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以為,下山應該是件很有仙氣的事。
話本裡的少年修士奉命下山,背劍踏雲,衣袂飄飄,妖邪伏誅,百姓夾道相迎。
輪到我時,情況稍微有點不一樣。
我背著舊包袱,腰間掛著小銅錘,手裡拿著任務木牌。
身後跟著一個一直翻任務冊的韓平。
旁邊還有一個背著鍋的趙小滿。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趙小滿已經問了第七個問題。
「林師兄,妖鼠真的只偷吃靈穀嗎?」
「任務冊上這麼寫。」
「那牠吃不吃乾糧?吃肉嗎?吃人嗎?」
我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韓平立刻翻冊子。
「妖鼠,低階妖獸,喜食靈穀、靈草根鬚,性怯,遇人多逃。」
他念完,鬆了口氣。
「冊上沒寫吃人。」
趙小滿點頭。
「那就是一般不吃。」
我聽出了問題。
「一般?」
她理直氣壯。
「萬一牠不一般呢?」
我深吸一口氣。
「趙師妹,你能不能少想一點萬一?」
趙小滿眨眨眼。
「可林師兄不是說,到了之後先別亂碰東西嗎?」
「那叫謹慎。」
「對啊,我這也是謹慎。」
我一時竟然找不到話反駁她。
韓平還在旁邊補了一句:「外門下山守則裡寫過,凡事需先料敵從寬。」
我忽然有點懂周執事為什麼讓我領隊了。
這哪是信任。
這是把麻煩丟給我。
山路越往下,兩旁樹影越密。
趙小滿走在前面,鍋子掛在包袱邊,一晃一晃,偶爾撞到水囊,咚一聲,像是在提醒我這趟任務有多不正經。
我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趙師妹,你那口鍋能不能綁緊一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
「吵到你了?」
「有點。」
她立刻把鍋解下來,抱在懷裡。
我剛想點頭,她又問:「這樣像不像抱盾?」
韓平很認真地看了一眼。
「形狀不太像。」
趙小滿把鍋舉起來,擋在胸前。
「萬一妖鼠從正面撲過來,應該也能擋一下吧?」
我看著那口鍋。
「你要拿鍋擋妖鼠?」
趙小滿點頭。
「不然拿臉擋嗎?」
我閉了閉眼。
有理。
有理到我有點難受。
半路歇腳時,趙小滿又從包袱裡掏出一包黑色丸子。
「我娘做的辟穀丸,吃一顆,半天不餓。」
韓平很認真地拿了一顆。
他咬了一下,表情瞬間凝住。
趙小滿滿臉期待。
「怎麼樣?」
韓平喉結動了動。
「很……結實。」
我看著那包黑丸子,委婉道:「我怕吃了之後,晚上妖鼠不敢靠近我。」
趙小滿眼睛一亮。
「對啊!那我們可以磨碎,灑在鼠洞口!」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我看著那包黑丸子,忽然覺得這辦法雖然離譜,但未必完全沒用。
趙小滿立刻湊過來。
「林師兄,你是不是覺得可行?」
我立刻清醒。
「我什麼都沒說。」
「你沉默了。」
「我只是被震住了。」
「高手聽到妙計都會沉默。」
我揉了揉眉心。
「趙師妹,答應我,到了青禾鎮之前,先別把你娘做的辟穀丸拿去禍害妖鼠。」
她有點遺憾地把丸子收回去。
午後時分,山路漸平。
遠處田野多了起來,青禾鎮也慢慢清楚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鎮子,屋舍沿著河道和田地分布,遠遠望去,炊煙細細升起,看起來很安靜。
若只看這一眼,完全不像有什麼麻煩。
可越靠近青禾鎮,我手裡那塊任務木牌就越涼。
我摸著木牌背面,那行小字比之前更清楚。
三年前。
撤回。
未結。
趙小滿看見我盯著木牌,立刻問:「林師兄,又有問題?」
「還沒看到,不要自己嚇自己。」
韓平點頭。
趙小滿卻一拍手。
「懂了,問題還沒露頭。」
我看著她。
這姑娘真的很會把人往溝裡帶。
快到鎮口時,路旁出現一片靈田。
田邊有些靈穀被啃過,泥地上留著零碎腳印。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幾根斷穀參差不齊。
