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過得很踏實。
踏實到我自己都有點不習慣。
自從進了鴻遠宗外門,我第一次覺得,修仙這件事,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玄乎。
至少對我來說,修仙暫時還沒修到飛天遁地,也沒修到一劍斬妖。
我現在修得最多的,是別人的破東西。
煉器房卡住的風箱。
膳堂裂了邊的靈米桶。
雜役院推不動的小木車。
還有一個內門師兄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舊靈壺,壺蓋卡死,拿去煉器房嫌丟人,最後偷偷塞給我。
我用小銅錘敲了半個時辰。
敲開了。
那位師兄當場給了我五塊下品靈石。
五塊。
我握著靈石那一刻,差點以為自己看見了外門人生的光。
修仙太難。
修東西好像還行。
所以這幾日,我每天都很安分。
早上點卯,中午接活,晚上回屋數靈石。
數完藏好。
藏好之後,再換個地方重新藏一次。
鴻遠宗人多眼雜,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有師兄師姐突然缺錢,順手替我「保管」。
這天一早,我剛把小銅錘擦乾淨,準備去煉器房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新的破爛可以修,門外就有人喊我。
「林知遠。」
聲音很熟。
熟到我手一抖,差點把小銅錘塞進被子裡。
周執事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臉色還是那副看誰都像欠了宗門三百塊靈石的樣子。
我趕緊起身。
「周執事。」
周執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小銅錘。
「最近過得不錯?」
我心裡一緊。
這話聽起來不像關心。
像是要加活。
我立刻謙虛。
「都是宗門照顧。」
周執事點點頭。
「那正好。」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果然正好。
周執事把手裡那本冊子遞過來。
「外門下山任務,青禾鎮靈田鬧妖鼠。你去一趟。」
我接過冊子,第一眼先看任務等級。
低危。
我鬆了半口氣。
第二眼看任務內容。
青禾鎮靈田近日出現妖鼠,啃食靈穀,破壞田壟,請外門弟子前往處理。
看起來很普通。
第三眼看獎勵。
三塊下品靈石。
另有靈米兩袋。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懷疑自己看錯了。
於是又看了一遍。
還是三塊。
我沉默了。
上次我幫人修一個靈壺蓋子,那位師兄都給了五塊。
現在宗門讓我下山。
走山路。
進凡人鎮。
夜裡抓妖鼠。
還得代表鴻遠宗的臉面。
最後給三塊。
這哪叫低危任務。
這叫低價任務。
周執事似乎看出我的臉色,淡淡道:「另有兩袋靈米。」
我抬頭看他。
「執事,靈米……」
周執事道:「鎮上給的謝禮。」
我小心問:「要自己背回來嗎?」
周執事看著我。
「不然呢?」
我又沉默了。
很好。
三塊靈石,外加兩袋要自己背回來的靈米。
宗門這算盤打得,連山下妖鼠聽了都得磕一個。
我低頭翻了翻任務冊,試圖從字縫裡翻出一點可以拒絕的理由。
「執事,弟子修為低微,經驗不足,恐怕……」
「所以才給你低危任務。」
「弟子第一次下山,怕給宗門丟臉。」
「多下幾次就不怕了。」
「弟子最近煉器房那邊還有些活……」
「我問過了,今天沒有。」
我抬起頭。
周執事,你問得可真快。
周執事把手背在身後,語氣平穩。
「你做事謹慎,眼睛也細。青禾鎮這種小任務,適合你。」
我一點也沒有被誇的高興。
做事謹慎,意思是怕死。
眼睛細,意思是老會看出麻煩。
適合你,意思是跑不掉。
我捏著任務冊,最後只能點頭。
「弟子明白。」
周執事嗯了一聲。
「這次不是你一人去。」
我眼睛一亮。
有人同行?
