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那隻蒼白的手按在門板外側。
五指修長。
皮膚沒有半點血色。
不像從泥土裡爬出來的東西。
更像一個人被關得太久,終於把手伸到了門外。
「還差最後一下。」
門後的聲音很輕。
聽不出男女。
也聽不出年紀。
它沒有催促。
反而帶著一點耐心,像知道我最後一定會敲下去。
我握著小銅錘,沒有動。
石臺上的黑線仍在往前延伸。
它從黑色石角中滲出,穿過剛剛補好的鎖紋,一寸寸爬向破殿。
黑線每往前一分,門上的暗青鎖鏈便鬆一分。
韓平死死盯著那條線。
「外鎖明明已經補好了。」
趙小滿整個人壓在封鍋上,雙臂仍在發抖。
「那這條線是什麼?」
韓平搖頭。
「不在陣圖上。」
門後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知遠。」
這一次,它叫出了我的名字。
小銅錘猛地一震。
門板外那隻手也動了一下。
食指微微彎起,像在朝我招手。
趙小滿抬頭看我。
「它知道你。」
我沒有回答。
不只是知道。
它像是在等我。
從青禾鎮那塊黑色石角開始。
從小銅錘第一次震動開始。
那些敲擊、殘影和新生黑紋,也許都不是偶然。
門裡的東西認得這把錘子。
也知道拿著錘子的人是誰。
短尺弟子仍站在破殿前。
他的身影比先前清楚許多。
舊宗服破了幾處,肩側染著大片暗色痕跡。
他背對著我們,手中短尺橫在門前。
那隻蒼白的手離他只有幾步。
他卻一步都沒退。
門後的聲音道:
「你攔了我三十年。」
短尺弟子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次,我們終於聽見他的聲音。
沙啞得像多年不曾開口。
「還能再攔一次。」
趙小滿怔了一下。
韓平也抬起頭。
他不再只是殘影裡的一句警告。
門後安靜片刻。
接著笑了一聲。
「你已經死了。」
短尺弟子握緊手中短尺。
「你也沒有活著。」
話音落下,破殿四周的霧忽然翻動起來。
一道道人影從殘柱與斷牆後浮現。
提油燈的弟子。
胸口破開大洞的弟子。
臉孔已經看不清的人。
有人半個身體還陷在石階裡。
有人身上的傷,仍停留在三十年前的最後一刻。
那些沒走完的人,全都來了。
他們沒有再向我們求救。
只是望著那扇門。
像終於走到了三十年前沒能走到的最後一步。
韓平背後的灰白手印越來越亮。
第六枚銅鈴上的殘字,也重新浮現。
那個提油燈的弟子站到韓平身後。
他沒有再說帶他出去。
只伸出手,替韓平扶住了不斷顫動的銅鈴。
叮。
第六枚鈴聲穩了下來。
第七枚無名鈴卻仍在自己震動。
短尺弟子回過頭,看向我。
他先用短尺點了點我手中的小銅錘。
接著點向黑色石角。
最後,尺尖停在那道黑線上。
我盯著他的動作。
「不是不能敲。」
韓平立刻看向我。
「什麼?」
「他不是叫我不要用錘。」
我看著那條黑線。
「他是不讓我敲門。」
趙小滿咬牙壓著封鍋。
「那現在要敲哪裡?」
短尺弟子再次抬尺。
黑線。
他要我敲斷它。
門後的東西像是聽見了我們的話,第一次失去平靜。
「別碰。」
只有兩個字。
整座石臺卻猛地一震。
封鍋被往上掀起半寸。
趙小滿整個人跟著離地,雙手仍死死按著鍋蓋。
「林師兄!」
我立刻托住鍋沿。
門板外的蒼白手掌也在同時收緊。
喀。
又一根暗青鎖鏈鬆開。
韓平急聲道:「不能再拖了!」
我看向黑色石角旁的細線。
那不是外鎖紋。
更像從門裡伸出的一條根鬚。
它纏上石角,借著我們剛補好的鎖陣,一點點往外生長。
我們修好了外鎖。
也替門裡的東西接通了最後一段路。
三十年前的人,也許遇過同樣的情況。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補鎖。
卻差點替裡面的東西開門。
我舉起小銅錘。
門後的聲音忽然變了。
「知遠。」
是趙師兄。
語氣裡帶著我最熟悉的無奈。
「別亂敲。」
我的手腕微微一頓。
