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深處,趙師兄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知遠。」
很輕。
也很近。
像他就站在下面,只差我伸手拉一把。
我握緊舊燈提桿,沒有回答。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仍抬頭看著我。
一手指著泉眼底部,另一手壓在唇前。
不要出聲。
韓平站在我右側,腕上的銅鈴一動不動。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銅鈴沒有示警。
可趙師兄根本不可能在這裡。
趙小滿低聲問:「鈴為什麼不響?」
韓平盯著泉眼。
「也許它只能辨路。」
我看向他。
「聲音不是路。」
韓平神情微變。
我們一直以為,只要山裡出現假的東西,銅鈴便會響。
現在看來,未必。
它只能辨認自己該辨的東西。
至於從山外偷來的聲音,可能根本不在它的規矩裡。
泉底再次傳來趙師兄的聲音。
「知遠,下面有東西。」
連語氣都一樣。
像他平日發現麻煩時,會先壓低聲音叫我過去。
我沒有理會,只將舊燈往泉眼深處照去。
灰光穿過黑暗。
那道向下的石階變得更清楚。
一級。
兩級。
三級。
再往下,便被一層黑霧擋住。
拿短尺的人站在黑霧前。
他沒有影子。
短尺卻有。
尺影落在階壁上,正好指向左側一道極細裂紋。
我盯著看了片刻。
「第二處鎖位不在最下面。」
韓平也順著燈光望去。
「在左側階壁。」
趙小滿問:「那山圖為什麼畫在泉眼下面?」
韓平低聲道:「因為從上面看,確實在下面。」
這理由很合理。
合理得讓人想把畫圖的人叫來重畫。
若我們真沿石階走下去,可能還沒碰到鎖位,就先走進了不該去的地方。
拿短尺的人抬起尺,在左側階壁上敲了三下。
沒有聲音。
舊燈裡的灰光卻跟著晃了三次。
我明白了。
「用燈找鎖紋。」
韓平點頭。
「我定泉口。」
趙小滿看了看背後的封鍋。
「那我呢?」
我掃過乾涸泉眼四周。
泉口邊緣有四塊塌掉的石磚,其中一塊正緩緩往下陷。
「先壓住那裡。」
趙小滿解下封鍋,抱到泉眼旁。
鍋還不能落地。
她只好半蹲著,用鍋底頂住那塊鬆動石磚。
鍋身剛貼上去,泉眼裡的黑霧立刻往下一沉。
趙小滿手臂一抖。
「它在拉。」
我托住另一側鍋耳。
泉眼底下確實有股力量,正把封鍋往下扯。
像有人從下面抓住了鍋底。
趙小滿咬著牙。
「我撐得住。」
韓平已站到泉口另一邊。
他解開腕上布條,露出七枚銅鈴。
「準備。」
我將舊燈慢慢壓低。
灰光沿著泉壁往下掃去。
拿短尺的人也隨著光線後退。
直到燈光照中左側階壁,那裡終於浮出一道暗青鎖紋。
鎖紋中間斷了一截。
細黑霧氣正從斷口緩緩往外冒。
韓平輕震銅鈴。
叮。
第一聲落下,泉口四周的裂紋微微一停。
再震。
叮。
第二聲落下,黑霧往下退了半尺。
我取出小銅錘。
泉底那道聲音忽然變得委屈。
「知遠,你真的不救我?」
仍然是趙師兄。
我沒有抬頭。
錘尖對準第一道翹起的鎖紋,輕輕落下。
叮。
泉眼深處立刻傳來一聲悶響。
咚。
趙小滿托著封鍋的雙手猛地往下一沉。
「它抓得更緊了!」
我用肩膀頂住鍋耳。
韓平繼續震鈴。
叮。
叮。
鈴聲一道接著一道,將泉口四周翻動的黑霧壓住。
第二錘落下。
叮。
斷開的鎖紋往回合了一些。
泉底的聲音卻又換了。
「林師兄!」
這一次是韓平。
聲音就在腳下。
「別敲了,趙師妹要掉下去了!」
真正的韓平站在旁邊。
臉色雖白,手中的銅鈴卻沒有停。
趙小滿也還在撐鍋。
我不再聽。
第三錘落下。
叮。
泉眼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灰白。
乾瘦。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封鍋邊緣。
趙小滿低頭看見,整個人僵了一下。
那隻手沒有抓她。
只抓鍋。
緊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更多灰白手掌從泉眼裡冒出,牢牢扣住鍋身。
韓平急聲道:「別看那些手!」
趙小滿咬著牙。
「我不看,怎麼把鍋搶回來?」
這話很有道理。
可現在沒人有空誇她。
那些手越抓越多。
封鍋一點點往泉眼裡滑。
趙小滿鞋底在石地上磨出兩道長痕。
我一手托鍋,一手握錘,根本使不上完整力氣。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忽然動了。
他走到黑霧前,抬起短尺,重重敲向階壁。
啪!