那好。
死也能排個順序。
周執事轉身看向院外。
「進來吧。」
院門外走進來兩個人。
前面的是個少年,穿著外門弟子灰藍袍,背脊挺得很直,手裡還拿著一本小冊子,臉上寫滿認真。
我認得他。
韓平。
外門裡有名的老實人。
聽說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外門規條背得比授課師兄還熟。
後面的人一進來,院子裡像是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個少女。
年紀和我差不多,灰藍外門袍穿在她身上,竟然穿出幾分清靈味道。
眉眼明亮,膚色白淨,頭髮用一根青色髮帶束著,腰間掛著小符袋,走路時衣袖輕晃,看起來很像山間霧氣裡走出來的小仙子。
我聽過她的名字。
趙小滿。
外門裡不少弟子私下喊她小仙子。
據說她只要不開口,確實很能騙人。
我原本不信。
現在見到了,我覺得外門弟子的眼光也沒有那麼差。
趙小滿走到院中,先朝周執事行禮。
動作很端正。
氣質也很乾淨。
然後她轉頭看向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林師兄?」
我點頭。
「我是林知遠。」
趙小滿盯著我看了兩眼,忽然問:「林師兄,你抓過妖鼠嗎?」
我一愣。
「沒有。」
她立刻湊近半步。
「那你聽過妖鼠急了會順褲腿往上爬嗎?真的假的?」
我:「……」
韓平:「……」
周執事:「……」
院子安靜了一下。
趙小滿又補了一句。
「我怕倒也不怕,就是想提前知道。要是真爬上來,是先打頭,還是先護褲腰?」
我看著她。
這姑娘長得確實好。
可惜一開口,仙氣就像被人拿棍子敲下來了。
周執事咳了一聲。
「趙小滿。」
趙小滿立刻站直。
「弟子在。」
「少問些奇怪的。」
「是。」
她答得很快。
答完又小聲問韓平:「你知道嗎?」
韓平臉色有點僵。
「任務冊上沒寫。」
趙小滿若有所思。
「那就是有可能。」
我忽然覺得,青禾鎮的妖鼠未必是這次最大的麻煩。
周執事像是已經習慣了,沒有繼續理她。
他看向我們三人。
「此次任務,由林知遠領隊。」
我猛地抬頭。
「執事?」
周執事道:「有問題?」
問題太大了。
我下意識看向韓平。
韓平很認真地看著我,眼神裡竟然還帶著幾分信任。
我又看向趙小滿。
趙小滿眼睛更亮。
「林師兄領隊啊?那穩了。」
我心裡一沉。
你從哪裡看出穩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穩在哪裡。
周執事把一塊任務木牌遞給我。
「青禾鎮離宗門不遠,半日路程。到了之後,先找里正陳守田,他會告訴你們靈田情況。」
我接過木牌。
木牌比普通外門木牌稍厚,正面刻著鴻遠宗三個字,背面刻著任務編號。
我翻到背面時,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任務冊最後一頁,有一行很小的舊字。
字跡很淡,像是後來補上的。
青禾鎮,三年前,曾撤回未結任務一樁。
我眉頭微微一皺。
撤回。
未結。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聽起來就不太像好事。
我抬頭問:「執事,青禾鎮三年前有過任務?」
周執事眼神微微一動。
很快,又恢復平靜。
「有。」
「那為何撤回?」
「當年情況已經處理,不必多問。」
我更不想去了。
能讓執事說「不必多問」的事,通常都該多問幾句。
可惜周執事沒有給我機會。
「你只管處理妖鼠。若有異常,立刻回報宗門,不可擅自深入。」
這話一出,韓平立刻點頭,還拿出小冊子記下。
趙小滿也跟著點頭。
只是她那表情不像聽進去了,倒像在期待異常趕緊出現。
我看了她一眼。
我忽然覺得,自己這次領隊的第一件事,應該是找根繩子把趙小滿拴住。
周執事交代完,又看向我腰間的小銅錘。
「你的錘子也帶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
「嗯。」
「抓妖鼠也用得上?」
周執事淡淡道:「你不是最會修東西?」
我心裡忽然有點不妙。
修東西和抓妖鼠中間,到底是怎麼連上的?
可周執事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下。
「今日午前出發,天黑前到青禾鎮。」
我們三人齊聲應下。
周執事走後,院子裡只剩我們三個。
韓平第一個開口。
「林師兄,我看過任務冊,妖鼠屬低階妖獸,通常不難處理。只要找出巢穴,灑驅妖粉,再堵住洞口即可。」
我點點頭。
「你準備驅妖粉了嗎?」
韓平一頓。
「宗門會發嗎?」
我們同時看向任務袋。
我打開一看。
裡面有一小包粗糙藥粉,兩張低階火符,一張傳訊符,還有一張寫得很漂亮的任務說明。
沒了。
趙小滿探頭看了一眼。
「就這些?」
韓平皺眉。
「低危任務,配給確實有限。」
趙小滿嘖了一聲。
「三塊靈石,配一小包粉,宗門真會過日子。」
我忽然對她多了一點認同。
這姑娘雖然嘴碎,有時候還真能說到點上。