下一刻,聲音變成韓萬爐。
「小子,看準再下錘。」
接著是王執事。
「敲壞了要賠。」
最後,竟變成我自己的聲音。
「你修得好它嗎?」
一句接著一句。
全是我熟悉的人。
也是我心裡想過的話。
小銅錘震得越來越厲害。
錘身暗紋已經燙得掌心發疼。
短尺弟子忽然抬手,將手中短尺拋了過來。
短尺穿過霧氣。
沒有落地。
而是化成一道淡青光,貼在黑線旁。
尺身浮出兩個小字。
止寸。
韓平一眼認了出來。
「止寸尺。」
他猛地抬頭看向短尺弟子。
「你是周停尺?」
趙小滿問:「誰?」
韓平盯著第六枚銅鈴上的周字。
「舊冊殘頁裡提過。三十年前,外門有一個專替陣房量紋、校尺的弟子。」
「姓周,名停尺。」
難怪孫長老和羅長老聽見短尺時,會同時變色。
他們知道他。
也知道他一直留在沉禾峰。
周停尺沒有回應自己的名字。
只是看著我。
那道止寸尺光,正好壓住黑線一處最細的位置。
我不再猶豫。
「韓平,定鈴。」
韓平立刻握緊右腕。
「好。」
「趙小滿,鍋不能動。」
趙小滿整個人趴在鍋上。
「它今天除非把我一起抬走。」
我舉起小銅錘。
「那就別讓它抬。」
韓平深吸一口氣,震響第一枚銅鈴。
叮。
第一處鎖位的暗青光,從山下亮起。
第二枚。
叮。
第二處鎖位隨之回應。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鈴聲沿著山路一路往上。
那些沒走完的人,也隨著鈴聲一個個抬起頭。
第六枚響起時,提油燈弟子的身形輕輕一晃。
韓平背後的灰白手印開始淡去。
最後,是第七枚無名鈴。
它沒有立刻響。
門後的蒼白手掌又往外伸出一寸。
連手腕都露了出來。
腕上纏著一圈黑色細線。
和石臺上的黑線一模一樣。
門後的聲音重新柔和下來。
「你不好奇嗎?」
我當然好奇。
沉禾峰下究竟有什麼。
門裡又是誰。
小銅錘為什麼會和它呼應。
三十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些問題,始終沒有人願意告訴我們。
如今只要再往門上敲一下,也許就能看見答案。
可我又想起祖師堂那塊舊木匾。
器道不在奪天,而在利人。
修東西,不是因為它壞了,就一定得修好。
有些東西修好,是為了讓人過得方便。
有些東西封住,也是為了讓人活著。
我看著門縫裡那隻手。
「我很好奇。」
門後的聲音似乎笑了。
「那便開門。」
我握穩小銅錘。
「可我更想回去吃飯。」
趙小滿趴在封鍋上,立刻接道:
「我還有三塊餅。」
門後安靜了一瞬。
韓平腕上的第七枚無名鈴,忽然響了。
叮。
聲音很輕。
像有人終於笑了一聲。
也像一個遲到了三十年的回答。
七枚銅鈴齊響。
我手中的小銅錘落下。
沒有敲門。
而是敲在止寸尺標出的黑線上。
叮——
聲音清亮。
比前面任何一錘都乾淨。
黑線瞬間繃緊。
門後那道聲音第一次發出尖厲嘶鳴。
「住手!」
蒼白手掌猛地朝我們抓來。
周停尺轉身,雙手握住只剩淡光的止寸尺,重重往下一壓。
其餘人影也同時動了。
提燈的人舉起油燈。
握刀的人橫刀。
胸口破洞的弟子張開雙臂。
他們碰不到那隻手。
卻像一道道影子,壓在門與石臺之間。
替我們擋住了那一瞬。
第二錘落下。
叮!
黑線裂開一半。
破殿門板劇烈鼓動。
一根暗青鎖鏈斷裂。
又有兩根新生鎖紋纏了上去。
趙小滿手下的封鍋幾乎被掀翻。
她大喊:
「林師兄,快!」
韓平手腕上的銅鈴已經亂成一片。
第七枚無名鈴上的裂痕越來越深。
我舉起第三錘。
門後的聲音又變成了我自己。
「你會後悔。」
我沒有停。
「回去再後悔。」
第三錘落下。
叮——
黑線徹底斷開。
石臺上的暗青光驟然收緊。
黑色石角猛地往下一沉,完全嵌入鎖位。
封鍋重重落穩。
舊燈灰光大盛。
銅鈴七聲連成一道長鳴。
整座沉禾峰像被一隻無形巨手重新扣緊。
門縫裡的蒼白手掌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五根手指最後抓過門板,留下五道深痕。
砰!
