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包廂，氣氛瞬間變了。
對方是個老成的商人，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回在我一步之後的總管，我乾脆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聽。
總管經驗豐富，在商言商，直至決斷時才起身向我行禮，對方詫異，再開口時語氣便帶了幾分輕佻，話裡話外都覺得我年紀輕、好說話，想在條件上佔些便宜。
我輕輕轉著手中的茶杯，瓷杯與瓷蓋碰觸的聲音清脆又規律，對那位商人說的話既不辯，亦不怒。
那人說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來，終於察覺我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軟柿。
我這才開口，一句無關生意的話，對方猛地起身，臉色瞬間變了：「你如何知曉?」
這種場面我見得太多了，人心如何，一試便知。
林洄曜立刻向前兩步，擋在我身前。
總管：「行老，跟小姐說話要知分寸。」
行老嘴唇哆嗦，手指止不住地顫抖：「你是……你是那個……錢老爺的千金?」
我為他添了杯茶：「請坐。」
接下來便很尋常了，他開始正經談條件，約定兩日後重新報價。
「李行老，當地想跟我錢姓做生意的可不少，您應知貪買三元，廉買五元。」
「兩日後，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行老擦著汗：「明白、明白，若真如小姐所說，下個季度的貨只收成本外，李某在此地尚有幾分薄面，但凡小姐需要儘管開口。」
我指著林洄曜：「他會找你。」
行商之道說穿了就是利益取捨，凡事都有價值，萬物都能夠商量，就如我用了錢瑀書的身分，她跟我討價還價，最終換了個小神職來做。

下一場的藥商是老客戶，談妥後，我轉頭對他們說：「吃飯去。」
「小姐，午後還有三家糧商、兩家織造商，老朽先行準備。」
總管起身告辭，他是透明人，只有與生意有關的才會出現。

剛進到餐館，外頭下起豆大的雨滴，霹靂啪啦砸在簷上。
我：「這裡的椒鹽松阪肉一絕，一定要嚐嚐。」
竹涵吃得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林洄曜則是淡淡一句：「不錯。」
我卻在那一瞬停下筷子。
糖糖啊，我們來過這裡。
你說這道菜好吃，還把整間店的松阪肉吃得一點不剩，之後一連三天都要來這兒吃，直到附近的松坂肉都被你吃光了才罷休。我喜歡焦脆的口感，你會先把煎的最好的肉挑出，那雙夾菜給我的手如今只剩下理法。
「你們吃吧。」

我走到窗前看外頭磅礴的雨幕，冷涼的風卷著細密的雨霧吹進來。
雖然遭過幾次浩劫，但料理方式流傳下來了，這一帶幾乎每家店都有這道菜，而這家是最像當時的滋味。
景色變了、街市也變了、老闆換了、廚子換了、店員也換了，味道卻還在。

原來有些東西會留下。
只是陪我吃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