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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九章、從今日起,人不送了
第三日下山時,我們沒能去成青柳鎮。

不是因為修補活少了。

恰恰相反。

前一日接回來的刀、劍、皮甲扣、小陣盤,堆滿了外門半間屋子。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甚至已經自己寫好了一塊新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鴻遠宗器道下山,今日照常。

方簡看完那八個字,冷著臉問他:「你知道照常是什麼意思嗎?」

那弟子挺胸道:「就是每日都來。」

「那你知道我們今日為什麼不能下山嗎?」

「不知道。」

方簡把木牌往他懷裡一塞。

「因為山上又來人了。」

我聽見這句話時,手裡還拿著一塊皮甲扣。

扣子剛補到一半,細銀線還沒收尾。

我抬頭。

「誰?」

方簡沒有回答。

趙師兄從門外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天穹聖地。」

屋裡一下安靜。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懷裡還抱著木牌,也不說話了。

天穹聖地這四個字,這幾日像一根細針。

平時藏在衣縫裡,看不見。

可只要一碰,就扎得人一疼。

我放下皮甲扣。

「秦執禮?」

趙師兄點頭。

「還是他。」

方簡冷笑了一聲。

「他倒是很勤。」

我問:「這次又要陣圖?」

趙師兄沉默片刻。

「不是。」

屋裡更安靜了。

不是陣圖。

那就只剩人。

過了好一會兒,方簡才道:「誰?」

趙師兄看著他。

方簡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

幻境峰如今還能被天穹聖地看上的人,已經不多。

沈承舟走了。

核心陣圖被閱過。

主陣外三重陣紋沒給。

剩下的,便是還懂幻境主陣、還能修頭環、還能看小陣,又在山下露過手的方簡。

我下意識看向方簡。

他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手指慢慢攥住了袖口。

和柳枝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趙師兄低聲道:「掌門召各峰主事去主峰。」

方簡道:「召我了嗎?」

趙師兄沒有立刻說話。

方簡已經懂了。

他把手裡那只半修好的頭環放回桌上。

「走吧。」

我道:「我也去。」

趙師兄看我一眼。

「掌門沒召你。」

「我知道。」

「那你去做什麼?」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薄冊。

上面還寫著昨日那句: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我把薄冊合上。

「我嘴快。」

趙師兄閉了閉眼。

「這種時候,你最好別嘴快。」

我道:「那我站遠一點。」

方簡忽然看我。

他原本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隨你。」

主峰今日格外安靜。

弟子們都知道天穹聖地又來了,但沒人敢大聲議論。

廣場上沒有飛舟。

只有幾名白衣修士立在高台旁。

秦執禮仍然站得很穩,衣袍雪白,神情溫和。

這個人很奇怪。

他每次出現,都不吵不鬧。

可只要他站在那裡,鴻遠宗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了胸口,要取走點什麼。

掌門陳守拙坐在主殿內。

幾位長老都在。

韓長老、梅管事、羅主事、顧峰主,周執事也在旁邊。

顧峰主今日臉色比平時更白。

柳枝站在他身後,眼睛紅得厲害。

我跟著趙師兄站在殿外廊下,隔著半扇開著的門往裡看。

趙師兄低聲道:「別說話。」

我點頭。

方簡走進殿中,行了一禮。

「弟子方簡,見過掌門。」

掌門看著他,眼裡有些疲色。

「起來吧。」

秦執禮也看向方簡。

「方小友,我們又見面了。」

方簡沒有接話,只向他拱了拱手。

秦執禮也不在意。

他轉向掌門,語氣依舊客氣。

「陳掌門,昨日我已說明來意。」

「方小友於幻境陣紋一道,悟性甚佳。」

「尤其昨日在青柳鎮修小陣一事,我已聽聞。」

我站在門外,心裡咯噔一下。

萬利器鋪那事,這麼快就傳到他耳中了?

秦執禮繼續道:「這等弟子,若留在貴宗,只怕難有更大的天地。」

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動了一下。

秦執禮道:「天穹聖地願邀方小友前往,共研靈眸仙鏡。」

「每年贈貴宗靈石一萬。」

「另可供幻境峰修補主陣所需凝紋膠、養神草、穩魂砂各一批。」

「若方小友日後有成,也可照拂舊宗。」

他的聲音很好聽。

條件也很好。

好到殿外幾個弟子都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氣。

每年一萬。

不是一次八千。

是每年。

還有幻境峰急缺的凝紋膠、養神草、穩魂砂。

這些東西若有了,主陣至少能穩很多。

第二副陣說不定也能補一點。

甚至柳枝那幾日抄到發白的臉,也能靠養神草緩過來。

這不是空話。

這是真的能救幻境峰一口氣。

可代價是方簡。

我看向方簡。

他站在殿中,脊背很直。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像一件已經被放上案頭,等人開價的法器。

