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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十一章 鍋、鈴、燈和錘
泉眼深處,趙師兄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知遠。」

很輕。

也很近。

像他就站在下面,只差我伸手拉一把。

我握緊舊燈提桿,沒有回答。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仍抬頭看著我。

一手指著泉眼底部,另一手壓在唇前。

不要出聲。

韓平站在我右側,腕上的銅鈴一動不動。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銅鈴沒有示警。

可趙師兄根本不可能在這裡。

趙小滿低聲問:「鈴為什麼不響?」

韓平盯著泉眼。

「也許它只能辨路。」

我看向他。

「聲音不是路。」

韓平神情微變。

我們一直以為,只要山裡出現假的東西,銅鈴便會響。

現在看來,未必。

它只能辨認自己該辨的東西。

至於從山外偷來的聲音,可能根本不在它的規矩裡。

泉底再次傳來趙師兄的聲音。

「知遠,下面有東西。」

連語氣都一樣。

像他平日發現麻煩時,會先壓低聲音叫我過去。

我沒有理會,只將舊燈往泉眼深處照去。

灰光穿過黑暗。

那道向下的石階變得更清楚。

一級。

兩級。

三級。

再往下,便被一層黑霧擋住。

拿短尺的人站在黑霧前。

他沒有影子。

短尺卻有。

尺影落在階壁上,正好指向左側一道極細裂紋。

我盯著看了片刻。

「第二處鎖位不在最下面。」

韓平也順著燈光望去。

「在左側階壁。」

趙小滿問:「那山圖為什麼畫在泉眼下面?」

韓平低聲道:「因為從上面看,確實在下面。」

這理由很合理。

合理得讓人想把畫圖的人叫來重畫。

若我們真沿石階走下去,可能還沒碰到鎖位,就先走進了不該去的地方。

拿短尺的人抬起尺,在左側階壁上敲了三下。

沒有聲音。

舊燈裡的灰光卻跟著晃了三次。

我明白了。

「用燈找鎖紋。」

韓平點頭。

「我定泉口。」

趙小滿看了看背後的封鍋。

「那我呢?」

我掃過乾涸泉眼四周。

泉口邊緣有四塊塌掉的石磚,其中一塊正緩緩往下陷。

「先壓住那裡。」

趙小滿解下封鍋,抱到泉眼旁。

鍋還不能落地。

她只好半蹲著,用鍋底頂住那塊鬆動石磚。

鍋身剛貼上去,泉眼裡的黑霧立刻往下一沉。

趙小滿手臂一抖。

「它在拉。」

我托住另一側鍋耳。

泉眼底下確實有股力量,正把封鍋往下扯。

像有人從下面抓住了鍋底。

趙小滿咬著牙。

「我撐得住。」

韓平已站到泉口另一邊。

他解開腕上布條,露出七枚銅鈴。

「準備。」

我將舊燈慢慢壓低。

灰光沿著泉壁往下掃去。

拿短尺的人也隨著光線後退。

直到燈光照中左側階壁,那裡終於浮出一道暗青鎖紋。

鎖紋中間斷了一截。

細黑霧氣正從斷口緩緩往外冒。

韓平輕震銅鈴。

叮。

第一聲落下,泉口四周的裂紋微微一停。

再震。

叮。

第二聲落下,黑霧往下退了半尺。

我取出小銅錘。

泉底那道聲音忽然變得委屈。

「知遠,你真的不救我?」

仍然是趙師兄。

我沒有抬頭。

錘尖對準第一道翹起的鎖紋,輕輕落下。

叮。

泉眼深處立刻傳來一聲悶響。

咚。

趙小滿托著封鍋的雙手猛地往下一沉。

「它抓得更緊了!」

我用肩膀頂住鍋耳。

韓平繼續震鈴。

叮。

叮。

鈴聲一道接著一道,將泉口四周翻動的黑霧壓住。

第二錘落下。

叮。

斷開的鎖紋往回合了一些。

泉底的聲音卻又換了。

「林師兄!」

這一次是韓平。

聲音就在腳下。

「別敲了,趙師妹要掉下去了!」

真正的韓平站在旁邊。

臉色雖白,手中的銅鈴卻沒有停。

趙小滿也還在撐鍋。

我不再聽。

第三錘落下。

叮。

泉眼裡忽然伸出一隻手。

灰白。

乾瘦。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封鍋邊緣。

趙小滿低頭看見,整個人僵了一下。

那隻手沒有抓她。

只抓鍋。

緊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更多灰白手掌從泉眼裡冒出,牢牢扣住鍋身。

韓平急聲道:「別看那些手!」

趙小滿咬著牙。

「我不看,怎麼把鍋搶回來?」

這話很有道理。

可現在沒人有空誇她。

那些手越抓越多。

封鍋一點點往泉眼裡滑。

趙小滿鞋底在石地上磨出兩道長痕。

我一手托鍋,一手握錘,根本使不上完整力氣。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忽然動了。

他走到黑霧前,抬起短尺,重重敲向階壁。

啪!

