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姝姝很好,好到不設防,好到沒有界線。
她便一點一點地大膽起來。
起初,我是真的開心的。
她剛被我撿到時是隻被雨水打爛的雛鳥。
躺在床上,傷口結著深褐色的痂,眼神總是躲閃,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叫我時,聲音低得怕被趕走;走路貼牆,坐下也只敢坐椅子的一角,連喝水都要先看我一眼。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讓她相信,這裡是歸處。
我讓她在我的居所裡自由走動,屋內、後院、房間,任何地方只要她想來,我都不攔。
後來,她會赤腳踩過草地,裙角沾著泥與草屑,笑著回頭看我;會抱著畫板闖進我房裡,理直氣壯地坐在我身旁作畫,離開時把五顏六色的顏料留在我桌上;會趁我煮飯時偷吃桌上的菜,在躡手躡腳地溜去別處。
她不再低頭,不再縮肩,會撐著下巴看我,會拖長聲音喚我。
「哥——」
每一次,我都應得自然,我告訴自己,這是好事,她活過來了。
直到某一天,她笑著撲進我懷裡。
我抬起手卻停在半空。她額頭貼在我胸前,聲音悶悶地從心口傳來。
太自然了、太依賴了。
胸腔翻湧起的情緒既陌生又強烈,卻不是兄長該有的任何一種。
想要她只看著我。
想要她永遠留在這裡。
想要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我輕輕推開她。
「不能這樣抱哥哥。」
她抬頭看我,眼裡滿是疑惑。
那不是兄長該有的情緒。
我轉身離開,步伐一如往常,毫無破綻。
遇見姝姝那一年,我種下這棵杏樹的,那時她還在昏迷,安靜得不像是會醒來的人,我把她安置妥當,走出屋外時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我挖了坑。
土很硬,鏟子落下時震得手發麻,鐵鏟切入泥層的「嚓——唰——」聲與金屬刃口敲擊埋藏在土層的石塊「鏗鏘!」聲不停。
把樹苗放進去時,我忽然想——
若她醒來時,看到我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這念頭來得荒謬,卻讓我把土填得格外仔細。
她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幾乎每日都來,翻土、澆水,除草一樣不落。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小坐片刻,其實那棵樹並不需要我這麼勤快。
可我需要,只有在這裡,我才允許自己停下來。
背靠著一旁粗糙的樹幹閉上眼,風一吹過,枝葉輕響,我偶爾會有種錯覺,彷彿她正坐在我身邊,不是現在的姝姝,是那個還沒醒,還沒喚我「哥哥」的她。
我會在心裡對她說話,說今日的天氣、說外頭發生的瑣事,說那些我無法在她醒來後說出口的話。
有時煩悶至極,我會盯著小杏樹發呆,影子落在地上,與我的重疊在一起。
杏樹慢慢長高。
我修剪過太多次枝條,長得太快,會太快、歪斜的,不好看。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讓它長得更好,可卻在某一次下剪時停下動作,驀然意識到我修的不是樹,我在控制它成為我能承受的樣子。
就像我控制著與她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
那天,我心底浮現一種陰鬱的念頭,若她能像這棵樹一樣,只屬於這個庭院,只屬於我……我垂下眼,輕聲對自己說了句不可以。
可我知道,未來某一天,這棵杏樹再也無法承載我所有的渴望時,我就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