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聖地的人走後,鴻遠宗沒有立刻變好。
掌門那日說了「不送了」,可第二天山門並沒有金光萬丈,護山大陣也沒有忽然全亮,更沒有祖師爺托夢,讓九州修士連夜上山哭著求買鴻遠宗法器。
事實上,第二天早上,護山大陣還是只亮了一半。
山門那塊匾額上的鳥窩,也還在。
外門膳堂的湯裡,油花甚至比前日少了一點。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喝了一口,沉痛地說:
「宗門昨日才立志自強,今日湯怎麼能退步?」
膳堂師兄拿著勺子看他。
「你要不要立志自己下山買肉?」
他立刻低頭喝湯。
「其實清淡也挺養身。」
我坐在旁邊,默默把碗裡那一點青菜撈起來。
嗯。
青菜也挺自強。
不過,鴻遠宗確實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不是一夜翻身那種不一樣。
是很多很小的地方開始動了。
以前清晨的外門很安靜。
大家不是打坐,就是補覺,要不然就坐在院裡對著宗門前途發呆。
現在不同。
天剛亮,院裡就有人磨刀。
有人補皮甲。
有人背丹藥價錢。
有人拿著一只壞鈴鐺晃來晃去,想讓它響得更像樣。
還有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站在牆角小聲練:
「鴻遠宗器道下山——」
趙師兄從他身後走過。
「再大聲一點,你今日不用下山了。」
他立刻改成氣音。
「鴻遠宗器道下山……」
我聽得直想笑。
方簡抱著一摞頭環路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吆喝,山下聽不見,鬼倒是能聽見。」
那弟子一臉認真。
「那鬼修的生意接不接?」
方簡停住。
我也停住。
趙師兄揉了揉眉心。
「先接活人的。」
這一日,器道下山照常。
只是人比前幾日多了許多。
煉器峰來了四名弟子。
丹房來了一名小師姐,背著滿滿一袋止血散、回氣丸和驅寒膏。
陣法堂來了兩名弟子,抱著小陣盤,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布護山大陣。
幻境峰這邊,方簡、柳枝都來了。
柳枝抱著一只舊頭環,緊張得手指都發白。
我問她:「怕?」
她點頭。
「怕沒人用。」
方簡在旁邊道:「怕什麼,沒人用就搬回去。」
柳枝小聲道:「那多丟人。」
方簡看了看我們扁擔上的舊器、丹袋、陣盤、補丁攤布。
「你覺得我們現在還剩多少人可丟?」
柳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也笑了。
是啊。
臉這東西,前幾日大概已經在青柳鎮老槐樹下丟得差不多了。
可奇怪的是,丟著丟著,反倒沒那麼怕了。
青柳鎮老槐樹下,比前幾日更熱鬧。
我們還沒支好攤,就有人圍上來。
「小仙師,我昨日那把刀好了嗎?」
「我家的防盜陣什麼時候能去看?」
「止血散還有嗎?昨日買少了。」
「那個護眼聚靈燈還有沒有?」
方簡聽到護眼兩個字,立刻看向我。
我抬頭看天。
今日天氣不錯。
丹房小師姐很快被人圍住。
她一開始還有點拘謹,回答問題時聲音很小。
梅管事大概早交代過她,她拿出一包止血散,說:
「這是外傷用的,不可內服。」
一個獵妖人問:「內服會怎樣?」
小師姐認真道:「會很難受。」
獵妖人又問:「多難受?」
小師姐想了想。
「大概會後悔。」
旁邊的人都笑了。
她臉紅了一下,卻沒有躲。
沒多久,止血散就賣出十幾包。
煉器峰那邊也忙。
韓長老沒來,但他的幾名弟子帶著火鉗和小錘,站在攤後,一開始都很端著。
直到一個小商隊護衛拿來一只壞掉的皮甲扣。
其中一名煉器峰弟子看了兩眼,忍不住道:「這扣子不能這麼補,這樣一拉就斷。」
護衛問:「那怎麼補?」
那弟子立刻來勁了。
「你看,這裡要先換扣芯,再補旁邊這道小紋。你這個鋪子只是外頭包一層,看著好了,實際沒用。」
護衛聽得一愣一愣。
「那你能補?」
「能。」
「多少?」
那弟子下意識挺胸。
「三顆下品靈石。」
護衛有點猶豫。
