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下山時,我們沒能去成青柳鎮。
不是因為修補活少了。
恰恰相反。
前一日接回來的刀、劍、皮甲扣、小陣盤,堆滿了外門半間屋子。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甚至已經自己寫好了一塊新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鴻遠宗器道下山,今日照常。
方簡看完那八個字,冷著臉問他:「你知道照常是什麼意思嗎?」
那弟子挺胸道:「就是每日都來。」
「那你知道我們今日為什麼不能下山嗎?」
「不知道。」
方簡把木牌往他懷裡一塞。
「因為山上又來人了。」
我聽見這句話時,手裡還拿著一塊皮甲扣。
扣子剛補到一半,細銀線還沒收尾。
我抬頭。
「誰?」
方簡沒有回答。
趙師兄從門外走進來,臉色不太好。
「天穹聖地。」
屋裡一下安靜。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懷裡還抱著木牌,也不說話了。
天穹聖地這四個字,這幾日像一根細針。
平時藏在衣縫裡,看不見。
可只要一碰,就扎得人一疼。
我放下皮甲扣。
「秦執禮?」
趙師兄點頭。
「還是他。」
方簡冷笑了一聲。
「他倒是很勤。」
我問:「這次又要陣圖?」
趙師兄沉默片刻。
「不是。」
屋裡更安靜了。
不是陣圖。
那就只剩人。
過了好一會兒,方簡才道:「誰?」
趙師兄看著他。
方簡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
幻境峰如今還能被天穹聖地看上的人,已經不多。
沈承舟走了。
核心陣圖被閱過。
主陣外三重陣紋沒給。
剩下的,便是還懂幻境主陣、還能修頭環、還能看小陣,又在山下露過手的方簡。
我下意識看向方簡。
他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手指慢慢攥住了袖口。
和柳枝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趙師兄低聲道:「掌門召各峰主事去主峰。」
方簡道:「召我了嗎?」
趙師兄沒有立刻說話。
方簡已經懂了。
他把手裡那只半修好的頭環放回桌上。
「走吧。」
我道:「我也去。」
趙師兄看我一眼。
「掌門沒召你。」
「我知道。」
「那你去做什麼?」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薄冊。
上面還寫著昨日那句: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我把薄冊合上。
「我嘴快。」
趙師兄閉了閉眼。
「這種時候,你最好別嘴快。」
我道:「那我站遠一點。」
方簡忽然看我。
他原本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道:「隨你。」
主峰今日格外安靜。
弟子們都知道天穹聖地又來了,但沒人敢大聲議論。
廣場上沒有飛舟。
只有幾名白衣修士立在高台旁。
秦執禮仍然站得很穩,衣袍雪白,神情溫和。
這個人很奇怪。
他每次出現,都不吵不鬧。
可只要他站在那裡,鴻遠宗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了胸口,要取走點什麼。
掌門陳守拙坐在主殿內。
幾位長老都在。
韓長老、梅管事、羅主事、顧峰主,周執事也在旁邊。
顧峰主今日臉色比平時更白。
柳枝站在他身後,眼睛紅得厲害。
我跟著趙師兄站在殿外廊下,隔著半扇開著的門往裡看。
趙師兄低聲道:「別說話。」
我點頭。
方簡走進殿中,行了一禮。
「弟子方簡,見過掌門。」
掌門看著他,眼裡有些疲色。
「起來吧。」
秦執禮也看向方簡。
「方小友,我們又見面了。」
方簡沒有接話,只向他拱了拱手。
秦執禮也不在意。
他轉向掌門,語氣依舊客氣。
「陳掌門,昨日我已說明來意。」
「方小友於幻境陣紋一道,悟性甚佳。」
「尤其昨日在青柳鎮修小陣一事,我已聽聞。」
我站在門外,心裡咯噔一下。
萬利器鋪那事,這麼快就傳到他耳中了?
