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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十章、我在鴻遠宗的日子
天穹聖地的人走後,鴻遠宗沒有立刻變好。

掌門那日說了「不送了」,可第二天山門並沒有金光萬丈,護山大陣也沒有忽然全亮,更沒有祖師爺托夢,讓九州修士連夜上山哭著求買鴻遠宗法器。

事實上,第二天早上,護山大陣還是只亮了一半。

山門那塊匾額上的鳥窩,也還在。

外門膳堂的湯裡,油花甚至比前日少了一點。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喝了一口,沉痛地說:

「宗門昨日才立志自強,今日湯怎麼能退步?」

膳堂師兄拿著勺子看他。

「你要不要立志自己下山買肉?」

他立刻低頭喝湯。

「其實清淡也挺養身。」

我坐在旁邊,默默把碗裡那一點青菜撈起來。

嗯。

青菜也挺自強。

不過,鴻遠宗確實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不是一夜翻身那種不一樣。

是很多很小的地方開始動了。

以前清晨的外門很安靜。

大家不是打坐,就是補覺,要不然就坐在院裡對著宗門前途發呆。

現在不同。

天剛亮,院裡就有人磨刀。

有人補皮甲。

有人背丹藥價錢。

有人拿著一只壞鈴鐺晃來晃去,想讓它響得更像樣。

還有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站在牆角小聲練:

「鴻遠宗器道下山——」

趙師兄從他身後走過。

「再大聲一點,你今日不用下山了。」

他立刻改成氣音。

「鴻遠宗器道下山……」

我聽得直想笑。

方簡抱著一摞頭環路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吆喝,山下聽不見,鬼倒是能聽見。」

那弟子一臉認真。

「那鬼修的生意接不接?」

方簡停住。

我也停住。

趙師兄揉了揉眉心。

「先接活人的。」

這一日,器道下山照常。

只是人比前幾日多了許多。

煉器峰來了四名弟子。

丹房來了一名小師姐,背著滿滿一袋止血散、回氣丸和驅寒膏。

陣法堂來了兩名弟子,抱著小陣盤,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布護山大陣。

幻境峰這邊,方簡、柳枝都來了。

柳枝抱著一只舊頭環,緊張得手指都發白。

我問她:「怕?」

她點頭。

「怕沒人用。」

方簡在旁邊道:「怕什麼,沒人用就搬回去。」

柳枝小聲道:「那多丟人。」

方簡看了看我們扁擔上的舊器、丹袋、陣盤、補丁攤布。

「你覺得我們現在還剩多少人可丟?」

柳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也笑了。

是啊。

臉這東西,前幾日大概已經在青柳鎮老槐樹下丟得差不多了。

可奇怪的是,丟著丟著,反倒沒那麼怕了。

青柳鎮老槐樹下,比前幾日更熱鬧。

我們還沒支好攤,就有人圍上來。

「小仙師,我昨日那把刀好了嗎?」

「我家的防盜陣什麼時候能去看?」

「止血散還有嗎?昨日買少了。」

「那個護眼聚靈燈還有沒有?」

方簡聽到護眼兩個字,立刻看向我。

我抬頭看天。

今日天氣不錯。

丹房小師姐很快被人圍住。

她一開始還有點拘謹,回答問題時聲音很小。

梅管事大概早交代過她,她拿出一包止血散,說:

