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半夜還沒停。
窗外滴滴答答的水聲混著遠處機車經過的回音,讓整間老公寓顯得更安靜。
女人是在一陣細微聲音裡醒來的。
咚。
像塑膠球撞到牆壁。
她睜開眼,先摸了摸身旁。
空的。
她一下坐起來。
床尾的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房門半掩,客廳外黑漆漆的。
咚。
又一聲。
她趕緊走出去。
兩歲的陳燼坐在客廳地板上。
穿著鬆鬆的小熊睡衣,頭髮睡得亂翹,小小一團坐在月光裡。
他面前放著一顆紅色皮球。
女人鬆了口氣。
「燼燼,怎麼自己跑出來?」
孩子沒理她。
只是伸出小手,把球往前推。
皮球慢慢滾向牆壁。
碰一下。
停住。
陳燼安靜地看著前面。
過了兩三秒。
那顆球自己滾了回來。
女人的腳步慢慢停住。
她盯著那顆球。
老房子的地板不平。
有時候東西自己滑動,也不是不可能。
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不知道為什麼,胸口還是開始發悶。
陳燼抱住球,小聲說:
「玩球球。」
像在對誰講話。
女人勉強笑了一下。
「沒有別人在玩啦。」
孩子卻搖頭。
很輕地說:
「有姨姨。」
女人背後莫名一冷。
客廳其實很普通。
老舊沙發、摺疊桌、沒關好的陽台窗戶。
什麼都沒有。
可越是什麼都沒有,她越不敢繼續看。
陳燼又把球推了出去。
這次球滾得更遠。
一直滾到陽台前面。
停住。
孩子坐在原地等。
像真的有人會丟回來。
女人喉嚨發乾。
「燼燼,回來睡覺了。」
孩子沒動。
眼睛還看著陽台方向。
安安靜靜地等。
幾秒後。
那顆球慢慢動了一下。
很輕。
像被碰到。
然後,一點一點地滾了回來。
女人臉色瞬間白了。
她快步衝過去,一把抱起孩子。
「不要玩了!」
她聲音有點抖。
陳燼被嚇到,呆呆看著她。
小手還朝客廳方向伸著。
「球球……」
女人根本不敢回頭看。
她抱著孩子快步走回房間,把門直接鎖上。
外面的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
還有偶爾傳來的——
咚。
像球輕輕撞到牆壁的聲音。
陳燼兩歲後,家裡開始變得很不安寧。
不是那種真的發生什麼恐怖事情的不安。
而是生活裡總有些說不通的小細節。
半夜客廳偶爾會傳來球滾動的聲音。
女人明明把玩具收好了,隔天卻又出現在走廊。
有幾次,她半夜起床喝水,會看見陳燼站在黑暗裡,安安靜靜望著某個方向。
她問他在看什麼。
孩子只會說:
「姨姨。」
可家裡明明沒有別人。
久了以後,她開始不敢一個人在家。
睡眠越來越差,整個人變得敏感又神經質。
丈夫卻完全不信。
「小孩本來就會自言自語。」
「妳最近壓力太大了。」
「別整天自己嚇自己。」
女人知道他覺得自己想太多。
可她沒辦法解釋。
有些瞬間,她是真的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像家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她。
最後,她還是帶陳燼去了廟裡。
那是丈夫老家附近很有名的老廟。
不大,但香火很盛。
平日也有不少人專程過來問事、收驚。
午後的廟裡很安靜。
陽光斜照進來,香煙淡淡浮在空氣中。
陳燼今天異常乖。
沒有哭鬧,也沒有亂跑。
只是一直安靜地看著神像。
女人抱著他,在偏殿等了一會兒。
負責看事的廟祝年紀很大了,頭髮全白,戴著老花眼鏡,正在整理桌上的籤詩。
他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那種神神叨叨的樣子。
說話很慢,也很平靜。
女人把最近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越講,她聲音越小。
最後低聲問:
「師父,我兒子是不是……撞到什麼了?」
老人沒立刻回答。
只是抬頭看向陳燼。
孩子也正看著他。
四目對上的瞬間,陳燼忽然把臉埋進女人肩膀。
像有點不舒服。
老人安靜看了幾秒,才開口:
「孩子八字給我看一下。」
女人連忙把出生時辰寫給他。
老人低頭算了一陣。
手指在桌面輕輕點著。
廟裡很安靜。
只有遠處誦經聲隱隱傳來。
過了一會兒,老人才慢慢抬頭。
「這孩子命格比較特殊。」
女人心一沉。
「很不好嗎?」
「不是不好。」老人搖頭,「是感應比一般人重。」
女人沒聽懂。
老人看了眼陳燼,語氣平穩:
「有些人天生氣弱,所以容易受影響。」
「有些人則是天生感知強,對一般人感覺不到的東西,比較敏感。」