秦執禮繼續道:「這等弟子,若留在貴宗,只怕難有更大的天地。」
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動了一下。
秦執禮道:「天穹聖地願邀方小友前往,共研靈眸仙鏡。」
「每年贈貴宗靈石一萬。」
「另可供幻境峰修補主陣所需凝紋膠、養神草、穩魂砂各一批。」
「若方小友日後有成,也可照拂舊宗。」
他的聲音很好聽。
條件也很好。
好到殿外幾個弟子都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氣。
每年一萬。
不是一次八千。
是每年。
還有幻境峰急缺的凝紋膠、養神草、穩魂砂。
這些東西若有了,主陣至少能穩很多。
第二副陣說不定也能補一點。
甚至柳枝那幾日抄到發白的臉,也能靠養神草緩過來。
這不是空話。
這是真的能救幻境峰一口氣。
可代價是方簡。
我看向方簡。
他站在殿中,脊背很直。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像一件已經被放上案頭,等人開價的法器。
掌門沒有立刻說話。
殿中很安靜。
韓長老臉色沉得嚇人。
梅管事嘴唇抿成一線。
羅主事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執事手裡拿著帳冊,指節有些發白。
顧峰主看著方簡。
看了很久。
秦執禮不催。
他最會等。
他每次都把條件放出來,然後站在旁邊,等鴻遠宗自己疼。
終於,殿中有人開口。
不是掌門。
是方簡。
他低聲道:「若弟子去,幻境峰主陣能修多少?」
顧峰主猛地看向他。
「方簡。」
方簡沒有回頭。
秦執禮微微一笑。
「至少能穩住陣心三年。」
方簡又問:「第二副陣呢?」
「若配合得當,一年內可重開。」
柳枝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咬住唇,沒有出聲。
方簡繼續問:「幻境峰弟子,可否入天穹聖地旁聽陣法課?」
秦執禮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
「每年可薦兩人。」
「沈師兄呢?」
殿中一靜。
秦執禮笑意淡了一點。
方簡道:「沈承舟師兄如今在天穹聖地,過得如何?」
秦執禮道:「沈小友天資不凡,頗得聖地看重。」
「他能回來嗎?」
秦執禮沉默了一下。
「若有機會,自然可以。」
方簡笑了一聲。
很輕。
也很冷。
「那就是不能。」
顧峰主低聲道:「方簡,夠了。」
方簡終於回頭。
他看向顧峰主,眼神很平靜。
「峰主,弟子若去,主陣能穩三年,第二副陣能重開,柳枝他們也能有藥養神。」
「這筆帳,好像不虧。」
顧峰主的臉色一下變了。
「閉嘴。」
方簡道:「弟子只是說實話。」
「我叫你閉嘴。」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顧峰主用這種語氣說話。
殿裡殿外都安靜下來。
方簡低下頭。
「是。」
秦執禮輕聲道:「顧峰主不必動怒。方小友一心為宗門,令人敬佩。」
顧峰主看向秦執禮。
那眼神很冷。
「聖使若真敬佩,就不該把這話說得像恩典。」
秦執禮神色不變。
「顧峰主誤會了。」
顧峰主道:「我沒有誤會。」
「你們給靈石,給藥材,給陣材,給一條聽起來很好的前路。」
「然後讓我們自己開口送人。」
「這樣最體面。」
「聖地沒有逼,掌門沒有賣,弟子也不是被棄。」
「大家都好看。」
他聲音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砸在殿裡。
秦執禮終於不笑了。
掌門閉了閉眼。
沈承舟走時,顧峰主沒說。
三十六卷陣圖被閱時,他沒說。
八千靈石送去主峰時,他也沒說。
可今日要帶走方簡,他說了。
秦執禮沉默片刻,道:「顧峰主,聖地從無此意。」
顧峰主冷聲道:「那就更好。既無此意,今日便請聖使收回邀請。」
殿中眾人都看向他。
方簡也猛地抬頭。
「峰主!」
顧峰主沒有看他。
「你不去。」
方簡急道:「峰主,主陣——」
「主陣我來守。」
「第二副陣——」
「封著。」
「柳枝他們——」
「我想辦法。」
方簡聲音啞了。
「你有什麼辦法?」
顧峰主終於看向他。
他的眼睛也有些紅。
「至少不是再送走一個弟子。」
方簡怔住。
殿外,我手指也慢慢攥緊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線,把我這幾日憋在心裡的東西全點著了。
不是再送走一個弟子。
對。
就是這句。
秦執禮看向掌門。
「陳掌門,此事關乎貴宗長遠,還請慎思。」
掌門沉默著。
所有人都看著他。
殿裡不是沒有路。
路有兩條。
一條很熟。
送人。
靈石來。
陣材來。
宗門再撐幾年。
另一條很窄。
下山支攤。
修刀修劍。
布小陣。
賣止血散。
一天一百多顆下品靈石,一點一點往回搬。
慢得可憐。
也小得可憐。
可那條路是我們自己的。
我站在殿外,忽然很想說話。
趙師兄像是看出來,伸手按住我的肩。
「別。」
我低聲道:「我就說一句。」
「你的一句通常很要命。」
「這次也許剛好。」
趙師兄閉了閉眼。
還沒來得及攔,我已經往前一步。
「掌門。」
殿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趙師兄在我身後,像是想當場裝作不認識我。