掌門沒有立刻說話。

殿中很安靜。

韓長老臉色沉得嚇人。

梅管事嘴唇抿成一線。

羅主事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執事手裡拿著帳冊,指節有些發白。

顧峰主看著方簡。

看了很久。

秦執禮不催。

他最會等。

他每次都把條件放出來,然後站在旁邊,等鴻遠宗自己疼。

終於,殿中有人開口。

不是掌門。

是方簡。

他低聲道:「若弟子去,幻境峰主陣能修多少?」

顧峰主猛地看向他。

「方簡。」

方簡沒有回頭。

秦執禮微微一笑。

「至少能穩住陣心三年。」

方簡又問:「第二副陣呢?」

「若配合得當,一年內可重開。」

柳枝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咬住唇,沒有出聲。

方簡繼續問:「幻境峰弟子,可否入天穹聖地旁聽陣法課?」

秦執禮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

「每年可薦兩人。」

「沈師兄呢?」

殿中一靜。

秦執禮笑意淡了一點。

方簡道:「沈承舟師兄如今在天穹聖地,過得如何?」

秦執禮道:「沈小友天資不凡,頗得聖地看重。」

「他能回來嗎?」

秦執禮沉默了一下。

「若有機會,自然可以。」

方簡笑了一聲。

很輕。

也很冷。

「那就是不能。」

顧峰主低聲道:「方簡,夠了。」

方簡終於回頭。

他看向顧峰主,眼神很平靜。

「峰主,弟子若去,主陣能穩三年,第二副陣能重開,柳枝他們也能有藥養神。」

「這筆帳,好像不虧。」

顧峰主的臉色一下變了。

「閉嘴。」

方簡道:「弟子只是說實話。」

「我叫你閉嘴。」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顧峰主用這種語氣說話。

殿裡殿外都安靜下來。

方簡低下頭。

「是。」

秦執禮輕聲道:「顧峰主不必動怒。方小友一心為宗門,令人敬佩。」

顧峰主看向秦執禮。

那眼神很冷。

「聖使若真敬佩,就不該把這話說得像恩典。」

秦執禮神色不變。

「顧峰主誤會了。」

顧峰主道:「我沒有誤會。」

「你們給靈石,給藥材,給陣材,給一條聽起來很好的前路。」

「然後讓我們自己開口送人。」

「這樣最體面。」

「聖地沒有逼,掌門沒有賣,弟子也不是被棄。」

「大家都好看。」

他聲音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砸在殿裡。

秦執禮終於不笑了。

掌門閉了閉眼。

沈承舟走時,顧峰主沒說。

三十六卷陣圖被閱時,他沒說。

八千靈石送去主峰時,他也沒說。

可今日要帶走方簡,他說了。

秦執禮沉默片刻,道:「顧峰主,聖地從無此意。」

顧峰主冷聲道:「那就更好。既無此意,今日便請聖使收回邀請。」

殿中眾人都看向他。

方簡也猛地抬頭。

「峰主!」

顧峰主沒有看他。

「你不去。」

方簡急道:「峰主,主陣——」

「主陣我來守。」

「第二副陣——」

「封著。」

「柳枝他們——」

「我想辦法。」

方簡聲音啞了。

「你有什麼辦法?」

顧峰主終於看向他。

他的眼睛也有些紅。

「至少不是再送走一個弟子。」

方簡怔住。

殿外,我手指也慢慢攥緊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線,把我這幾日憋在心裡的東西全點著了。

