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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章
陳燼留在鄉下後,反而比在城裡安靜很多。
他不太哭,也不黏人。
每天抱著那顆舊皮球,在院子裡自己玩。
阿嬤白天種菜、餵雞、曬蘿蔔乾,他就坐在旁邊看。
偶爾對著空氣點頭。
偶爾自己蹲在角落,小聲念念有詞。
一開始,老人沒特別放在心上。
鄉下孩子本來就常自己玩。
可時間久了,她也慢慢察覺不對。

有次半夜,阿嬤起床上廁所。
經過灶腳時,看見陳燼坐在門口。
小小一團,背對著她。
外面一片漆黑。
只有遠處田裡傳來蟲叫。
老人皺眉。
「燼仔,半暝不睡是在做啥?」
陳燼回過頭。
小臉睡得紅紅的。
然後伸手指著院子外面。
很小聲地說:
「那有人。」
老人順著看出去。
竹林黑漆漆的。
風吹過去,葉子一直響。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沉默了一下,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
嘴裡低低念了一句:
「歹物仔……」
那語氣不像真的害怕。
比較像老人家遇到麻煩事時,下意識的感嘆。

之後又發生幾次。
有時候陳燼會突然對門外揮手。
有時候睡到一半,會坐起來盯著窗戶。
最怪的是,有天阿嬤曬衣服時,聽見陳燼在院子裡自己講話。
她原本以為孩子在唱歌。
可走近後,卻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
「不能進來……」
「阿嬤睡覺了……」
老人腳步慢慢停住。
院子裡只有陳燼一個人。
風吹得衣服微微晃。
孩子卻像真的在跟誰講話。
阿嬤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也沒出聲。
只是晚上拜拜時,多點了一炷香。

過幾天,她還是帶陳燼去找了附近庄頭的師公。
那是很老的一間小廟。
蓋在溪邊。
紅磚牆斑斑駁駁,香火味很重。
師公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黑黑瘦瘦,說話帶很重的鄉音。
阿嬤坐下後,直接開口:
「師父,我這孫仔怪怪的啦。」
師公原本還在泡茶。
聽完事情後,看了陳燼一眼。
孩子正安安靜靜坐在板凳上。
不吵不鬧。
只是一直看著神桌旁邊。
師公順著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神情倒沒什麼變化。
他問了生辰。
又簡單看了看孩子。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免驚啦。」
「這款囡仔,我以前看過。」
阿嬤皺眉。
「伊是真有看著?」
師公沒直接回答。
只是淡淡說:
「有的人八字較輕。」
「有的人,是感應較深。」
「細漢的時陣,較容易和彼邊有交集。」
他的說法,和之前廟祝幾乎一樣。
不是卡陰。
也不是沖煞。
比較像天生感覺得到。
阿嬤聽完後,沉默了一陣。
「按呢會歹去無?」
師公搖頭。
「未必。」
「這種命,有的人大漢就無了。」
「有的人會一直帶著。」
他看向陳燼。
孩子也正看著他。
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靜得過分。
師公停了幾秒,才又說:
「這囡仔命不薄。」
「以後會有人帶伊。」
「時機若到,自然有人來找。」
阿嬤聽不太懂那些命理話。
但至少知道一件事。
這孩子不是中邪。
那就夠了。
回去路上,她牽著陳燼慢慢走田埂。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人低頭看了眼孩子。
忽然拍拍他的頭。
「有看著就有看著。」
「別去驚它就好。」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山邊的日子很慢。
春天插秧,夏天蟬鳴,秋天收稻,冬天竹林的風整夜都在響。
陳燼也慢慢長大。
他開始會幫阿嬤提菜籃,會自己蹲在院子洗鞋子,會抱著木柴跌跌撞撞跑進灶腳。
和別的小孩看起來,其實沒什麼不同。
只是有時候,他還是會忽然停下腳步。
看著某個沒人的地方。
像在聽誰說話。

阿嬤後來早就知道了。
這孩子真的看得到。
有些時候,她甚至不用問。
光看陳燼的眼神,就知道「歹物仔」又出現了。
但老人始終沒太大反應。
活久了,她反而覺得,人有人的路,鬼有鬼的路。
只要不害人,就沒什麼好一直怕的。
真正讓她擔心的,反而是別人。

有一次。
村裡幾個孩子在土地公廟前玩彈珠。
六歲的陳燼忽然站起來,看向廟後的大樹。
然後很認真地說:
「不要爬那麼高。」
其他孩子愣住。
「你在跟誰講話?」
陳燼下意識指了指樹上。
「那裡有人啊。」
空氣一下安靜。
幾個孩子臉色慢慢變了。
因為那棵榕樹,前幾年確實吊死過人。
當天晚上,就有孩子哭著說不敢再跟陳燼玩。
還有人偷偷說他「怪怪的」。