殿門徹底合攏。
所有暗青鎖鏈同時繃直。
黑線一寸寸退回門下。
門後的嘶鳴,也被厚重山石吞了進去。
周停尺站在門前。
身影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回過頭。
沒有笑。
只朝我們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忽然明白。
三十年前,他們並沒有完全失敗。
至少在最後一刻,他們曾把門重新關上。
只是自己沒能走完。
那些舊宗服人影,一個接一個轉身。
他們沒有走進門裡。
也沒有往山下走。
只是沿著殿前石階,繼續向前。
明明前面已經沒有路。
可隨著七枚銅鈴響起,一條淡淡的灰白山道從霧中浮現。
通往遠處。
提油燈的弟子走在最前。
周停尺留在最後。
他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沒有聲音。
可我看懂了他的口形。
多謝。
下一刻,他轉身跟上其他人。
七道人影沿著灰白山路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霧中。
韓平背後那道手印,也完全散去。
第六枚銅鈴上的周字慢慢褪淡。
只有第七枚無名鈴,仍在輕輕晃動。
趙小滿喘著氣問:
「他們走完了?」
韓平望著霧裡消失的山路。
「應該是。」
她皺眉。
「你又說應該。」
韓平這次沒有改口。
「我真的不知道。」
至少這一次,不知道沒有那麼可怕。
石臺的震動逐漸平息。
舊燈的灰光重新變弱。
封鍋也不再沉重。
趙小滿試著把雙手從鍋蓋上移開。
封鍋沒有彈起。
也沒有再敲。
她整個人往後一坐。
「終於能放手了。」
我看向破殿。
殿門仍緊緊關著。
五道指痕留在門板上。
最中間那道還殘著一點黑氣。
但沒有再動。
小銅錘也安靜下來。
錘身上的暗紋沒有消失。
反而多出了一道極細圓環。
像一把鎖。
韓平看了一眼退山符。
符上的細線已經很淡。
「黑香快滅了。」
我立刻收起小銅錘。
「走。」
趙小滿想把封鍋背起來,卻發現它輕了許多。
她掂了兩下。
「好像只剩普通鍋重。」
我看她一眼。
「妳不要因為它變輕,就想帶回去煮東西。」
趙小滿很遺憾。
「我還沒說。」
「妳臉上寫了。」
她摸了摸臉。
韓平收好銅鈴。
我提起舊燈。
三件舊物全都安靜下來。
像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事。
我們沿原路往下。
這一次,霧中沒有再出現人影。
無字石碑仍在。
枯樹也還在。
可樹洞裡那條褪色布條已經不見了。
經過第一處鎖位時,暗青鎖紋穩穩貼在山壁上。
第二處泉眼,也不再往外冒出黑霧。
整座山比來時安靜許多。
只剩我們三人的腳步聲。
退山符帶著我們走到那片看不見出口的灰霧前。
韓平抬手震了一下銅鈴。
叮。
前方霧氣緩緩分開。
荒草坡重新出現在眼前。
坡外那支黑香,只剩最後一小截。
孫長老和羅長老仍站在原處。
像從未動過。
可看見我們三個時,兩人同時往前走了一步。
孫長老先看我手裡的舊燈。
再看韓平腕上的銅鈴。
最後看向趙小滿背後的封鍋。
「補好了?」
我點頭。
「三處都補好了。」
羅長老越過我們,看向正在合攏的入口。
「門呢?」
我握了握小銅錘。
「沒開。」
孫長老肩膀明顯鬆了一點。
可他很快又問:
「看見了什麼?」
趙小滿道:「很多人。」
韓平補了一句:「三十年前的人。」
孫長老神色微變。
我看著他。
「其中一個叫周停尺。」
羅長老閉上眼。
像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提過。
孫長老沉默良久。
「他還在?」
「原本在。」
我回頭看向重新變成山壁的入口。
「現在應該走完了。」
這次,沒有人糾正應該兩個字。
羅長老低聲道:
「走完便好。」
黑香在此刻燃盡。
最後一點火星熄滅。
山壁上的石縫也徹底消失。
沉禾峰再次變回一座看不見的山。
回到舊陣房時,天已快亮。