那弟子又補了一句:「包你拉不斷。」
護衛當場拍下靈石。
「補。」
那煉器峰弟子收下靈石時,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韓長老若在,鬍子大概又要抖。
但這次未必是氣的。
陣法堂兩名弟子更誇張。
他們原本只是負責拿陣盤。
結果許管事昨日貨倉防盜陣好用的事傳開後,一上午就來了五家小鋪子問陣。
一家怕賊。
一家怕鼠妖。
一家說夜裡常有醉漢撞門。
還有一家很離譜,說自家孩子半夜偷蜜餞,想布個小陣抓人。
陣法堂弟子聽完,臉都僵了。
「這個也布陣?」
那掌櫃點頭。
「能不能不傷人,只響?」
陣法堂弟子看向我。
我道:「小陣也是陣。」
方簡在旁邊補了一句:「孩子也是賊。」
掌櫃大喜。
「對對對,就是家賊。」
於是陣法堂接下了第一單抓偷蜜餞的小陣。
這件事後來傳回宗門,羅主事沉默了很久。
聽說他當晚在陣法堂坐到半夜,最後只說了一句:
「也算利人。」
我覺得祖師若知道,可能也會沉默。
但應該不會反對。
最難的是幻境峰。
柳枝把那只舊頭環擦了又擦,放在攤上。
旁邊木牌寫著:
低階幻境試煉,十息體驗,不傷神魂。
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頭環略重,請坐穩。
這行是我寫的。
方簡看見時,本來想刮掉。
我道:「這是實話。」
他沉默片刻。
最後留下了。
一開始,沒人敢試。
散修們圍著看了很久。
有人問:「戴這個會不會看見很可怕的東西?」
柳枝立刻道:「不會,只是低階避妖幻境。」
「會不會傷神魂?」
「不會,只有十息。」
「會不會很貴?」
柳枝看向我。
我低聲道:「第一日便宜點。」
方簡道:「不能太便宜。」
我道:「那就一顆下品靈石三次?」
方簡皺眉。
「太少。」
柳枝小聲道:「可若沒人用,一顆也沒有。」
方簡閉嘴了。
最後定成一顆下品靈石三次。
第一個試的人,是那位買走嗡嗡靈鍋的中年散修。
他抱著鍋路過,看見頭環,問:「這能練什麼?」
柳枝道:「避妖反應。」
中年散修想了想。
「我平時做飯,偶爾也會有妖鼠偷糧。」
我道:「那正好。」
他坐下,戴上頭環。
頭環一壓,他脖子立刻縮了一下。
「有點沉。」
方簡道:「坐穩。」
柳枝緊張地啟動小陣。
青光微微一亮。
中年散修閉上眼。
十息很短。
我們卻都看得很長。
等他睜眼時,第一句話是:
「好傢伙,那妖鼠比我鍋還精神。」
周圍人一下笑開。
柳枝連忙問:「有沒有頭暈?神魂痛不痛?」
中年散修搖頭。
「不痛,就是嚇了一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再來兩次。」
柳枝眼睛一下亮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幾名低階散修都排了起來。
有人試完說妖獸太假。
方簡冷冷道:「一顆靈石三次,你想看真妖王?」
那人立刻道:「倒也不用。」
有人試完說頭環太重。
柳枝小聲道:「我們會想辦法改輕。」
那人摸了摸脖子。
「重是重了點,但挺有用。我剛才若真遇上那種妖鼠,可能第一下就被撲到臉。」
柳枝低頭記下。
頭環太重。
妖鼠速度可再慢半分。
初次入陣者容易閉眼,需提前提醒。
我看著她一筆一筆記,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眼睛紅著,看著沈承舟坐上飛舟。
那時她像一只被留下的小獸。
如今她還是會紅眼睛。
可手裡已經開始記客人的話了。
這很小。
卻很好。
傍晚收攤時,木箱又沉了一點。
不算多。
可比前幾日更穩。
趙師兄清點時,念得很慢。
「今日現收兩百一十六顆下品靈石,七顆中品定錢。」
「修補活四十二件。」
「問陣十一家,已看五家。」
「丹藥售出止血散四十一包,回氣丸十三瓶,驅寒膏九盒。」
「幻境試煉,二十七人次。」
念到最後一句時,柳枝的眼睛又紅了。
方簡看了她一眼。
「二十七而已。」
柳枝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
「哭什麼?」
「我高興。」