聲音不是從泉底傳來。
而是直接響在我耳邊。
舊燈裡的灰光猛然一亮。
那一瞬間,我看清楚了。
抓住封鍋的根本不是手。
而是一道道從裂紋裡伸出的黑影,只是借了人的形狀。
我立刻把舊燈轉向鍋底。
灰光照下。
那些灰白手掌瞬間變回細長黑影,像被火灼到一般往回縮。
趙小滿大喝一聲,猛地將封鍋往上一提。
砰!
鍋底重新頂回泉口石磚。
韓平同時震響七枚銅鈴。
叮叮叮——
鈴聲連成一線。
泉底那些熟悉聲音,全被壓了下去。
我趁機落下第四錘。
叮!
斷開的鎖紋完全合攏。
暗青光沿著泉壁一圈圈亮起。
黑霧猛地往下一縮。
向下延伸的石階,也開始一級級消失。
拿短尺的人仍站在最下面。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石階即將被黑霧吞沒時,他抬起短尺,指向山頂。
接著做了一個很短的動作。
尺尖先點門。
再點我手裡的小銅錘。
最後搖頭。
我只看懂一半。
他不讓我用錘子碰門。
至於另一半,還不確定。
泉眼徹底暗下。
抓鍋的力量也消失了。
趙小滿一屁股坐到地上,封鍋仍死死抱在懷裡。
她喘了幾口氣。
「這鍋真的不能拿來煮東西。」
韓平也靠著石壁坐下。
「妳現在才確定?」
「本來還有一點希望。」
我收起小銅錘。
「休息十息。」
韓平立刻取出計時的小沙漏。
趙小滿看著他。
「真的只有十息?」
「黑香不會等我們。」
她嘆了口氣。
「那我少喘幾下。」
我們沒有時間久留。
第二處鎖位雖然補好,破殿方向的敲擊卻更重了。
咚。
咚。
每一下落下,泉眼石室都跟著微微震動。
舊燈的灰光也開始往山頂偏。
像是在催我們繼續往前。
韓平起身後,先檢查了一遍銅鈴。
前六枚都還好。
最後那枚無名鈴,卻多了一道細裂。
趙小滿看見了。
「還能用嗎?」
韓平用指腹摸過裂口。
「還能響。」
這次他沒有再說應該。
我們從石室另一側離開。
那裡有一條向上的窄階,和山圖記載的一樣。
只是走出沒多久,韓平背後那道灰白手印又浮了出來。
上面的半個殘字越來越清楚。
銅鈴中的第六枚,也開始微微發熱。
我看了一眼。
「那個人跟著我們。」
韓平身體一僵。
趙小滿問:「剛才提油燈的?」
「不知道。」
手印沒有傷人。
至少現在沒有。
韓平沉默片刻。
「也許他想看我們走完。」
沒有人回答。
這是最好的解釋。
也可能只是我們希望如此。
越靠近山頂,霧反而越淡。
石階兩側逐漸出現殘破石柱。
柱上纏著暗青鎖紋。
有些已經斷裂。
有些還亮著微光。
更遠處,破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屋頂塌了一半。
殿前石臺卻保存完整。
第三處鎖位,就在石臺中央。
那裡有一個黑色缺口。
形狀正好能放入木匣中的石角。
趙小滿低聲道:「終於到了。」
韓平沒有放鬆。
「鍋還沒放。」
第三處最麻煩。
燈、鈴、鍋、錘,全要同時配合。
三個人,誰也不能少。
走到石臺外圍時,舊燈忽然熄滅。
沒有晃動。
也沒有掙扎。
灰光一下便沒了。
四周瞬間陷入黑暗。