王執事守在門口。
看見我們三個完整回來,他第一句便問:
「東西壞了嗎?」
我把舊燈放到長案上。
「燈沒壞。」
韓平放下銅鈴。
「第七枚裂了。」
趙小滿把封鍋重重放下。
「鍋沒壞。」
王執事鬆了一口氣。
接著才問:
「人呢?」
趙小滿看著他。
「也沒壞。」
王執事點頭。
「那就好。」
我覺得順序有點問題。
但大家都太累,沒力氣計較。
孫長老將三處鎖位穩定、黑色石角歸位的結果記進舊冊。
任務堂那塊被劃掉「低危」的木牌,也終於可以撤下。
王執事問我們要不要先領獎勵。
趙小滿原本已經快睜不開眼。
聽見獎勵兩字,立刻精神了。
「現在能領?」
「能。」
「五顆下品靈石?」
王執事沉默了一下。
「每人五顆。」
趙小滿的眼睛亮了。
我也覺得這次總算合理了一點。
只是想到那扇差點打開的門,又覺得十五顆好像仍然有點少。
韓平抱著銅鈴,忽然問:
「王執事,第七枚鈴為什麼沒有名字?」
王執事看向孫長老。
孫長老沒有回答。
羅長老走到銅鈴前,伸手摸了摸那枚裂開的無名鈴。
「三十年前,進山的是七個人。」
「回來的,只有一個。」
我們三個同時看向他。
趙小滿問:「誰?」
羅長老抬起眼。
「沒有名字的那個。」
舊陣房裡安靜下來。
韓平握著銅鈴的手微微收緊。
「既然回來了,為什麼沒有名字?」
「因為他回來後,忘了自己是誰。」
我想起第七枚無名鈴最後那一聲。
也想起周停尺站在門前時,它自行響起。
三十年前,七人進山。
六個名字留在鈴上。
唯一回來的人,卻連名字也沒能帶出來。
我問:「那個人後來呢?」
孫長老合上舊冊。
「死了。」
只有兩個字。
沒有年月。
沒有名字。
可能連墓碑也沒有。
趙小滿低頭看著銅鈴。
難得沒有繼續追問。
天光從窗縫照進舊陣房。
落在舊燈、銅鈴和封鍋上。
它們看起來又像三件普通破爛了。
我也把小銅錘放到桌上。
錘身安安靜靜。
只有那道新出現的圓環暗紋,證明昨夜並不是一場夢。
王執事很快注意到。
「這又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
「不知道。」
他皺眉。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很想提醒他,這幾日長老們說得最多的也是不知道。
可看見孫長老和羅長老的神情,我還是忍住了。
孫長老拿起小銅錘,仔細看了片刻。
「這不是沉禾峰的外鎖紋。」
我心裡一沉。
「那是什麼?」
孫長老沒有回答。
這一次,不是故意只說半句。
他是真的不知道。
舊陣房外,晨鐘響了。
前山弟子開始起床。
有人挑水。
有人練劍。
也有人已經在任務堂前排隊,準備挑今日的低危差事。
鴻遠宗仍和昨日一樣。
破。
窮。
任務牌也不太可靠。
沒有人知道,昨夜後山有一扇門差點打開。
也沒有人知道,有七個三十年前沒能回來的人,終於走完最後一段路。
趙小滿拿到五顆下品靈石後,第一件事便是問:
「封鍋能送我嗎?」
王執事立刻道:「不能。」
「我可以出一顆靈石。」
「不能。」
「兩顆。」
「這不是價錢的問題。」
趙小滿很遺憾。
韓平抱著自己的五顆靈石,問我:
「林師兄,以後還會有後山任務嗎?」
我看向窗外。
後山霧色平靜。
沉禾峰重新藏了起來。
「最好沒有。」
趙小滿在旁邊點頭。
「若有,獎勵要再高一點。」
這話很有道理。
至少不能再寫低危。
我們走出舊陣房時,天色已經亮了。
石階上還覆著一層薄霧。
我走在最後。
剛踏出院門,腰間的小銅錘忽然輕輕一震。
只有一下。
我停住腳步。
前方的趙小滿和韓平也跟著回頭。
「怎麼了?」趙小滿問。
我還沒回答,石階上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也很穩。
一道身影從晨霧中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女子。
她穿著青白色內門弟子服,衣袖收得很整齊,袖口繡著一道極淡的守陣紋。
腰間沒有佩劍。
只掛著一把細長陣尺。