「小孩子三魂七魄本來就還沒穩,尤其兩三歲以前,最容易碰到這種情況。」
女人臉色發白。
「那他是真的看得到?」
老人沉默幾秒。
沒有直接回答。
只說:
「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看得到才算存在。」
女人手心微微冒汗。
「那會不會出事?」
「目前不會。」老人語氣很肯定,「這孩子身上沒有陰煞,也沒有沖犯。」
「他不是被纏上。」
「比較像是……天生容易接觸到那些東西。」
女人怔住。
老人把生辰紙放回桌上。
「這種命格,以前的人會說是帶天命。」
「但不是每個帶天命的人,都一定會走那條路。」
「很多人長大後,感應自然就淡了。」
女人急忙問:
「那現在怎麼辦?」
老人看著她。
「正常養大就好。」
「不要一天到晚問他看見什麼。」
「你越害怕,他越容易不安。」
女人沉默了。
老人又補了一句:
「這孩子命裡不差。」
「以後人生裡,會遇到能帶他的人。」
「不用現在就急著替他決定什麼。」
從廟裡回來後,女人表面上像是冷靜了一點。
可實際上,她變得更敏感了。
只要半夜聽見聲音,她就會驚醒。
只要看見陳燼對著空氣發呆,她心裡就發毛。
她開始不敢讓孩子一個人待著。
甚至連經過客廳,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
丈夫卻始終不當回事。
「小孩本來就愛亂指亂講。」
「妳越緊張,他感覺越奇怪。」
女人知道他不信。
可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那種長期壓在心裡的不安,比真正看到什麼還折磨人。
真正讓她崩潰的,是某天傍晚。
她煮飯煮到一半,忽然發現客廳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她急忙走出去。
看見兩歲多的陳燼蹲在陽台旁邊,小小一團,正低著頭玩球。
女人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
她看見孩子忽然往旁邊挪了挪。
像是在空出位置。
接著,小聲說:
「這邊坐。」
女人整個人瞬間僵住。
陽台旁邊什麼都沒有。
可陳燼卻像真的在跟誰一起玩。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幾天後,丈夫終於有點不耐煩了。
「不然先送回鄉下給媽帶。」
男人坐在沙發抽菸。
「妳現在看到他就緊張成這樣,這樣小孩也不好。」
女人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她知道丈夫只是覺得自己神經太緊繃。
可她也知道。
自己真的開始怕陳燼了。
不是討厭。
而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恐懼。
冬天的時候,他們把陳燼送回鄉下。
阿嬤住在山邊的老三合院。
門口種菜,後面養雞,隔壁就是竹林。
老人一個人住很多年了。
皮膚曬得很黑,背有點駝,講話慢慢的。
她沒讀過什麼書。
字認得不多。
可活到這年紀,鄉下紅白事、怪事、撞邪傳聞,她聽過太多。
女人支支吾吾把事情講了一遍。
還沒講完,眼眶就紅了。
「媽……燼燼他好像真的怪怪的。」
老人坐在矮板凳上挑菜。
聽完後,也沒什麼特別反應。
只淡淡「嗯」了一聲。
「小孩子有些比較敏感啦。」
女人愣了愣。
「妳不怕嗎?」
老人這才抬頭看她。
「怕什麼?」
她把菜葉慢慢折斷。
「人活久了,什麼沒聽過。」
「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跟著你。」
女人嘴唇動了動。
「可是他常常對空氣講話……」
老人倒很平靜。
「小孩魂輕,本來就容易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以前鄉下很多這種孩子。」
她說得像在講天氣。
沒有特別神秘,也沒有特別害怕。
只是種老一輩人習以為常的口氣。
女人怔怔看著她。
老人又低頭繼續挑菜。
「等大一點,很多自己就忘了。」
「你們都市人就是想太多。」
風吹過院子。
竹葉沙沙作響。
陳燼抱著那顆舊皮球,坐在門檻邊發呆。
夕陽照在孩子側臉上,安安靜靜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忽然說:
「這孩子不像短命相。」
女人一愣。
老人笑了笑。
「放心啦。」
「能平安長大的孩子,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