韓平腕上的銅鈴同時失聲。
無論怎麼震,都沒有半點動靜。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卻開始劇烈顫動。
咚。
咚。
咚。
不再像有人敲鍋底。
更像整口鍋裡,都有東西在撞。
燈滅。
鈴失聲。
鍋也快壓不住。
孫長老說過的最壞情況,一次來了三個。
我先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還在。
韓平和趙小滿也都在身邊。
我低聲道:「紅繩。」
「看得見。」韓平答。
「我的也在。」趙小滿說。
至少我們沒有走散。
破殿方向忽然傳來孫長老的聲音。
「把鍋放下。」
語氣平穩。
就像平日帶著我們演練。
「燈已滅,不能再走。先將鎮眼鍋放到石臺上。」
趙小滿抱著鍋,沒有動。
那道聲音又叫:
「小滿,放下。」
她肩膀微微一顫。
我正要提醒,她已經咬牙道:
「孫長老不會叫我小滿。」
這倒是真的。
長老平時只會叫她趙小滿。
山裡的東西學得很像。
可還是少學了半句。
韓平蹲下身,摸索石臺邊緣。
「第三處陣眼在石臺中央,外圍有四道導紋。」
看不見。
只能摸。
我將熄滅的舊燈放到腳邊,取出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正在黑暗中發出極淡微光。
光不亮。
卻足夠照見腳邊一小圈。
韓平也看見了。
「錘子能照?」
「只能照這麼一點。」
趙小滿低聲道:「夠了。」
我們靠著那點微光,一步步往石臺中央挪。
韓平在前面摸導紋。
我跟著他。
趙小滿背鍋走在最後。
每走一步,鍋裡便撞一下。
咚。
咚。
破殿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多。
王執事。
羅長老。
秦長老。
甚至還有我自己的聲音。
「往左。」
「錯了。」
「停下。」
「把燈點起來。」
真假混在一起。
韓平索性不再聽,只盯著小銅錘那點光。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到了。」
地面有一道圓形凹槽。
正中央,便是那個黑色缺口。
趙小滿立刻解下封鍋。
「放這裡?」
韓平摸過導紋。
「再往前半步。」
她往前挪了半步。
「現在?」
「放。」
封鍋落下。
砰!
整座石臺猛地一震。
鍋底正好壓在圓形陣眼中央。
原本劇烈顫動的封鍋,瞬間安靜。
緊接著,四周導紋一條條亮起暗青光芒。
舊燈也重新冒出灰光。
韓平手中的銅鈴終於響了一聲。
叮。
石臺重新顯現在我們眼前。
封鍋像一塊沉重黑石,將所有向外翻湧的鎖紋牢牢壓住。
趙小滿雙手仍按在鍋蓋上。
「能放手嗎?」
韓平看了一眼導紋。
「不能。」
「要按多久?」
「補好為止。」
趙小滿吸了口氣。
「那快一點。」
我立刻取出木匣。
七張封符已經自行掀開。
黑色石角在匣中微微震動。
表面那道由小銅錘留下的新紋,亮得格外清楚。
我伸手拿起石角。
石臺下方立刻傳出一聲巨響。
咚!