她走得不快。
山霧經過她身側時,卻像被無形的線分開,沒有沾上半點衣角。
我一時沒有看清她的臉。
直到她走近幾步,晨光落下來。
冷白的膚色。
眉眼極深。
黑髮只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沒有多餘飾物。
她很美。
美得讓人第一眼便忘了舊陣房有多破。
卻又冷得沒人敢多看第二眼。
趙小滿原本還抱著靈石。
看見她後,默默把手放下了。
韓平也站直不少。
孫長老和羅長老從舊陣房裡走出來。
看見那名女子時,神情竟都沒有意外。
她沒有先向兩位長老行禮。
只是停在我面前。
目光落向腰間的小銅錘。
我下意識握住錘柄。
她看了片刻。
「拿出來。」
聲音清冷。
沒有質問。
也沒有商量。
我看向孫長老。
孫長老點了一下頭。
我只好把小銅錘遞過去。
女子沒有接。
只低頭看著錘身那道新生圓環暗紋。
過了一會兒,她淡淡道:
「錘子裂了。」
我愣了一下。
「哪裡?」
她抬手,指向錘柄與暗紋交界處。
那裡明明沒有裂口。
至少肉眼看不見。
我正要湊近,她的目光已經移到我的右手。
「手伸出來。」
我又看了孫長老一眼。
孫長老這次沒有反應。
大概是叫我自己看著辦。
我攤開右手。
掌心滿是握錘留下的紅痕。
虎口還有一道被震開的細傷。
女子看了一眼。
「手也裂了。」
趙小滿忍不住湊近。
「哪裡裂了?」
女子沒有回答她。
只是用兩根手指,在我掌心上方輕輕一劃。
沒有碰到皮膚。
一道極細的黑色紋路,卻慢慢從掌心浮了出來。
和錘身上的圓環暗紋一模一樣。
韓平倒吸一口氣。
我自己也僵住了。
那道紋路一直藏在皮下。
若不是她指出來,我根本不知道。
女子收回手。
目光越過我們,望向後山。
晨霧中的沉禾峰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看了很久。
像能穿過山壁,看見那扇重新鎖住的門。
孫長老低聲問:
「如何?」
女子仍看著後山。
「外鎖補上了。」
羅長老道:「門也沒開。」
她沉默片刻。
接著轉過頭,看向我。
那雙眼睛很冷。
卻不是對我。
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經開始發生、卻還沒人知道後果的事。
「門沒有開。」
「但門裡的東西,已經記住他了。」
石階上一下安靜下來。
趙小滿看向我。
韓平也看向我掌心那道黑紋。
我問:「師姐,妳知道門裡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
只從我手中取過小銅錘。
這一次,她真的碰了。
錘身上的暗紋立刻亮了一下。
女子眼神微微一沉。
卻沒有鬆手。
她將小銅錘重新放回我掌中。
「暫時別再用它修鎖。」
我問:「若其他東西壞了呢?」
她看著我。
「先問我。」
說完,她轉身往舊陣房走。
趙小滿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孫長老:
「這位師姐是誰?」
孫長老看著女子的背影。
「內門守陣弟子。」
「名字呢?」
孫長老沒有回答。
那名女子也沒有回頭。
只在踏進舊陣房前,停了一瞬。
「名字不重要。」
她淡淡道:
「先把他的手保住。」
我低頭看向掌心。
那道黑色圓環紋路已經重新淡去。
像從未出現過。
可小銅錘仍微微發冷。
舊陣房的門在女子身後緩緩合上。
趙小滿站在旁邊,半天才小聲道:
「她好漂亮。」
韓平點頭。
「也很可怕。」
我握著小銅錘。
「我覺得她說我的手會裂,比她漂不漂亮重要。」
趙小滿想了想。
「都重要。」
我不想和她爭。
沒過多久,那名女子又從舊陣房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多了一卷薄薄的青布。
走到我面前後,直接將青布纏在我右手掌心。
她的動作很快。
也很穩。
青布碰到那道藏在皮下的黑紋時,微微亮了一下。
掌心原本若有若無的刺痛,也跟著散去。