趙小滿又問:「林師兄,你說我們要不要自己買點東西?」
我很謹慎。
「買什麼?」
「比如捕鼠夾。」
「妖鼠會被捕鼠夾夾住嗎?」
「不知道。」
「那買來做什麼?」
趙小滿想了想。
「萬一牠沒見過,覺得新鮮呢?」
我深吸一口氣。
我開始想念煉器房的靈壺蓋子了。
至少壺蓋不會說話,也不會問妖鼠能不能順褲腿往上爬。
半個時辰後,我們三人在外門山道口集合。
我背著包袱,腰間掛著小銅錘,手裡握著任務木牌。
韓平背著劍,還帶了厚厚一疊自己抄的任務筆記。
趙小滿背的東西最多。
符袋、乾糧、水囊、短棍、小刀。
還有一口小鍋。
我看著那口鍋,忍不住問:「你帶鍋做什麼?」
趙小滿理所當然。
「下山啊。」
「下山一定要帶鍋?」
「萬一青禾鎮的飯不好吃呢?」
「我們是去做任務。」
「做任務也得吃飯。」
我竟然無法反駁。
韓平還很認真地補充:「外門下山守則裡確實寫過,弟子外出時需注意飲食。」
趙小滿立刻點頭。
「你看,韓師弟懂我。」
我看著這兩個同行弟子,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還沒到青禾鎮,就會先累死在路上。
山道口有幾個老外門弟子經過。
其中一人看見我們手裡的任務木牌,隨口問:「去哪?」
韓平答:「青禾鎮。」
那幾個老弟子腳步微微一停。
其中一人看了我一眼。
「青禾鎮啊。」
這語氣有些奇怪。
我立刻警覺。
「師兄去過?」
那老弟子搖頭。
「沒去過,只是聽說前幾年那地方不太乾淨。」
趙小滿的眼睛瞬間亮了。
「怎麼不乾淨?鬧鬼?邪修?還是鼠王娶親?」
老弟子被她問得愣住。
「我也只是聽說。」
另一個老弟子笑了一聲。
「你們別嚇自己。任務冊都寫低危了,真有事,宗門也不會讓外門弟子去。」
我心裡呵呵。
宗門讓外門弟子去的事還少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任務冊最後那行小字。
三年前,撤回未結任務一樁。
越看越覺得這幾個字不老實。
可人已經站在山道口,任務木牌也已經領了。
現在跑,周執事肯定會知道。
我把冊子合上,抬頭望向山下。
山風從石階間吹上來,帶著淡淡草木味。
遠處雲霧散開,能看見山下幾片田野和隱約的小鎮屋頂。
那裡就是青禾鎮的方向。
趙小滿站在旁邊,忽然壓低聲音。
「林師兄。」
「嗯?」
「你剛才看任務冊看了很久。」
我心裡一動。
這姑娘倒也不全是胡鬧。
「怎麼?」
趙小滿一臉篤定。
「你是不是已經看出這任務有問題了?」
我沉默。
我要是說自己只是覺得三塊靈石太少,會不會顯得很沒格局?
趙小滿已經自己點頭。
「懂了。」
我看向她。
「你懂什麼了?」
趙小滿小聲道:「你不說,肯定是怕我們緊張。」
韓平聞言,臉色立刻緊張起來。
「真有問題?」
我:「……」
我忽然覺得,這趟下山最大的危險已經出現了。
不在青禾鎮。
在我身邊。
我嘆了口氣,背好包袱。
「走吧。」
趙小滿立刻跟上。
「林師兄,你走這麼穩,是不是已經想好對策了?」
我面無表情。
「沒有。」
「謙虛。」
「真的沒有。」
「懂,高手都這樣。」
我懶得再說。
我們三人沿著山道往下走。
鴻遠宗的山門在身後慢慢遠去。
我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宗門石階蒼老,雲霧繞著山腰,遠遠看去,確實很有仙門氣派。
可我手裡那本任務冊,卻把仙門氣派寫得很現實。
低危。
三塊靈石。
兩袋靈米。
還得自取。
我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小銅錘,輕輕拍了拍。
「這趟要是有東西壞了,你可得爭氣點。」
小銅錘沒有反應。
趙小滿從旁邊探頭。
「林師兄,你在跟錘子說話?」
我一頓。
「沒有。」
趙小滿肅然起敬。
「懂了,法器有靈,不能讓外人知道。」
我:「……」
韓平看了看小銅錘,也默默往自己的筆記上添了一句。
林師兄所持銅錘,疑似有異。
我眼角一跳。
「韓平,你寫什麼?」
韓平立刻合上冊子。
「沒什麼。」
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很想問周執事,現在退任務還來不來得及。
山路蜿蜒向下。
青禾鎮的屋頂越來越近。
而我手裡那塊任務木牌,不知是不是被山風吹久了,竟然有一瞬間微微發涼。
我低頭看去。
木牌背面那行小字,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青禾鎮,三年前,曾撤回未結任務一樁。**
我的腳步慢了半拍。
趙小滿立刻跟著停下。
韓平也緊張地停下。
「林師兄?」
我抬頭,看向山下那座安靜的小鎮。
半晌後,我只說了一句。
「到了之後,先別亂碰東西。」
趙小滿眼睛又亮了。
「果然有問題。」
韓平臉白了。
我心裡想。
有沒有問題還不知道。
但跟你們兩個一起下山,肯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