方簡不說話了。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在旁邊小聲道:「方師兄,你也可以高興,不丟人。」
方簡看向他。
他立刻抱住木牌。
「我閉嘴。」
回山時,隊伍比前幾日長了不少。
有人挑著修補物。
有人背著沒賣完的丹藥。
有人抱著頭環。
有人捧著陣盤。
路過山門時,守山弟子已經不像前幾日那樣問「賣出去了嗎」。
他直接問:
「今日多少?」
趙師兄報了數。
守山弟子聽完,眼睛都亮了。
「那膳堂明日能不能多兩片肉?」
我道:「你可以去問膳堂師兄。」
守山弟子想了想。
「算了,我還想活。」
主峰錄籍處,周執事照舊等著。
這幾日,他像是長在那張桌後面。
不管我們多晚回來,他都在。
帳冊攤著。
燈亮著。
茶依舊很淡。
我們把木箱放上去。
這一次,屋裡不只周執事。
掌門也在。
他換了一身舊袍,坐在旁邊,不像掌門,倒像一位等著看晚輩交功課的老人。
趙師兄遞上薄冊。
周執事翻看。
翻到幻境試煉那一行時,他停了一下。
「二十七人次?」
柳枝低聲道:「是。」
周執事問:「有人頭痛嗎?」
「沒有。」
「有人罵嗎?」
柳枝想了想。
「有人說頭環重。」
方簡道:「這不算罵,是事實。」
掌門忽然笑了一聲。
眾人都看向他。
掌門道:「頭環重這件事,我十年前就說過。」
顧峰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
他聽見這句,面不改色。
「掌門十年前也沒給靈石改。」
屋裡一靜。
韓長老不在,否則大概會笑出聲。
掌門摸了摸鼻子。
「現在改。」
顧峰主看著他。
掌門道:「今日幻境試煉所入靈石,先不入主庫,留給幻境峰改頭環。」
周執事抬頭。
「掌門,數目不多。」
「不多也留。」
掌門看向柳枝。
「既然山下有人願意試,就先讓他們戴得舒服些。」
柳枝低下頭。
「是。」
顧峰主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拱手。
「多謝掌門。」
掌門擺了擺手。
「謝什麼。以前欠你們的,先還一點。」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
周執事低頭撥算盤。
梅管事把目光轉開。
羅主事看著地上。
方簡垂下眼。
顧峰主沒有再行禮,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那一晚,帳冊上多了很多行。
不再只是誰欠誰多少靈石。
也不是哪一峰又要暫緩月例。
而是:
青柳鎮器道下山,第三日入庫。
煉器峰添料。
丹房採藥。
陣法堂補小陣盤。
幻境峰改頭環。
每一行數目都不大。
可每一行都不是送人換來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那本帳冊順眼了很多。
以前它像一冊病書。
哪裡都在虧。
今日它還是很瘦。
卻像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幾日後,鴻遠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天穹聖地寄回來的。
送信的人上山時,整個幻境峰都安靜了。
因為信封上寫的是:
鴻遠宗幻境峰顧峰主親啟。
落款是沈承舟。
顧峰主拿著那封信,很久沒有拆。
柳枝站在旁邊,眼睛一下紅了。
方簡臉色也變了。
我和趙師兄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最後,顧峰主拆了信。
信不長。
字跡很穩。
前面說他在天穹聖地一切尚可,讓峰主不必掛念。
說聖地陣法深廣,他確實學到不少東西。
也說他偶爾會想起幻境峰主陣亮起來的樣子。
最後,信裡夾著一張薄薄的靈票。
數目不算小。
足夠幻境峰買一批凝紋膠。
信末只有一句話:
聽聞幻境峰還在,弟子很高興。
下月若宗門仍缺修陣之資,算我一份。
柳枝看到這句,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方簡別過頭。
顧峰主拿著信,手指微微發抖。