我硬著頭皮行禮。
「外門弟子林知遠,斗膽說一句。」
掌門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疲,卻沒有責備。
「說。」
秦執禮也看著我。
那眼神又是那種淡淡掃過的樣子。
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小器物。
我道:「以前宗門沒路,只能送人,弟子不敢怪誰。」
殿中安靜。
我手心全是汗。
但話已經開了頭,只能說下去。
「沈師兄走的時候,弟子剛入宗,不懂。」
「後來看見幻境峰拆副陣,拿陣圖換靈石,才慢慢懂一點。」
「宗門真的很難。」
「掌門難,峰主難,長老們也難。」
「可這幾日,我們下山修了刀劍,賣了丹藥,布了小陣。」
「靈石不多。」
「昨日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放在聖使面前,可能連一杯茶都不算。」
秦執禮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可那是宗門靠自己的手藝換回來的。」
「不是靠送人。」
「不是靠割幻境峰的肉。」
「這條路窄,慢,還會被人笑。」
「可它是自己的路。」
我看向掌門。
聲音不大,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今日若還送方師兄走,那就不是沒辦法。」
「是我們跪習慣了。」
殿中一片死寂。
我說完,整個人都僵住了。
趙師兄在我身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韓長老眼睛一瞪。
梅管事看著我,像是想罵,又忍住了。
周執事手裡的帳冊都停了。
顧峰主低頭閉上眼。
方簡怔怔看著我。
秦執禮終於開口。
「林小友。」
他聲音仍然很平。
「年少血氣,我能理解。」
「可宗門存亡,不是幾日小攤能扛起來的。」
我道:「弟子知道。」
「你知道?」
「知道。」
我抬頭看他。
「所以我們明日還要下山。」
秦執禮微微一頓。
我道:「一日不夠,就十日。」
「十日不夠,就百日。」
「修刀修劍不夠,就修甲、布陣、賣丹、開低階幻境。」
「做不大,就先做小。」
「總比一直送人強。」
這一次,連我自己都覺得嘴太快了。
可奇怪的是,說完後,我反而不怕了。
韓長老忽然重重哼了一聲。
「說得輕巧。」
我心裡一沉。
韓長老卻接著道:「明日下山,多帶四個煉器峰弟子。」
我猛地看向他。
韓長老瞪我。
「看什麼?你一個人修得完嗎?」
梅管事淡淡道:「丹房明日多備止血散和回氣丸。」
羅主事低聲道:「陣法堂把那幾個小陣盤都帶下去。」
周執事翻開帳冊。
「雜務堂可以撥兩名弟子記帳,一名弟子看物。」
顧峰主看向方簡。
「幻境峰也去。」
方簡眼眶一下紅了。
「峰主……」
顧峰主道:「山下小陣,也是陣。」
殿裡的風,好像忽然變了。
不是很大。
可它開始往另一邊吹。
秦執禮看著眾人,神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掌門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張舊椅上,手搭在扶手上。
那椅子很舊,扶手邊緣都磨亮了。
過了很久,他慢慢站了起來。
所有聲音都停下。
掌門看向秦執禮。
「聖使。」
秦執禮拱手。
「陳掌門。」
掌門的聲音有些啞。
「天穹聖地看重我宗弟子,是我鴻遠宗之幸。」
「承蒙聖地願贈靈石與陣材,本宗也感念。」
秦執禮看著他。
掌門停了停,繼續道:
「但方簡,是我鴻遠宗弟子。」
「幻境峰再難,也沒有今日送一個,明日再送一個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方簡,又看向殿外那些弟子。
「以前宗門沒路,只能讓弟子替宗門去換一口氣。」
「是我這個掌門無能。」
殿中眾人臉色都變了。
韓長老低聲道:「掌門……」
掌門抬手,止住他。
他的聲音更低,卻更穩。
「可今日,既然已經看見一條小路。」
「哪怕窄。」
「哪怕慢。」
「也該自己走走看。」
他看著秦執禮。
一字一句道:
「這一次,不送了。」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屋簷的聲音。
方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柳枝終於忍不住,捂住嘴哭了出來。
顧峰主閉上眼,很久沒有動。
我站在殿外,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贏了。
其實我們也沒贏。
天穹聖地還在。
鴻遠宗還窮。
主陣還暗。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山下那條路,也未必真的能救整個宗門。
可這一刻,至少方簡不用走了。
秦執禮沉默片刻。
他臉上的笑重新回來。
只是比平時淡了很多。
「陳掌門想清楚了?」
掌門扶著舊椅扶手,站得很直。
「想了三百年。」
「今日才算想清楚。」
秦執禮看著他。