趙小滿伸手就想碰。
我立刻開口:「別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有毒?」
「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能碰?」
我看著那幾根斷穀。
「不知道的東西,先不要碰。」
韓平立刻記下。
不明之物,不可擅碰。林師兄言。
我忍不住道:「這句守則裡應該本來就有吧?」
韓平很認真。
「這樣印象更深。」
我一時語塞。
再往前,路上的人越來越少。
按理說,這時候日頭還沒落,鎮口應該有人進出。
可青禾鎮外安靜得有點過分。
遠處能聽見雞叫和狗吠,鎮門附近卻一個人都沒有。
韓平皺眉。
「奇怪。」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看見了鎮口的東西。
兩根木柱上貼著很多黃符。
有些新,有些舊。
鎮口上方還掛著紅繩,小鈴鐺和銅錢在風裡輕輕晃。
叮。
叮。
那聲音很細,聽著不像驅邪。
像在提醒什麼東西,這裡有人守著。
韓平翻了三遍任務冊。
「冊上沒寫鎮口有符。」
趙小滿仰頭看了一會兒。
「韓師弟,你有沒有覺得這符貼反了?」
韓平手一抖。
「貼反?」
趙小滿比了一下。
「正常驅邪符,符頭應該朝外,像是把東西擋在外面。可這幾張,符頭好像朝裡。」
韓平臉白了。
「朝裡是什麼意思?」
趙小滿看向鎮子裡面,壓低聲音。
「如果沒貼錯,那就不是擋外面的東西進來。」
風從鎮口吹過。
鈴鐺又響了一聲。
叮。
她接著道:「是怕裡面的東西出去。」
我看著那些黃符,忽然很想轉身回宗門。
理由也很充分。
任務冊與現場不符。
鎮口符陣異常。
同行弟子判斷可能存在未知風險。
按周執事的話,若有異常,立刻回報宗門,不可擅自深入。
可就在這時,鎮子裡有人看見了我們。
一個瘦高男人從鎮口快步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褐色長衫,臉上堆著笑。
那笑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準備好,只等有人來,就立刻掛上去。
他一見我們腰間木牌,連忙拱手。
「三位仙師,可算來了。」
我看著他。
「你是陳守田?」
男人笑容更深。
「正是正是,小老兒便是青禾鎮里正陳守田。」
趙小滿偷偷往我旁邊靠了半步。
「林師兄,他看起來不像好人。」
我嘴角一抽。
「別亂說。」
陳守田裝作沒聽見,客氣得過分。
「幾位一路辛苦,鎮中已備好熱茶飯菜,先進去歇歇?妖鼠之事不急,不急。」
我看了一眼鎮口那些黃符。
「不急?」
陳守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自然也急,只是三位仙師遠道而來,總得先歇一歇。」
我問:「鎮口這些符,是怎麼回事?」
陳守田低頭搓了搓手。
「鄉下人膽小。靈田鬧鼠,夜裡又總有動靜,便請人貼了些符,求個心安。」
「請誰貼的?」
「附近走方的……小道士。」
趙小滿立刻問:「他懂嗎?」
陳守田一愣。
我差點沒繃住。
他乾笑兩聲。
「小老兒也不懂符法,只是看他有幾分本事。」
趙小滿小聲道:「聽起來很像騙子。」
這次陳守田聽見了,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我又問:「任務冊上只寫妖鼠,沒寫你們請過其他修行人。」
陳守田立刻躬身。
「仙師息怒,鎮民一時心急,起初以為只是幾隻妖鼠偷吃靈穀,才想先自己處理。後來發現不成,才趕緊報了宗門。」
他話說得很順。
順得像背過。
我沒有接話。
因為他說「後來發現不成」時,右手下意識攥了一下袖口。
他在緊張。
不是普通凡人見到宗門弟子的緊張。
是怕我們繼續問下去。
我看了趙小滿和韓平一眼。
「進鎮後,少說話,少亂碰,先看。」
韓平立刻點頭。
趙小滿也點頭。
我看著她。
「尤其是你。」