不是再送走一個弟子。

對。

就是這句。

秦執禮看向掌門。

「陳掌門,此事關乎貴宗長遠,還請慎思。」

掌門沉默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殿裡不是沒有路。

路有兩條。

一條很熟。

送人。

靈石來。

陣材來。

宗門再撐幾年。

另一條很窄。

下山支攤。

修刀修劍。

布小陣。

賣止血散。

一天一百多顆下品靈石,一點一點往回搬。

慢得可憐。

也小得可憐。

可那條路是我們自己的。

我站在殿外,忽然很想說話。

趙師兄像是看出來,伸手按住我的肩。

「別。」

我低聲道:「我就說一句。」

「你的一句通常很要命。」

「這次也許剛好。」

趙師兄閉了閉眼。

還沒來得及攔,我已經往前一步。

「掌門。」

殿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趙師兄在我身後,像是想當場裝作不認識我。

我硬著頭皮行禮。

「外門弟子林知遠,斗膽說一句。」

掌門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疲,卻沒有責備。

「說。」

秦執禮也看著我。

那眼神又是那種淡淡掃過的樣子。

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小器物。

我道:「以前宗門沒路,只能送人,弟子不敢怪誰。」

殿中安靜。

我手心全是汗。

但話已經開了頭,只能說下去。

「沈師兄走的時候,弟子剛入宗,不懂。」

「後來看見幻境峰拆副陣,拿陣圖換靈石,才慢慢懂一點。」

「宗門真的很難。」

「掌門難,峰主難,長老們也難。」

「可這幾日,我們下山修了刀劍,賣了丹藥,布了小陣。」

「靈石不多。」

「昨日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放在聖使面前,可能連一杯茶都不算。」

秦執禮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可那是宗門靠自己的手藝換回來的。」

「不是靠送人。」

「不是靠割幻境峰的肉。」

「這條路窄,慢,還會被人笑。」

「可它是自己的路。」

我看向掌門。

聲音不大,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今日若還送方師兄走,那就不是沒辦法。」

「是我們跪習慣了。」

殿中一片死寂。

我說完,整個人都僵住了。

趙師兄在我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韓長老眼睛一瞪。

梅管事看著我,像是想罵,又忍住了。

周執事手裡的帳冊都停了。

顧峰主低頭閉上眼。

方簡怔怔看著我。

秦執禮終於開口。

「林小友。」

他聲音仍然很平。

「年少血氣,我能理解。」

「可宗門存亡,不是幾日小攤能扛起來的。」

我道:「弟子知道。」

「你知道?」

「知道。」

我抬頭看他。

「所以我們明日還要下山。」

秦執禮微微一頓。

我道:「一日不夠,就十日。」

「十日不夠,就百日。」

「修刀修劍不夠,就修甲、布陣、賣丹、開低階幻境。」

「做不大,就先做小。」

「總比一直送人強。」

這一次,連我自己都覺得嘴太快了。

可奇怪的是,說完後,我反而不怕了。

韓長老忽然重重哼了一聲。

「說得輕巧。」

我心裡一沉。

韓長老卻接著道:「明日下山,多帶四個煉器峰弟子。」

我猛地看向他。

韓長老瞪我。

「看什麼?你一個人修得完嗎?」

梅管事淡淡道:「丹房明日多備止血散和回氣丸。」

羅主事低聲道:「陣法堂把那幾個小陣盤都帶下去。」

周執事翻開帳冊。

「雜務堂可以撥兩名弟子記帳,一名弟子看物。」

顧峰主看向方簡。

「幻境峰也去。」

方簡眼眶一下紅了。

「峰主……」

顧峰主道:「山下小陣,也是陣。」

殿裡的風,好像忽然變了。

不是很大。

可它開始往另一邊吹。

秦執禮看著眾人,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掌門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張舊椅上,手搭在扶手上。

那椅子很舊,扶手邊緣都磨亮了。

過了很久,他慢慢站了起來。

所有聲音都停下。

掌門看向秦執禮。

「聖使。」

秦執禮拱手。

「陳掌門。」

掌門的聲音有些啞。

「天穹聖地看重我宗弟子,是我鴻遠宗之幸。」

「承蒙聖地願贈靈石與陣材,本宗也感念。」

秦執禮看著他。

掌門停了停,繼續道:

「但方簡,是我鴻遠宗弟子。」

「幻境峰再難,也沒有今日送一個,明日再送一個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方簡,又看向殿外那些弟子。

「以前宗門沒路,只能讓弟子替宗門去換一口氣。」

「是我這個掌門無能。」

殿中眾人臉色都變了。

韓長老低聲道:「掌門……」

掌門抬手,止住他。

他的聲音更低,卻更穩。

「可今日,既然已經看見一條小路。」

「哪怕窄。」

「哪怕慢。」

「也該自己走走看。」

他看著秦執禮。

一字一句道:

「這一次,不送了。」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屋簷的聲音。

方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柳枝終於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出來。