「這是外傷用的,不可內服。」

一個獵妖人問:「內服會怎樣?」

小師姐認真道:「會很難受。」

獵妖人又問:「多難受?」

小師姐想了想。

「大概會後悔。」

旁邊的人都笑了。

她臉紅了一下,卻沒有躲。

沒多久,止血散就賣出十幾包。

煉器峰那邊也忙。

韓長老沒來,但他的幾名弟子帶著火鉗和小錘,站在攤後,一開始都很端著。

直到一個小商隊護衛拿來一只壞掉的皮甲扣。

其中一名煉器峰弟子看了兩眼,忍不住道:「這扣子不能這麼補,這樣一拉就斷。」

護衛問:「那怎麼補?」

那弟子立刻來勁了。

「你看,這裡要先換扣芯,再補旁邊這道小紋。你這個鋪子只是外頭包一層,看著好了,實際沒用。」

護衛聽得一愣一愣。

「那你能補?」

「能。」

「多少?」

那弟子下意識挺胸。

「三顆下品靈石。」

護衛有點猶豫。

那弟子又補了一句:「包你拉不斷。」

護衛當場拍下靈石。

「補。」

那煉器峰弟子收下靈石時,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韓長老若在,鬍子大概又要抖。

但這次未必是氣的。

陣法堂兩名弟子更誇張。

他們原本只是負責拿陣盤。

結果許管事昨日貨倉防盜陣好用的事傳開後,一上午就來了五家小鋪子問陣。

一家怕賊。

一家怕鼠妖。

一家說夜裡常有醉漢撞門。

還有一家很離譜,說自家孩子半夜偷蜜餞,想布個小陣抓人。

陣法堂弟子聽完,臉都僵了。

「這個也布陣?」

那掌櫃點頭。

「能不能不傷人,只響?」

陣法堂弟子看向我。

我道:「小陣也是陣。」

方簡在旁邊補了一句:「孩子也是賊。」

掌櫃大喜。

「對對對,就是家賊。」

於是陣法堂接下了第一單抓偷蜜餞的小陣。

這件事後來傳回宗門,羅主事沉默了很久。

聽說他當晚在陣法堂坐到半夜,最後只說了一句:

「也算利人。」

我覺得祖師若知道,可能也會沉默。

但應該不會反對。

最難的是幻境峰。

柳枝把那只舊頭環擦了又擦,放在攤上。

旁邊木牌寫著:

低階幻境試煉,十息體驗,不傷神魂。

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頭環略重,請坐穩。

這行是我寫的。

方簡看見時,本來想刮掉。

我道:「這是實話。」

他沉默片刻。

最後留下了。

一開始,沒人敢試。

散修們圍著看了很久。

有人問:「戴這個會不會看見很可怕的東西?」

柳枝立刻道:「不會,只是低階避妖幻境。」

「會不會傷神魂?」

「不會,只有十息。」

「會不會很貴?」

柳枝看向我。

我低聲道:「第一日便宜點。」

方簡道:「不能太便宜。」

我道:「那就一顆下品靈石三次?」

方簡皺眉。

「太少。」

柳枝小聲道:「可若沒人用,一顆也沒有。」

方簡閉嘴了。

最後定成一顆下品靈石三次。

第一個試的人,是那位買走嗡嗡靈鍋的中年散修。

他抱著鍋路過,看見頭環,問:「這能練什麼?」

柳枝道:「避妖反應。」

中年散修想了想。

「我平時做飯,偶爾也會有妖鼠偷糧。」

我道:「那正好。」

他坐下,戴上頭環。

頭環一壓,他脖子立刻縮了一下。

「有點沉。」

方簡道:「坐穩。」

柳枝緊張地啟動小陣。

青光微微一亮。

中年散修閉上眼。

十息很短。

我們卻都看得很長。

等他睜眼時,第一句話是:

「好傢伙,那妖鼠比我鍋還精神。」

周圍人一下笑開。

柳枝連忙問:「有沒有頭暈?神魂痛不痛?」

中年散修搖頭。

「不痛,就是嚇了一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再來兩次。」

柳枝眼睛一下亮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幾名低階散修都排了起來。

有人試完說妖獸太假。

方簡冷冷道:「一顆靈石三次,你想看真妖王?」

那人立刻道:「倒也不用。」

有人試完說頭環太重。

柳枝小聲道:「我們會想辦法改輕。」

那人摸了摸脖子。

「重是重了點,但挺有用。我剛才若真遇上那種妖鼠,可能第一下就被撲到臉。」

柳枝低頭記下。

頭環太重。

妖鼠速度可再慢半分。

初次入陣者容易閉眼,需提前提醒。

我看著她一筆一筆記,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眼睛紅著,看著沈承舟坐上飛舟。

那時她像一只被留下的小獸。

如今她還是會紅眼睛。

可手裡已經開始記客人的話了。

這很小。

卻很好。

傍晚收攤時,木箱又沉了一點。

不算多。

可比前幾日更穩。

趙師兄清點時,念得很慢。

「今日現收兩百一十六顆下品靈石,七顆中品定錢。」

「修補活四十二件。」

「問陣十一家,已看五家。」

「丹藥售出止血散四十一包,回氣丸十三瓶,驅寒膏九盒。」

「幻境試煉,二十七人次。」

念到最後一句時,柳枝的眼睛又紅了。

方簡看了她一眼。

「二十七而已。」

柳枝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

「哭什麼?」

「我高興。」

方簡不說話了。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在旁邊小聲道:「方師兄,你也可以高興,不丟人。」

