我。」
「不是叫我現在進去。」
「他知道我會用我的方式處理。」
這句話讓封靈司兩人都沉默。
韓定認識沈渡川。
也知道喚靈師不會靠蠻力進重度識域。
如果他最後一句是找沈渡川，那就代表他要的不是即刻封收，而是另一種處理方式。
而那種處理方式，需要來龍去脈。
葉知微在文件裡新增一頁。
【兩日調查分工】
一、葉知微：公開資料線。
範圍：新聞、社群、論壇、留言、公開貼文、刪文截圖。
目標：建立李若棠、陳雅琴基本時間線，確認公開敘述與異常變化。
二、封靈司北區支援組：男方線。
範圍：姓名、背景、學校紀錄、報案紀錄、相關通報、疑似類似事件。
目標：確認「感情糾紛」背後是否存在重複傷害模式。
三、沈渡川、陳燼：女方現實線。
範圍：李若棠學校、導師、同學、陳雅琴生前住處、鄰里、可能求助過的人。
目標：確認陳雅琴死前查到什麼，李若棠生前狀態如何。
四、慧塵：老廟留燈。
範圍：老廟引魂燈。
目標：監測橋域外擴，避免老廟與現場回點斷開。
她打完後，抬頭。
「兩天內，橋域怎麼辦？」
沈渡川看向封靈司兩人。
「封線外撤。」
女隊員立刻說：
「已經封鎖橋面。」
「不夠。」
沈渡川說。
「橋下步道也封。」
「兩岸堤防退三十公尺。」
「晚上不准任何人靠近水邊。」
男隊員皺眉。
「這會驚動警方和市府。」
沈渡川看他。
「那就驚動。」
「警方和市府，往往是最好處理的只要貼上封鎖線顯示維修中，就不會有一般民眾在進入區域。」
他的聲音很冷。
「你們想救韓定，就先不要再牽連到其他人。」
封靈司女隊員點頭。
「我回去調整封鎖範圍。」
她說完，又問：
「韓隊在裡面……我們完全不進去嗎？」
沈渡川看著她。
「你們多進去一個，就多一個需要救。」
女隊員臉色一白。
可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剛才親耳聽見記錄。
韓定不是被外層橋面困住。
他已經深入母體濁識內層。
封靈司再派人進去，多半只是讓更多人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