阿嬤知道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飯時,她把魚刺慢慢挑乾淨,才抬頭看向陳燼。
「燼仔。」
孩子抬起頭。
老人語氣很平常。
「以後看著啥,別隨便講出來。」
陳燼愣了愣。
「為啥?」
阿嬤停了一下。
她其實不知道該怎麼跟小孩解釋。
最後只低聲說:
「別人會驚。」
陳燼安靜幾秒。
「可是真的有啊。」
老人點點頭。
「阿嬤知影。」
「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看得到。」
灶腳裡柴火劈啪作響。
老人低頭繼續盛湯。
聲音慢慢的。
「有的人聽了會怕。」
「有的人會討厭你。」
「到最後,就沒人要跟你做伙玩。」
陳燼低頭扒飯。
小小年紀,其實還不太懂。
但他聽得懂最後那句。
沒人跟你玩。

從那之後,他開始學著閉嘴。
看到東西時,不再下意識說出來。
就算半夜聽見腳步聲,也只是縮在棉被裡。
偶爾在路邊看見「那些東西」,他也學會裝作沒看見。
他慢慢發現。
大人其實比「那些東西」更奇怪。
「那些東西」只是站在那裡。
人卻會因為恐懼,露出很難看的表情。

有一年中元。
村裡辦普渡。
大家都在忙著搬桌子、擺供品。
陳燼站在廟口,看見路邊坐著一個穿灰衣的老人。
對方一直低著頭。
沒人理他。
村民從旁邊走過,就像根本沒看見。
陳燼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低下頭,默默走開。
因為阿嬤說過。
不要講出來。
也不要一直看。

那天晚上回家時。
阿嬤牽著他慢慢走過田埂。
月光照著遠遠的水田。
老人忽然開口:
「燼仔。」
「嗯?」
「你和別人無仝款。」
風吹過來。
竹葉沙沙響動。
阿嬤粗糙的手牽著他,很暖。
「但無仝款,也無啥不好。」
「只是會較辛苦而已。」

陳燼其實很早就懂了。
小孩子有時候比大人以為的還敏感。
很多事情,不需要明講,他自己就能感覺出來。

他七歲那年,母親難得回鄉下一趟。
買了新衣服、新玩具,還帶了一盒城裡的蛋糕。
阿嬤忙著泡茶。
女人蹲下來摸摸陳燼的頭。
「燼燼,有沒有想媽媽?」
孩子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也沒伸手接蛋糕。
女人表情有點僵硬。
阿嬤在旁邊打圓場。
「細漢仔啦,較閉俗。」
可其實大家都知道不是。
陳燼不是害羞。
他只是冷淡。

後來每次父母回來,他都差不多那樣。
不特別高興。
也不太說話。
有時候甚至直接跑出去,不想待在家裡。
村裡人還會笑。
「這囡仔跟啊爸啊母無親喔。」
女人聽了只能勉強笑笑。

其實陳燼不是不想父母。
小時候半夜發燒,他也會一直哭著找媽媽。
幼稚園畫全家福時,他也會故意把父母畫得很大。
只是長大一點後。
他慢慢明白了。
當年被送來鄉下,不是因為父母忙。
也不是因為阿嬤比較會帶小孩。
是因為——他們怕他。

有次他半夜起床喝水。
經過房門時,聽見母親在裡面小聲說話。
「你有沒有發現,他還是會那樣看空氣……」
女人聲音壓得很低。
像怕被聽見。
男人沉默幾秒。
「不是早就叫妳別去想那些了。」
「可是我真的覺得很不舒服……」
後面說了什麼,陳燼沒再聽。
他只是安靜站在黑暗裡。
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原來不只別人會怕。
連自己的媽媽也怕。

從那之後,他變得更安靜。
父母打電話來,他常常只「嗯」幾聲。
過年回來,他也不太靠近。
女人有時候想抱他。
他卻會下意識退半步。
不是討厭。
只是心裡像膈應著什麼。

阿嬤其實都看在眼裡。
有天晚上,她坐在院子剝毛豆。
忽然開口:
「你莫怪你啊爸啊母。」
陳燼坐在旁邊寫作業,沒抬頭。
「我沒怪。」
老人看了他一眼。
「嘴硬。」
風吹過院子。
遠處田裡傳來青蛙聲。
阿嬤慢慢說:
「有的人天生膽子較細。」
「尤其遇著自己無法理解的代誌,就會驚。」
她把毛豆丟進鐵盆裡。
聲音很輕。
「你啊爸啊母不是無愛你。」
「只是伊們無知按怎面對你。」
陳燼沉默很久。
鉛筆停在作業本上。
半晌,才低低說一句:
「可是伊們看我的眼神……」
後面的話沒講完。
阿嬤卻懂了。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比較像在看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
老人心裡也有點酸。
她伸手摸了摸陳燼的頭。
粗糙的掌心很暖。
「所以你才更要好好長大。」
「等你大漢了。」
「就知影,人有時候不是因為無愛,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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