顧峰主閉上眼,很久沒有動。

我站在殿外,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贏了。

其實我們也沒贏。

天穹聖地還在。

鴻遠宗還窮。

主陣還暗。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山下那條路,也未必真的能救整個宗門。

可這一刻,至少方簡不用走了。

秦執禮沉默片刻。

他臉上的笑重新回來。

只是比平時淡了很多。

「陳掌門想清楚了?」

掌門扶著舊椅扶手,站得很直。

「想了三百年。」

「今日才算想清楚。」

秦執禮看著他。

又看了看顧峰主、方簡,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仍然很淡。

但這一次,沒有像先前那樣掃過就算。

他記住我了。

我心裡一緊。

這未必是好事。

秦執禮收回目光,拱手道:「既然如此,秦某便不再多言。」

「只是靈眸仙鏡之事,若少了方小友相助,往後聖地與貴宗共研之事,只怕也要重新商議。」

韓長老冷笑。

「重新商議便重新商議。」

梅管事也笑了一聲。

「反正我們也沒少被重新商議。」

周執事咳了一聲。

掌門沒有多說,只道:「聖使慢行。」

秦執禮拱手。

「告辭。」

白衣修士轉身離去。

殿外弟子自動讓開一條路。

秦執禮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林小友。」

我拱手。

「聖使。」

他看著我,聲音溫和。

「小路難走。」

我道:「弟子知道。」

「難走的路,常會摔得很重。」

我想了想。

「那就慢點走。」

秦執禮看了我片刻,笑了笑。

「但願如此。」

他走了。

白衣離開主峰時,沒有飛舟。

也沒有鐘聲。

只有山風從廣場吹過。

那一日,鴻遠宗沒有列隊相送。

大家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幾道白衣身影一點一點下山。

走得很安靜。

卻比任何一次送行都讓人心裡發緊。

等秦執禮離開後,殿裡才像重新有了聲音。

方簡忽然跪下。

「弟子……」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顧峰主走過去,把他拉起來。

「起來。」

方簡眼睛紅得厲害。

「峰主,弟子差點……」

「差點什麼?」

顧峰主看著他。

「差點把自己賣了?」

方簡低下頭。

顧峰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是貨。」

「沈承舟也不是。」

殿中再次安靜。

這句話沒人接。

因為太重。

掌門坐回椅上,像是一下老了幾歲。

可他的眼神,比這幾日都亮了一點。

他看向周執事。

「明日器道下山,照常。」

周執事拱手。

「是。」

「各峰能出人手的,都出。」

「是。」

「庫房裡能修能賣的舊物,再理一批。」

「是。」

掌門又看向顧峰主。

「幻境峰主陣要修。」

顧峰主道:「是。」

「副陣也要想法子重開。」

「是。」

「但人,不送了。」

顧峰主眼眶微紅。

他低頭行禮。

「是。」

這三個字,比任何宗門大會上的掌聲都重。

那天傍晚,我們還是下山了一趟。

不是去支攤。

是去告訴青柳鎮的人,今日有事耽擱,明日照常。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站在老槐樹下,不用銅鑼,只憑嗓子喊:

「鴻遠宗器道下山,明日照常——」

「今日宗門有事,修補之物不會少——」

「欠的活,明日都接著做——」

聲音傳得很遠。

有人從鋪子裡探頭。

有人笑著問:「小仙師們是不是被長老罵了?」

那弟子挺胸道:「沒有!」

我小聲道:「其實差一點。」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你差很多。」

方簡站在旁邊,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真的笑了。

柳枝也跟著下山了。

她抱著幾只還沒修完的幻境頭環,看著青柳鎮來來往往的人,小聲問方簡:

「明日,真的有人會用幻境試煉嗎?」

方簡道:「不知道。」

柳枝眼神暗了一下。

方簡又道:「但可以問問。」

柳枝抬頭看他。

方簡看向那棵老槐樹。

「問一問,又不要錢。」

我在旁邊聽見,忍不住道:「可以收錢。」

方簡立刻瞪我。

「我說問不要錢。」

我點頭。

「試煉可以收錢。」

柳枝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不像哭出來的笑。

也不像硬撐的笑。

是真的覺得好笑。

回山時,天色已經暗了。

幻境峰方向亮起一點青光。

這一次,那點光停得很久。

也許是因為顧峰主又在守陣。

也許是因為方簡沒走。

也許只是我今日看得太用力。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日天穹聖地的白衣空著手走了。

沒有帶走方簡。

也沒有帶走幻境峰剩下的那點火。

回到外門住處,我翻開薄冊。

昨日寫的是: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我在下面又寫了一句。

從今日起,人不送了。

寫完後,我看著那行字很久。

字寫得不算好。

還有點歪。

可我越看越覺得順眼。

窗外風聲很輕。

遠處有人在修刀。

有人在磨皮甲扣。

有人在背丹藥價目。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還在小聲練嗓子,被趙師兄罵了一句後,終於閉嘴。

鴻遠宗還是很窮。

明日還要下山。

後日也要。

再後面,還不知道會怎樣。

但至少這一夜,我睡得比入宗以來任何一晚都踏實。

因為我知道,山門上那塊掉漆的匾額,今日沒有再少一筆。

它還掛在那裡。

破是破了點。

但好像終於沒那麼像快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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