「七日內不要碰鎖紋。」
她說。
我問:「普通法器能修嗎?」
「能。」
「鍋呢?」
趙小滿立刻看向她。
女子也看了趙小滿一眼。
「普通鍋能。」
趙小滿很滿意。
我則覺得,她似乎已經很清楚我們平日都在做什麼。
孫長老走到旁邊,低聲道:
「先讓他們回去休息。」
女子沒有反對。
只在轉身前,又看了一眼我腰間的小銅錘。
「明日再來。」
我一怔。
「還要來?」
她淡淡道:
「你的錘子還沒看完。」
說完,她便重新走進舊陣房。
門再次合上。
趙小滿看著我。
「林師兄,你明天好像還有事。」
我嘆了口氣。
「我也看出來了。」
韓平抱著銅鈴,小聲道:
「至少不用再進山。」
這句話很有用。
只要不用再進沉禾峰,明日做什麼似乎都沒那麼可怕。
我們沿著石階往外門走。
天已經完全亮了。
晨光落在山道上,昨夜的霧也散了大半。
前山仍和平日一樣熱鬧。
有人挑著水往靈田走。
有人蹲在院門前洗劍。
還有人一大早便站在任務堂外,為了一個兩顆下品靈石的差事爭得面紅耳赤。
沒有人知道,昨夜沉禾峰開過。
也沒有人知道,那扇門差一點便被我們親手敲開。
經過任務堂時,我們停了一下。
那塊「協助修補後山舊陣」的木牌已經被撤了下來。
牆上只剩一道比周圍乾淨些的印子。
危險等級後面的空白,也跟著消失了。
像這個任務從來沒出現過。
趙小滿站在牆前看了一會兒。
「就這樣沒了?」
王執事剛好從裡面走出來。
「任務完成,當然要撤。」
趙小滿問:「不能留著嗎?」
「留著做什麼?」
「提醒以後的人,不要再寫低危。」
王執事沉默片刻。
「我會記得。」
我看了他一眼。
「真的?」
王執事道:「至少下一次會寫慎入。」
韓平小聲說:「還有下一次?」
王執事立刻改口。
「沒有下一次。」
這話大家都希望是真的。
趙小滿拿著剛領到的五顆下品靈石,決定請我們吃早飯。
說是她請。
實際上只是多買了三個餅。
我們三個坐在外門院牆下,一人手裡兩塊熱餅。
趙小滿吃得最快。
第一塊還沒吃完,已經開始惦記第二塊。
韓平靠著牆,手裡仍抱著那串銅鈴。
我問:「不交回去?」
「等一下交。」
他低頭看著第七枚裂開的無名鈴。
「我想再拿一會兒。」
我沒有催他。
那七枚鈴陪著三十年前的人走了最後一段路。
現在山裡的人已經散去。
鈴也該回到舊陣房了。
趙小滿吃完第一塊餅,忽然問:
「林師兄,他們真的都走了嗎?」
我看向後山。
晨霧重新遮住沉禾峰。
從這裡望去,那裡只是一片普通山林。
沒有舊路。
沒有破殿。
也沒有那扇不該開的門。
「應該走了。」
趙小滿皺眉。
「你怎麼也開始說應該?」
我說:「因為我也不知道。」
韓平在旁邊點頭。
「不知道很正常。」
趙小滿看著我們兩個。
「你們現在倒是很想得開。」
我咬了一口熱餅。
「想不開也沒用。」
沉禾峰重新封住了。
青禾鎮地底的冷氣會慢慢散去。
妖鼠不會再成群往外鑽。
三十年前沒能走完的人,也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
至少這些,我們做到了。
至於小銅錘上的鎖紋。
我掌心裡那道看不見的裂痕。
還有晨霧中忽然出現、漂亮得不像鴻遠宗弟子的守陣師姐。
那都是之後的事。
更深的山腹下,那扇重新鎖住的門後,也許仍有什麼東西記得我的名字。
可它沒有出來。
門也沒有打開。
這次任務,到這裡算是完成了。
趙小滿吃完第二塊餅,拍了拍手。
「回去睡覺?」
韓平立刻點頭。
「睡一天。」
我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餅屑。
「明天還得去舊陣房。」
趙小滿同情地看著我。
「那林師兄多睡一會兒。」
三人沿著外門山道往住處走。
陽光越過山峰,慢慢照進鴻遠宗。
屋頂依舊漏雨。
任務冊依舊不太可靠。
我們的修為也沒有忽然變高。
但三個人一起進了沉禾峰。
又三個人一起走了出來。
至於下一次的麻煩,等下一次再說。
這一次,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