趙小滿眨眼。
「我剛才已經很少說了。」
我不想爭這個。
我們跟著陳守田走進青禾鎮。
跨過鎮口那一瞬間,紅繩上的小鈴鐺忽然自己響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
卻像在我耳邊響。
我腳步微微一頓。
剛才那一刻,明明沒有風。
陳守田回頭笑問:「仙師,怎麼了?」
我看著他。
他臉上的笑還在。
眼底沒有笑意。
我把手按在腰間小銅錘上。
「沒事。」
趙小滿在旁邊小聲道:「你每次說沒事,都很像有事。」
我沒看她。
「那你就當有事。」
她眼睛瞬間亮了。
「懂了。」
我心裡有點累。
鎮子比遠看時更安靜。
街道兩邊鋪子大多關著門。
偶爾有人從窗縫裡往外看,一看見我們的鴻遠宗木牌,又飛快縮回去。
他們不像在等宗門來救。
更像在怕宗門發現什麼。
陳守田還想帶我們去用茶。
我直接說:「先看靈田。」
他腳步一頓。
「現在?」
「現在。」
「三位一路辛苦,不如先……」
我打斷他。
「任務是妖鼠。」
陳守田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
最後低下頭。
「仙師說的是。」
我們跟著他穿過鎮子。
越往東走,靈穀的味道越重。
那味道本該清淡,帶著一點青草香。
可在青禾鎮東邊,這股味道裡混了一點說不出的腥氣。
像濕泥。
又像什麼東西爛在土裡。
很快,大片靈田出現在眼前。
靠近田邊的地方,靈穀倒了一大片。
田壟被刨開,一個個黑乎乎的鼠洞分布在田邊。
有些洞口很小。
有些卻大得不像普通妖鼠能挖出來。
我蹲下身,看見洞口邊緣有一層很薄的黑灰。
像有人拿炭粉輕輕抹過。
「這也是妖鼠弄的?」
陳守田聲音有些乾。
「應、應該是吧。」
趙小滿忽然指著田中央。
「那裡怎麼沒被啃?」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整片靈田都被糟蹋得不輕。
唯有田中央一小塊地方,靈穀還立著。
不算旺盛。
但整整齊齊。
周圍像被什麼東西刻意避開。
韓平翻著任務冊,眉頭越皺越緊。
「妖鼠逐靈,理應先啃靈氣最足之處。田中央靈氣應該更厚,為何反而沒事?」
我站起身,看向那塊沒被啃過的田中央。
風從靈穀上吹過。
穀葉輕輕搖晃。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裡不像安全。
更像連妖鼠都不願意靠近。
陳守田小心翼翼地問:「仙師,這妖鼠……能處理嗎?」
我很想說不能。
但我想到三塊下品靈石。
想到周執事那張臉。
想到自己已經走了半日山路。
最後我只能說:「今晚先守田。」
陳守田臉色一白。
「今晚?」
我看向他。
「妖鼠白天不出來吧?」
「是、是夜裡多些。」
「那就夜裡看。」
陳守田低下頭。
「小老兒這就安排。」
他答得很快。
可他轉身時,我看見他的手又攥住了袖口。
這一次,比剛才更用力。
趙小滿走到我旁邊。
「林師兄,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我看著陳守田的背影。
「嗯。」
韓平臉色一緊。
「那我們要不要立刻回報宗門?」
我摸了摸懷裡那張傳訊符。
「先不急。」
「為何?」
我望向田中央沒被啃過的靈穀。
「因為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要回報什麼。」
妖鼠異常。
鎮口黃符。
里正隱瞞。
三年前撤回未結任務。
每一件都像有問題。
可每一件都還差一點證據。
傳訊符只有一張。
亂用之後,後面真出事就麻煩了。
趙小滿點頭。
「果然,高手都先看局。」
我懶得解釋。
我只是窮。
窮人做事,符也得省著用。
傍晚前,陳守田把我們帶到他家。
他家院子收拾得很乾淨,桌上備了飯菜。
靈米粥。
醃菜。
蒸魚。
還有一盤炒青菜。
趙小滿看到飯菜,眼睛又亮了。
韓平卻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吃不吃?