又看了看顧峰主、方簡,最後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仍然很淡。
但這一次,沒有像先前那樣掃過就算。
他記住我了。
我心裡一緊。
這未必是好事。
秦執禮收回目光,拱手道:「既然如此,秦某便不再多言。」
「只是靈眸仙鏡之事,若少了方小友相助,往後聖地與貴宗共研之事,只怕也要重新商議。」
韓長老冷笑。
「重新商議便重新商議。」
梅管事也笑了一聲。
「反正我們也沒少被重新商議。」
周執事咳了一聲。
掌門沒有多說,只道:「聖使慢行。」
秦執禮拱手。
「告辭。」
白衣修士轉身離去。
殿外弟子自動讓開一條路。
秦執禮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林小友。」
我拱手。
「聖使。」
他看著我,聲音溫和。
「小路難走。」
我道:「弟子知道。」
「難走的路,常會摔得很重。」
我想了想。
「那就慢點走。」
秦執禮看了我片刻,笑了笑。
「但願如此。」
他走了。
白衣離開主峰時,沒有飛舟。
也沒有鐘聲。
只有山風從廣場吹過。
那一日,鴻遠宗沒有列隊相送。
大家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幾道白衣身影一點一點下山。
走得很安靜。
卻比任何一次送行都讓人心裡發緊。
等秦執禮離開後,殿裡才像重新有了聲音。
方簡忽然跪下。
「弟子……」
他只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顧峰主走過去,把他拉起來。
「起來。」
方簡眼睛紅得厲害。
「峰主,弟子差點……」
「差點什麼?」
顧峰主看著他。
「差點把自己賣了?」
方簡低下頭。
顧峰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是貨。」
「沈承舟也不是。」
殿中再次安靜。
這句話沒人接。
因為太重。
掌門坐回椅上,像是一下老了幾歲。
可他的眼神,比這幾日都亮了一點。
他看向周執事。
「明日器道下山,照常。」
周執事拱手。
「是。」
「各峰能出人手的,都出。」
「是。」
「庫房裡能修能賣的舊物,再理一批。」
「是。」
掌門又看向顧峰主。
「幻境峰主陣要修。」
顧峰主道:「是。」
「副陣也要想法子重開。」
「是。」
「但人,不送了。」
顧峰主眼眶微紅。
他低頭行禮。
「是。」
這三個字,比任何宗門大會上的掌聲都重。
那天傍晚,我們還是下山了一趟。
不是去支攤。
是去告訴青柳鎮的人,今日有事耽擱,明日照常。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終於派上了用場。
他站在老槐樹下,不用銅鑼,只憑嗓子喊:
「鴻遠宗器道下山,明日照常——」
「今日宗門有事,修補之物不會少——」
「欠的活,明日都接著做——」
聲音傳得很遠。
有人從鋪子裡探頭。
有人笑著問:「小仙師們是不是被長老罵了?」
那弟子挺胸道:「沒有!」
我小聲道:「其實差一點。」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你差很多。」
方簡站在旁邊,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真的笑了。
柳枝也跟著下山了。
她抱著幾只還沒修完的幻境頭環,看著青柳鎮來來往往的人,小聲問方簡:
「明日,真的有人會用幻境試煉嗎?」
方簡道:「不知道。」
柳枝眼神暗了一下。
方簡又道:「但可以問問。」
柳枝抬頭看他。
方簡看向那棵老槐樹。
「問一問,又不要錢。」
我在旁邊聽見,忍不住道:「可以收錢。」
方簡立刻瞪我。
「我說問不要錢。」
我點頭。
「試煉可以收錢。」
柳枝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不像哭出來的笑。
也不像硬撐的笑。
是真的覺得好笑。
回山時,天色已經暗了。
幻境峰方向亮起一點青光。
這一次,那點光停得很久。
也許是因為顧峰主又在守陣。
也許是因為方簡沒走。
也許只是我今日看得太用力。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日天穹聖地的白衣空著手走了。
沒有帶走方簡。
也沒有帶走幻境峰剩下的那點火。
回到外門住處,我翻開薄冊。
昨日寫的是: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我在下面又寫了一句。
從今日起,人不送了。
寫完後,我看著那行字很久。
字寫得不算好。
還有點歪。
可我越看越覺得順眼。
窗外風聲很輕。
遠處有人在修刀。
有人在磨皮甲扣。
有人在背丹藥價目。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還在小聲練嗓子,被趙師兄罵了一句後,終於閉嘴。
鴻遠宗還是很窮。
明日還要下山。
後日也要。
再後面,還不知道會怎樣。
但至少這一夜,我睡得比入宗以來任何一晚都踏實。
因為我知道,山門上那塊掉漆的匾額,今日沒有再少一筆。
它還掛在那裡。
破是破了點。
但好像終於沒那麼像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