破殿門上的暗青鎖鏈同時繃緊。
整面門板往外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從裡面撞門。
趙小滿手下的封鍋也往上彈了一寸。
她整個人壓了上去。
「快!」
我將黑色石角放入缺口。
形狀完全吻合。
可石角沒有沉下。
像被一股力量從下面托住。
韓平立刻震鈴。
叮。
第一枚。
叮。
第二枚。
鈴聲一道道落下。
石臺上的鎖紋逐漸穩定。
可到了第六枚,聲音忽然斷了。
那枚殘字銅鈴沒有響。
韓平背後的灰白手印,卻猛地亮起。
一道模糊人影從他身後浮現。
正是先前提油燈的年輕弟子。
他沒有看我們。
只抬起手,握住韓平的手腕。
韓平全身僵住。
我正要上前,那人影已帶著他的手輕輕一震。
叮。
第六枚銅鈴終於響了。
鈴身上的殘字,也在這一刻完整了一瞬。
周。
韓平也看見了。
但誰都沒有時間追問。
第七枚無名鈴仍然不動。
石角卡在缺口上,怎麼也壓不下去。
破殿裡傳出無數聲音。
「開門。」
「放我們出去。」
「補錯了。」
「快停手。」
最後,所有聲音都變成趙小滿。
「林師兄,我撐不住了。」
真正的趙小滿確實快撐不住了。
她整個人都壓在鍋上,手臂抖得厲害。
真假已經分不清。
我索性一個字也不聽。
我舉起小銅錘。
拿短尺的人曾警告我。
尺尖點門。
再點錘。
搖頭。
不能拿錘子碰門。
可現在我要敲的不是門。
是石角。
第一錘落下。
叮!
石角向下沉了一分。
破殿門後也傳來一聲巨響。
咚!
第二錘。
叮!
石角再沉一分。
殿門外的鎖鏈接連斷開兩根。
韓平急聲道:「門在鬆!」
我看見了。
可現在停下,第三處鎖位也補不上。
趙小滿咬牙道:「繼續!」
我舉起第三錘。
就在這時,第七枚無名鈴忽然自行響起。
叮。
聲音很輕。
卻壓過了整座山裡所有雜音。
一道瘦削身影出現在破殿門前。
手裡握著短尺。
他背對我們,站在門與石臺之間。
殿門後的撞擊,也在他出現時停了一瞬。
他抬起短尺。
這次沒有指門。
而是指向黑色石角旁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
我立刻明白。
石角沒有對準。
我用錘尖輕輕一撥。
石角往左移了半寸,與缺口徹底貼合。
第三錘落下。
叮——
暗青光芒從石角底部猛然炸開。
四道導紋同時亮起。
封鍋重重壓住陣眼。
銅鈴七聲齊鳴。
舊燈灰光直照破殿。
小銅錘上的暗紋也在這一刻完全亮起。
鍋、鈴、燈和錘。
四件看起來像破爛的東西,終於接成一座完整外鎖。
石臺下方傳來沉重轟鳴。
整座沉禾峰都開始震動。
破殿門上的鎖鏈一根根繃緊。
那些已經斷開的,也被新生暗青光重新纏住。
趙小滿終於鬆了口氣。
「補好了?」
韓平看著重新亮起的鎖紋。
「應該——」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破殿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分不出男女。
也聽不出年紀。
「終於等到了。」
我手裡的小銅錘猛地一震。
原本已經嵌入缺口的黑色石角,竟從中浮出一道細縫。
不是修補處裂了。
而是石角最深處,慢慢滲出一條從未見過的黑線。
那道黑線一路延伸。
穿過石臺。
穿過鎖紋。
最後連向破殿門下。
韓平神情驟變。
「這不是外鎖的紋。」
趙小滿仍死死按著封鍋。
「那是什麼?」
我盯著那道黑線。
小銅錘震得越來越厲害。
像在警告。
又像在回應。
破殿門上,剛剛重新纏緊的暗青鎖鏈,忽然同時鬆開一寸。
喀。
門縫裡,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了出來。
沒有抓人。
只是將五根手指按在門板外側。
接著,門後那道聲音輕聲道:
「還差最後一下。」
我握緊小銅錘。
終於明白,拿短尺的人為什麼一次又一次警告我。
他不是不讓我修鎖。
他是不讓我的錘子,敲到這扇門上。
可現在,那扇門已經自己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