我也在想。
陳守田太客氣。
鎮民太安靜。
鎮口符太多。
這頓飯看起來越正常,我心裡越不踏實。
趙小滿小聲問:「林師兄,能吃嗎?」
我看著她。
「你不是自己帶鍋了?」
她一愣。
隨即恍然大悟。
「懂了。」
她抱著鍋跑去院角,開始生火。
陳守田看傻了。
「這位仙師是……」
我面不改色。
「她習慣自己做飯。」
韓平很配合地點頭。
「外門下山守則裡寫過,飲食需慎。」
陳守田的笑有點僵。
趙小滿在院角忙得很高興。
她把小鍋架起來,往裡倒水,又掏出乾糧和幾片肉乾。
看她那熟練程度,這口鍋果然不是白帶的。
沒過多久,陳守田自己開口了。
「三位仙師今晚真要去靈田守夜?」
我抬頭。
「嗯。」
「那地方夜裡濕冷,妖鼠又多,不如小老兒安排幾個鎮民陪同?」
「不用,人多容易亂。」
陳守田閉嘴了。
我看著他。
「里正似乎不想我們夜裡去靈田?」
陳守田臉色一白。
「沒有沒有,小老兒只是擔心仙師安危。」
趙小滿蹲在鍋邊,忽然抬頭。
「你不是說只是幾隻妖鼠嗎?」
陳守田又僵住了。
趙小滿眨眨眼。
「我這句問得不奇怪吧?」
我想了想。
「這句不奇怪。」
陳守田乾笑幾聲,很快找藉口離開。
等他走遠,趙小滿壓低聲音。
「林師兄,他肯定有問題。」
韓平也皺眉。
「言辭前後不一。」
我看著院門方向。
「嗯。」
趙小滿湊近。
「那我們怎麼辦?」
我想了想。
「先吃飯。」
趙小滿:「……」
韓平:「……」
我看著他們。
「不吃飽,晚上怎麼跑?」
趙小滿先是一愣,隨後一拍大腿。
「有道理!」
韓平神色凝重地點頭。
「確實。」
其實我只是餓了。
不過他們願意往高深處想,也隨他們。
天色慢慢暗下來。
青禾鎮的屋舍一間一間關上門。
街道上更安靜了。
陳守田給我們安排了三間屋子休息。
但我們三個都沒有睡。
夜色降下來後,鎮子裡的聲音變得很少。
沒有太多人說話。
也沒有孩童玩鬧。
只有偶爾幾聲狗叫。
叫得也短。
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很快又沒了聲音。
我坐在屋簷下,手裡握著任務木牌。
木牌又涼了。
比白天更涼。
韓平走過來,小聲問:「林師兄,何時去靈田?」
我看了看天色。
「再等等。」
趙小滿立刻問:「等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
「等鎮子安靜下來。」
其實我是想等肚子裡那碗肉乾湯下去一點。
不然萬一要跑,容易岔氣。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從牆根蹭過。
沙。
一下。
很短。
韓平立刻握住劍柄。
趙小滿抱著鍋站起來。
我伸手按住小銅錘,慢慢看向院門。
院門外安安靜靜。
什麼都沒有。
可下一刻,鎮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鈴響。
叮。
和鎮口那些鈴鐺一樣。
聲音很輕。
卻在夜裡傳得很遠。
緊接著,又是一聲。
叮。
然後第三聲。
叮。
一聲比一聲近。
趙小滿小聲道:「林師兄。」
「嗯。」
「這不像妖鼠叫。」
「我知道。」
韓平臉色發白,卻還是努力翻開小冊子。
「任務冊上也沒寫鈴聲。」
我看了他一眼。
這句其實不用說。
我站起身。
「走,去靈田。」
趙小滿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不等了?」
我看向院外。
鎮子深處,那鈴聲又響了一下。
叮。
這一次更近。
我把任務木牌收進懷裡,握緊小銅錘。
「再等,就不是我們去找妖鼠了。」
韓平喉結動了動。
「那是什麼?」
我推開院門。
夜風從街上吹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我看向鎮東靈田的方向。
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田邊移動。
很低。
很多。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是妖鼠來找我們。」
趙小滿在我身後小聲道:「林師兄。」
「又怎麼了?」
「我現在問牠們會不會順褲腿往上爬,還來得及嗎?」
我握著小銅錘,面無表情。
「來不及了。」
她哦了一聲。
然後把鍋舉到了胸前。
「那我先護褲腰。」
我:「……」
韓平:「……」
夜色裡,細碎的爬動聲越來越近。
青禾鎮東邊的靈田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點暗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