方簡看向他。

他立刻抱住木牌。

「我閉嘴。」

回山時,隊伍比前幾日長了不少。

有人挑著修補物。

有人背著沒賣完的丹藥。

有人抱著頭環。

有人捧著陣盤。

路過山門時,守山弟子已經不像前幾日那樣問「賣出去了嗎」。

他直接問:

「今日多少?」

趙師兄報了數。

守山弟子聽完,眼睛都亮了。

「那膳堂明日能不能多兩片肉?」

我道:「你可以去問膳堂師兄。」

守山弟子想了想。

「算了,我還想活。」

主峰錄籍處,周執事照舊等著。

這幾日,他像是長在那張桌後面。

不管我們多晚回來,他都在。

帳冊攤著。

燈亮著。

茶依舊很淡。

我們把木箱放上去。

這一次,屋裡不只周執事。

掌門也在。

他換了一身舊袍,坐在旁邊,不像掌門,倒像一位等著看晚輩交功課的老人。

趙師兄遞上薄冊。

周執事翻看。

翻到幻境試煉那一行時,他停了一下。

「二十七人次?」

柳枝低聲道:「是。」

周執事問:「有人頭痛嗎?」

「沒有。」

「有人罵嗎?」

柳枝想了想。

「有人說頭環重。」

方簡道:「這不算罵,是事實。」

掌門忽然笑了一聲。

眾人都看向他。

掌門道:「頭環重這件事,我十年前就說過。」

顧峰主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

他聽見這句,面不改色。

「掌門十年前也沒給靈石改。」

屋裡一靜。

韓長老不在,否則大概會笑出聲。

掌門摸了摸鼻子。

「現在改。」

顧峰主看著他。

掌門道:「今日幻境試煉所入靈石,先不入主庫,留給幻境峰改頭環。」

周執事抬頭。

「掌門,數目不多。」

「不多也留。」

掌門看向柳枝。

「既然山下有人願意試,就先讓他們戴得舒服些。」

柳枝低下頭。

「是。」

顧峰主站在門口,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拱手。

「多謝掌門。」

掌門擺了擺手。

「謝什麼。以前欠你們的,先還一點。」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

周執事低頭撥算盤。

梅管事把目光轉開。

羅主事看著地上。

方簡垂下眼。

顧峰主沒有再行禮,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那一晚,帳冊上多了很多行。

不再只是誰欠誰多少靈石。

也不是哪一峰又要暫緩月例。

而是:

青柳鎮器道下山,第三日入庫。

煉器峰添料。

丹房採藥。

陣法堂補小陣盤。

幻境峰改頭環。

每一行數目都不大。

可每一行都不是送人換來的。

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那本帳冊順眼了很多。

以前它像一冊病書。

哪裡都在虧。

今日它還是很瘦。

卻像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幾日後,鴻遠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天穹聖地寄回來的。

送信的人上山時,整個幻境峰都安靜了。

因為信封上寫的是:

鴻遠宗幻境峰顧峰主親啟。

落款是沈承舟。

顧峰主拿著那封信,很久沒有拆。

柳枝站在旁邊,眼睛一下紅了。

方簡臉色也變了。

我和趙師兄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最後,顧峰主拆了信。

信不長。

字跡很穩。

前面說他在天穹聖地一切尚可,讓峰主不必掛念。

說聖地陣法深廣,他確實學到不少東西。

也說他偶爾會想起幻境峰主陣亮起來的樣子。

最後,信裡夾著一張薄薄的靈票。

數目不算小。

足夠幻境峰買一批凝紋膠。

信末只有一句話:

聽聞幻境峰還在,弟子很高興。

下月若宗門仍缺修陣之資,算我一份。

柳枝看到這句,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方簡別過頭。

顧峰主拿著信,手指微微發抖。

他沒有哭。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進袖中。

過了很久,他才說:

「去把第二副陣的灰掃了。」

方簡抬頭。

柳枝也抬頭。

顧峰主聲音很低,卻很穩。

「不一定今日能開。」

「但先掃乾淨。」

方簡低頭。

「是。」

柳枝也擦掉眼淚。

「是。」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起沈承舟走那日。

他坐上飛舟時,說等幻境峰重新亮起來,就回來看看。

那時我以為那只是安慰。

如今想來,安慰也未必是假的。

有些人走了,不是不要這裡。

只是那時候,宗門真的留不住。

現在,也許還留不住他。

可至少寄回來的那張靈票,不是買斷。

也不是施捨。

像一個離家的弟子,往破屋裡添了一塊瓦。

這件事沒有對外大肆宣揚。

顧峰主不准。

他只讓柳枝把信末那句話抄了一份,貼在幻境峰主殿旁邊。

方簡看見後,嫌字太小。

柳枝瞪他。

「你行你寫。」

方簡真的拿筆重寫了一份。

字比柳枝的差。

但大。

於是那句話就貼在了主殿門口。

聽聞幻境峰還在,弟子很高興。

之後幾日,每個路過幻境峰的人都會看一眼。

看完以後,不一定說什麼。

但走路的聲音,好像都輕一點。

鴻遠宗的日子就這樣往前挪。

說是往前走,其實有時更像往前爬。

山下小攤不是每日都順。

有時下雨,人少得可憐。

有時修補的東西太多,煉器峰弟子忙到半夜。

有時丹藥賣少了,梅管事一整晚臉都很臭。

有時防盜陣被人嫌貴,陣法堂弟子回來後悶悶不樂。

有時幻境頭環還是被嫌重,柳枝記了滿滿三頁改法,最後發現最要緊的問題仍然是沒錢換輕靈木。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丹房還是缺藥。

煉器峰屋頂還是漏雨。

藏經閣灰還是很多。

掌門還是會在宗門大會上說一些聽起來很像畫餅的話。

比如:

「諸位,器道下山,只是第一步。」

這句一出口,台下弟子立刻看向我。

我立刻低頭。

我不想負責第二步。

韓長老在旁邊哼了一聲。

梅管事笑了一下。

羅主事低頭看陣盤。

顧峰主神色平靜。

趙師兄湊到我旁邊,小聲道:

「記得鼓掌。」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話我入宗第二日聽過。

那時鼓掌像活命的本事。

如今掌門說完,廣場上的掌聲還是很不整齊。

有人拍得慢。

有人拍得快。

還有人一邊拍一邊偷偷問下山名單排到誰。

可這一次,掌聲裡好像多了點別的東西。

不多。

就一點。

像湯裡那三點油花。

但是真的有。

宗門大會後,掌門把我叫到主峰。

我一進去,就看見周執事也在。

桌上放著那本薄冊。

我心裡一緊。

「掌門,弟子犯事了?」

掌門看了我一眼。

周執事也看了我一眼。

兩人的眼神很一致。

像是在說: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立刻站好。

掌門把薄冊推給我。

「這冊子,繼續記。」

我低頭看。

正是我那本從「先修一把劍試試」開始寫的薄冊。

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很多東西。

再修十件。

拿去山下。

下次多帶些人。

攤布換新。

有人會來踩攤,先把東西修好。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從今日起,人不送了。

我看著那些字,有點不好意思。

「掌門,弟子字寫得不好。」

掌門道:「字不好可以練。」

周執事道:「帳不能亂。」

我點頭。

「弟子明白。」

掌門看向殿外。

山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袖口。

「鴻遠宗以前總想一步踏上天。」

「踏了很多年,沒踏上去,反倒摔了不少人。」

他回頭看我。

「如今既然要走小路,就要有人記著路是怎麼走出來的。」

我捧著薄冊,忽然覺得它比之前沉很多。

「弟子怕記不好。」

掌門笑了笑。

「你嘴那麼快,手慢些也好。」

周執事點頭。

「別亂寫就行。」

我看著他。

周執事又補了一句。

「像『菜刀也是器』這種,可以少寫。」

我沉默。

這句其實挺重要。

但我沒敢說。

離開主峰時,我抱著薄冊,繞去了山門。

那是我入宗第一天走過的地方。

山門還是舊。

石階還是缺角。

護山大陣的光還是有一段沒一段。

那塊匾額也還是掉漆。

只是鳥窩不見了。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不是自然掉的。

是被人挪到了旁邊一棵樹上。

守山弟子看我站著不動,走過來道:

「周執事讓挪的。」

我問:「為什麼?」

守山弟子道:「他說既然開始見人了,山門多少要像樣一點。」

我抬頭看著那塊匾。

上面的字依然斑駁。

鴻遠宗。

三個字掉了漆,邊角還裂著。

可沒了鳥窩,竟然真比以前順眼一點。

我忽然想起入宗第一天。

那天,我背著包袱站在山門前,滿心以為自己進了一座古老大宗。

然後就看見全宗列隊,送沈承舟師兄遠赴天穹聖地。

那時我不懂。

以為那是風光。

後來才知道,那是宗門快活不下去的樣子。

再後來,我看見幻境峰熄燈。

看見顧峰主守著主陣。

看見方簡修頭環修到半夜。

看見柳枝抱著陣圖哭。

看見韓長老嘴上罵低階短劍,手上卻替我們補小盾。

看見梅管事罵宗門不賣止血散,罵完又一包一包教弟子怎麼用。

看見羅主事第一次知道小陣也有人要。

看見周執事摸著第一袋靈石,半天沒說話。

看見掌門站在舊椅旁,對天穹聖地說不送了。

鴻遠宗還是那個鴻遠宗。

窮。

破。

愛畫餅。

偶爾還很要命。

可它好像又不是原來那個鴻遠宗了。

因為山下多了一塊攤布。

攤布還是有補丁。

但每天有人在上面放下靈石。

因為藏經閣那些基礎器道卷冊,開始被抄成小冊帶下山。

因為丹房的止血散有了回頭客。

因為陣法堂的小陣盤不再只躺在架上吃灰。

因為幻境峰的頭環雖然還重,卻已經有人願意戴上去試十息。

因為天穹聖地的飛舟,這一次空著走了。

不對。

這一次連飛舟都沒來。

他們只是空著手走了。

我站在山門前,忽然笑了一下。

守山弟子問:「林師弟,你笑什麼?」

我道:「沒什麼。」

「是不是想到下山的事?」

「差不多。」

「明日還去嗎?」

我點頭。

「去。」

「後日呢?」

「也去。」

「那大後日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偷懶?」

他立刻站直。

「沒有,我就問問。」

我笑著往外門走。

天色還早。

遠處幻境峰亮起一點青光。

比以前穩了一些。

不算亮。

離重新照亮整座山,還差得遠。

可至少不用很用力看,才能看見了。

回到外門住處時,院裡又是一片吵鬧。

有人在喊誰拿錯了磨刀石。

有人在問驅寒膏到底能不能擦腳。

有人抱著聚靈燈說它又開始招蚊子。

方簡站在院中,臉色比幻境主陣還冷。

「那不是招蚊子,是你把吃剩的糖糕放旁邊了。」

那弟子一臉恍然。

「原來如此。」

趙師兄坐在石階上記帳,抬頭看我。

「掌門找你做什麼?」

我揚了揚手裡的薄冊。

「讓我繼續記。」

趙師兄道:「那你最好少寫點會被長老看到想打人的話。」

我坐到他旁邊。

「比如?」

「菜刀也是器。」

「這句不能刪。」

「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它是真的。」

趙師兄看著我,最後笑了一聲。

「行吧。」

夜裡,我翻開薄冊新的一頁。

想了很久,寫下第一行。

我入宗那天,鴻遠宗送走了一位師兄。

寫完,我停了很久。

又往下寫。

那時我以為,那是古宗門的氣派。

後來才知道,那是它快活不下去的樣子。

如今山門還是破。

掌門還是窮。

長老還是愛畫餅。

幻境峰大陣偶爾還是會黑一下。

下山小攤有時也會被人嫌貴。

但至少這一次,天穹聖地的人空著手走了。

我寫到這裡,聽見院裡有人喊:

「林師弟,明日下山,靈鍋還帶不帶?」

我抬頭問:「哪口?」

「那口不嗡嗡叫的新鍋。」

我想了想。

「帶。」

「若有人問嗡嗡叫的呢?」

方簡在外面冷冷道:「說賣完了。」

院裡一片笑聲。

我也笑了。

笑完以後,低頭把最後幾行寫完。

我忽然覺得,這破宗門好像還能再救一下。

這就是我在鴻遠宗的日子。

不太體面。

但總算開始像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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