他沒有哭。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進袖中。
過了很久,他才說:
「去把第二副陣的灰掃了。」
方簡抬頭。
柳枝也抬頭。
顧峰主聲音很低,卻很穩。
「不一定今日能開。」
「但先掃乾淨。」
方簡低頭。
「是。」
柳枝也擦掉眼淚。
「是。」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沈承舟走那日。
他坐上飛舟時,說等幻境峰重新亮起來,就回來看看。
那時我以為那只是安慰。
如今想來,安慰也未必是假的。
有些人走了,不是不要這裡。
只是那時候,宗門真的留不住。
現在,也許還留不住他。
可至少寄回來的那張靈票,不是買斷。
也不是施捨。
像一個離家的弟子,往破屋裡添了一塊瓦。
這件事沒有對外大肆宣揚。
顧峰主不准。
他只讓柳枝把信末那句話抄了一份,貼在幻境峰主殿旁邊。
方簡看見後,嫌字太小。
柳枝瞪他。
「你行你寫。」
方簡真的拿筆重寫了一份。
字比柳枝的差。
但大。
於是那句話就貼在了主殿門口。
聽聞幻境峰還在,弟子很高興。
之後幾日,每個路過幻境峰的人都會看一眼。
看完以後,不一定說什麼。
但走路的聲音,好像都輕一點。
鴻遠宗的日子就這樣往前挪。
說是往前走,其實有時更像往前爬。
山下小攤不是每日都順。
有時下雨,人少得可憐。
有時修補的東西太多,煉器峰弟子忙到半夜。
有時丹藥賣少了,梅管事一整晚臉都很臭。
有時防盜陣被人嫌貴,陣法堂弟子回來後悶悶不樂。
有時幻境頭環還是被嫌重,柳枝記了滿滿三頁改法,最後發現最要緊的問題仍然是沒錢換輕靈木。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丹房還是缺藥。
煉器峰屋頂還是漏雨。
藏經閣灰還是很多。
掌門還是會在宗門大會上說一些聽起來很像畫餅的話。
比如:
「諸位,器道下山,只是第一步。」
這句一出口,台下弟子立刻看向我。
我立刻低頭。
我不想負責第二步。
韓長老在旁邊哼了一聲。
梅管事笑了一下。
羅主事低頭看陣盤。
顧峰主神色平靜。
趙師兄湊到我旁邊,小聲道:
「記得鼓掌。」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話我入宗第二日聽過。
那時鼓掌像活命的本事。
如今掌門說完,廣場上的掌聲還是很不整齊。
有人拍得慢。
有人拍得快。
還有人一邊拍一邊偷偷問下山名單排到誰。
可這一次,掌聲裡好像多了點別的東西。
不多。
就一點。
像湯裡那三點油花。
但是真的有。
宗門大會後,掌門把我叫到主峰。
我一進去,就看見周執事也在。
桌上放著那本薄冊。
我心裡一緊。
「掌門,弟子犯事了?」
掌門看了我一眼。
周執事也看了我一眼。
兩人的眼神很一致。
像是在說: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立刻站好。
掌門把薄冊推給我。
「這冊子,繼續記。」
我低頭看。
正是我那本從「先修一把劍試試」開始寫的薄冊。
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很多東西。
再修十件。
拿去山下。
下次多帶些人。
攤布換新。
有人會來踩攤,先把東西修好。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從今日起,人不送了。
我看著那些字,有點不好意思。
「掌門,弟子字寫得不好。」
掌門道:「字不好可以練。」
周執事道:「帳不能亂。」
我點頭。
「弟子明白。」
掌門看向殿外。
山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袖口。
「鴻遠宗以前總想一步踏上天。」
「踏了很多年,沒踏上去,反倒摔了不少人。」
他回頭看我。
「如今既然要走小路,就要有人記著路是怎麼走出來的。」
我捧著薄冊,忽然覺得它比之前沉很多。
「弟子怕記不好。」
掌門笑了笑。
「你嘴那麼快,手慢些也好。」
周執事點頭。
「別亂寫就行。」
我看著他。
周執事又補了一句。
「像『菜刀也是器』這種,可以少寫。」
