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醒來，林洄曜的眼神少了昨夜那份沉重的深思，只有一如往昔清明。
那些跨越千萬年的前塵往事、龍的記憶，如霧散在晨光裡，不留痕跡。
他不再記得孩子、不記得銀白的髮，也不記得那句「欠你的，還清了」。

但有些東西沒有被抹去。
他側過身，把我攬進懷裡，語氣自然得彷彿早就約定一生。
「姝姝，等把禪位的事處理完，我們就走吧。」
我抬眼看他，那雙深邃的瞳仁只有期待。
「走遍天下，看盡山河。」
「這是我醒來後第一個念頭，總覺得……不能再拖了。」
「漠北的月色比京城更清朗，等到那裡，我帶你看蒼鷹翱翔，長河落日。」
我輕輕一笑，伸手為他把幾縷散落的碎髮撥到耳後。
有些承諾不必記得由來，只要記得要去做。
窗外晨光正好，山河未老。
而他，依舊牽著我，走向同一條路。



百年後，我的容貌依舊停在歲月之外，而林洄曜終究走到了凡人的盡頭。
屋內很靜，靜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聲，一次比一次淺。
他靠在我懷裡，氣息微弱，卻仍努力睜著眼看我。
「姝姝，」他細聲問，「這一生……你快樂嗎？」
我握緊他的手，溫聲答道：「快樂。」
他彎了彎唇，卻很快又垂下眼。
「可我……很不快樂。」
我微微一愣：「為何？」
「我不想你看到我這副樣子。」他的聲音微弱，卻固執得要命。
我低頭，額頭輕輕貼著他的：「我的糖糖，風采依舊。」
林洄曜仍不滿足，眉心微蹙，他在跟時間賭氣。
「而且，百年太短了。」
「我還沒陪夠你。」
我伸手撫過他的髮，他的聲音顫了一下，急切起來。
「我走之後，你又要等我……還要找我……」
「你一定要找到我！！」
「會的。」
他笑了一下，隨即又收起笑容，語氣忽然變得認真又孩子氣。
「你是神。」
「你幫我排一個壽命很長的種族吧……龜族就很好，他們活得久……」
「這樣你就不用等我這麼久了……姝姝，我捨不得你等……」
我輕聲反駁：「你不會想當龜的。」
林洄曜用盡最後的力氣抓緊我的手，幾乎是命令。
「不管！！反正你要幫我安排好。」
「好。」
他像是終於安心了，卻又撒嬌般補了幾句。
「姝……你要等我……」
「不可以被別人帶走……」
我俯身在他額上落下一個繾綣的吻。
「好。」
林洄曜終於放下心來，指尖慢慢鬆開，呼吸停歇。
那雙曾經看遍江山、只為我迷路的眼睛，緩緩闔上。

屋外風聲不止，而我仍握著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