我沉默。
這句其實挺重要。
但我沒敢說。
離開主峰時,我抱著薄冊,繞去了山門。
那是我入宗第一天走過的地方。
山門還是舊。
石階還是缺角。
護山大陣的光還是有一段沒一段。
那塊匾額也還是掉漆。
只是鳥窩不見了。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不是自然掉的。
是被人挪到了旁邊一棵樹上。
守山弟子看我站著不動,走過來道:
「周執事讓挪的。」
我問:「為什麼?」
守山弟子道:「他說既然開始見人了,山門多少要像樣一點。」
我抬頭看著那塊匾。
上面的字依然斑駁。
鴻遠宗。
三個字掉了漆,邊角還裂著。
可沒了鳥窩,竟然真比以前順眼一點。
我忽然想起入宗第一天。
那天,我背著包袱站在山門前,滿心以為自己進了一座古老大宗。
然後就看見全宗列隊,送沈承舟師兄遠赴天穹聖地。
那時我不懂。
以為那是風光。
後來才知道,那是宗門快活不下去的樣子。
再後來,我看見幻境峰熄燈。
看見顧峰主守著主陣。
看見方簡修頭環修到半夜。
看見柳枝抱著陣圖哭。
看見韓長老嘴上罵低階短劍,手上卻替我們補小盾。
看見梅管事罵宗門不賣止血散,罵完又一包一包教弟子怎麼用。
看見羅主事第一次知道小陣也有人要。
看見周執事摸著第一袋靈石,半天沒說話。
看見掌門站在舊椅旁,對天穹聖地說不送了。
鴻遠宗還是那個鴻遠宗。
窮。
破。
愛畫餅。
偶爾還很要命。
可它好像又不是原來那個鴻遠宗了。
因為山下多了一塊攤布。
攤布還是有補丁。
但每天有人在上面放下靈石。
因為藏經閣那些基礎器道卷冊,開始被抄成小冊帶下山。
因為丹房的止血散有了回頭客。
因為陣法堂的小陣盤不再只躺在架上吃灰。
因為幻境峰的頭環雖然還重,卻已經有人願意戴上去試十息。
因為天穹聖地的飛舟,這一次空著走了。
不對。
這一次連飛舟都沒來。
他們只是空著手走了。
我站在山門前,忽然笑了一下。
守山弟子問:「林師弟,你笑什麼?」
我道:「沒什麼。」
「是不是想到下山的事?」
「差不多。」
「明日還去嗎?」
我點頭。
「去。」
「後日呢?」
「也去。」
「那大後日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偷懶?」
他立刻站直。
「沒有,我就問問。」
我笑著往外門走。
天色還早。
遠處幻境峰亮起一點青光。
比以前穩了一些。
不算亮。
離重新照亮整座山,還差得遠。
可至少不用很用力看,才能看見了。
回到外門住處時,院裡又是一片吵鬧。
有人在喊誰拿錯了磨刀石。
有人在問驅寒膏到底能不能擦腳。
有人抱著聚靈燈說它又開始招蚊子。
方簡站在院中,臉色比幻境主陣還冷。
「那不是招蚊子,是你把吃剩的糖糕放旁邊了。」
那弟子一臉恍然。
「原來如此。」
趙師兄坐在石階上記帳,抬頭看我。
「掌門找你做什麼?」
我揚了揚手裡的薄冊。
「讓我繼續記。」
趙師兄道:「那你最好少寫點會被長老看到想打人的話。」
我坐到他旁邊。
「比如?」
「菜刀也是器。」
「這句不能刪。」
「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它是真的。」
趙師兄看著我,最後笑了一聲。
「行吧。」
夜裡,我翻開薄冊新的一頁。
想了很久,寫下第一行。
我入宗那天,鴻遠宗送走了一位師兄。
寫完,我停了很久。
又往下寫。
那時我以為,那是古宗門的氣派。
後來才知道,那是它快活不下去的樣子。
如今山門還是破。
掌門還是窮。
長老還是愛畫餅。
幻境峰大陣偶爾還是會黑一下。
下山小攤有時也會被人嫌貴。
但至少這一次,天穹聖地的人空著手走了。
我寫到這裡,聽見院裡有人喊:
「林師弟,明日下山,靈鍋還帶不帶?」
我抬頭問:「哪口?」
「那口不嗡嗡叫的新鍋。」
我想了想。
「帶。」
「若有人問嗡嗡叫的呢?」
方簡在外面冷冷道:「說賣完了。」
院裡一片笑聲。
我也笑了。
笑完以後,低頭把最後幾行寫完。
我忽然覺得,這破宗門好像還能再救一下。
這就是我在鴻遠宗的日子。
不太體面。
但總算開始像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