聲音不是從泉底傳來。

而是直接響在我耳邊。

舊燈裡的灰光猛然一亮。

那一瞬間,我看清楚了。

抓住封鍋的根本不是手。

而是一道道從裂紋裡伸出的黑影,只是借了人的形狀。

我立刻把舊燈轉向鍋底。

灰光照下。

那些灰白手掌瞬間變回細長黑影,像被火灼到一般往回縮。

趙小滿大喝一聲,猛地將封鍋往上一提。

砰!

鍋底重新頂回泉口石磚。

韓平同時震響七枚銅鈴。

叮叮叮——

鈴聲連成一線。

泉底那些熟悉聲音,全被壓了下去。

我趁機落下第四錘。

叮!

斷開的鎖紋完全合攏。

暗青光沿著泉壁一圈圈亮起。

黑霧猛地往下一縮。

向下延伸的石階,也開始一級級消失。

拿短尺的人仍站在最下面。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石階即將被黑霧吞沒時,他抬起短尺,指向山頂。

接著做了一個很短的動作。

尺尖先點門。

再點我手裡的小銅錘。

最後搖頭。

我只看懂一半。

他不讓我用錘子碰門。

至於另一半,還不確定。

泉眼徹底暗下。

抓鍋的力量也消失了。

趙小滿一屁股坐到地上,封鍋仍死死抱在懷裡。

她喘了幾口氣。

「這鍋真的不能拿來煮東西。」

韓平也靠著石壁坐下。

「妳現在才確定?」

「本來還有一點希望。」

我收起小銅錘。

「休息十息。」

韓平立刻取出計時的小沙漏。

趙小滿看著他。

「真的只有十息?」

「黑香不會等我們。」

她嘆了口氣。

「那我少喘幾下。」

我們沒有時間久留。

第二處鎖位雖然補好,破殿方向的敲擊卻更重了。

咚。

咚。

每一下落下,泉眼石室都跟著微微震動。

舊燈的灰光也開始往山頂偏。

像是在催我們繼續往前。

韓平起身後,先檢查了一遍銅鈴。

前六枚都還好。

最後那枚無名鈴,卻多了一道細裂。

趙小滿看見了。

「還能用嗎?」

韓平用指腹摸過裂口。

「還能響。」

這次他沒有再說應該。

我們從石室另一側離開。

那裡有一條向上的窄階,和山圖記載的一樣。

只是走出沒多久,韓平背後那道灰白手印又浮了出來。

上面的半個殘字越來越清楚。

銅鈴中的第六枚,也開始微微發熱。

我看了一眼。

「那個人跟著我們。」

韓平身體一僵。

趙小滿問:「剛才提油燈的?」

「不知道。」

手印沒有傷人。

至少現在沒有。

韓平沉默片刻。

「也許他想看我們走完。」

沒有人回答。

這是最好的解釋。

也可能只是我們希望如此。

越靠近山頂,霧反而越淡。

石階兩側逐漸出現殘破石柱。

柱上纏著暗青鎖紋。

有些已經斷裂。

有些還亮著微光。

更遠處,破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屋頂塌了一半。

殿前石臺卻保存完整。

第三處鎖位,就在石臺中央。

那裡有一個黑色缺口。

形狀正好能放入木匣中的石角。

趙小滿低聲道:「終於到了。」

韓平沒有放鬆。

「鍋還沒放。」

第三處最麻煩。

燈、鈴、鍋、錘,全要同時配合。

三個人,誰也不能少。

走到石臺外圍時,舊燈忽然熄滅。

沒有晃動。

也沒有掙扎。

灰光一下便沒了。

四周瞬間陷入黑暗。

韓平腕上的銅鈴同時失聲。

無論怎麼震,都沒有半點動靜。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卻開始劇烈顫動。

咚。

咚。

咚。

不再像有人敲鍋底。

更像整口鍋裡,都有東西在撞。

燈滅。

鈴失聲。

鍋也快壓不住。

孫長老說過的最壞情況,一次來了三個。

我先摸了摸腕上的紅繩。

還在。

韓平和趙小滿也都在身邊。

我低聲道:「紅繩。」

「看得見。」韓平答。

「我的也在。」趙小滿說。

至少我們沒有走散。

破殿方向忽然傳來孫長老的聲音。

「把鍋放下。」

語氣平穩。

就像平日帶著我們演練。

「燈已滅,不能再走。先將鎮眼鍋放到石臺上。」

趙小滿抱著鍋,沒有動。

那道聲音又叫:

「小滿,放下。」

她肩膀微微一顫。

我正要提醒,她已經咬牙道:

「孫長老不會叫我小滿。」

這倒是真的。

長老平時只會叫她趙小滿。

山裡的東西學得很像。

可還是少學了半句。

韓平蹲下身,摸索石臺邊緣。

「第三處陣眼在石臺中央,外圍有四道導紋。」

看不見。

只能摸。

我將熄滅的舊燈放到腳邊,取出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正在黑暗中發出極淡微光。

光不亮。

卻足夠照見腳邊一小圈。

韓平也看見了。

「錘子能照?」

「只能照這麼一點。」

趙小滿低聲道:「夠了。」

我們靠著那點微光,一步步往石臺中央挪。

韓平在前面摸導紋。

我跟著他。

趙小滿背鍋走在最後。

每走一步,鍋裡便撞一下。

咚。

咚。

破殿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多。

王執事。

羅長老。

秦長老。

甚至還有我自己的聲音。

「往左。」

「錯了。」

「停下。」

「把燈點起來。」

真假混在一起。

韓平索性不再聽,只盯著小銅錘那點光。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到了。」

地面有一道圓形凹槽。

正中央,便是那個黑色缺口。

趙小滿立刻解下封鍋。

「放這裡?」

韓平摸過導紋。

「再往前半步。」

她往前挪了半步。

「現在?」

「放。」

封鍋落下。

砰!

整座石臺猛地一震。

鍋底正好壓在圓形陣眼中央。

原本劇烈顫動的封鍋,瞬間安靜。

緊接著,四周導紋一條條亮起暗青光芒。

舊燈也重新冒出灰光。

韓平手中的銅鈴終於響了一聲。

叮。

石臺重新顯現在我們眼前。

封鍋像一塊沉重黑石,將所有向外翻湧的鎖紋牢牢壓住。

趙小滿雙手仍按在鍋蓋上。

「能放手嗎?」

韓平看了一眼導紋。

「不能。」

「要按多久?」

「補好為止。」

趙小滿吸了口氣。

「那快一點。」

我立刻取出木匣。

七張封符已經自行掀開。

黑色石角在匣中微微震動。

表面那道由小銅錘留下的新紋,亮得格外清楚。

我伸手拿起石角。

石臺下方立刻傳出一聲巨響。

咚!

破殿門上的暗青鎖鏈同時繃緊。

整面門板往外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從裡面撞門。

趙小滿手下的封鍋也往上彈了一寸。

她整個人壓了上去。

「快!」

我將黑色石角放入缺口。

形狀完全吻合。

可石角沒有沉下。

像被一股力量從下面托住。

韓平立刻震鈴。

叮。

第一枚。

叮。

第二枚。

鈴聲一道道落下。

石臺上的鎖紋逐漸穩定。

可到了第六枚,聲音忽然斷了。

那枚殘字銅鈴沒有響。

韓平背後的灰白手印,卻猛地亮起。

一道模糊人影從他身後浮現。

正是先前提油燈的年輕弟子。

他沒有看我們。

只抬起手,握住韓平的手腕。

韓平全身僵住。

我正要上前,那人影已帶著他的手輕輕一震。

叮。

第六枚銅鈴終於響了。

鈴身上的殘字,也在這一刻完整了一瞬。

周。

韓平也看見了。

但誰都沒有時間追問。

第七枚無名鈴仍然不動。

石角卡在缺口上,怎麼也壓不下去。

破殿裡傳出無數聲音。

「開門。」

「放我們出去。」

「補錯了。」

「快停手。」

最後,所有聲音都變成趙小滿。

「林師兄,我撐不住了。」

真正的趙小滿確實快撐不住了。

她整個人都壓在鍋上,手臂抖得厲害。

真假已經分不清。

我索性一個字也不聽。

我舉起小銅錘。

拿短尺的人曾警告我。

尺尖點門。

再點錘。

搖頭。

不能拿錘子碰門。

可現在我要敲的不是門。

是石角。

第一錘落下。

叮!

石角向下沉了一分。

破殿門後也傳來一聲巨響。

咚!

第二錘。

叮!

石角再沉一分。

殿門外的鎖鏈接連斷開兩根。

韓平急聲道:「門在鬆!」

我看見了。

可現在停下,第三處鎖位也補不上。

趙小滿咬牙道:「繼續!」

我舉起第三錘。

就在這時,第七枚無名鈴忽然自行響起。

叮。

聲音很輕。

卻壓過了整座山裡所有雜音。

一道瘦削身影出現在破殿門前。

手裡握著短尺。

他背對我們,站在門與石臺之間。

殿門後的撞擊,也在他出現時停了一瞬。

他抬起短尺。

這次沒有指門。

而是指向黑色石角旁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

我立刻明白。

石角沒有對準。

我用錘尖輕輕一撥。

石角往左移了半寸,與缺口徹底貼合。

第三錘落下。

叮——

暗青光芒從石角底部猛然炸開。

四道導紋同時亮起。

封鍋重重壓住陣眼。

銅鈴七聲齊鳴。

舊燈灰光直照破殿。

小銅錘上的暗紋也在這一刻完全亮起。

鍋、鈴、燈和錘。

四件看起來像破爛的東西,終於接成一座完整外鎖。

石臺下方傳來沉重轟鳴。

整座沉禾峰都開始震動。

破殿門上的鎖鏈一根根繃緊。

那些已經斷開的,也被新生暗青光重新纏住。

趙小滿終於鬆了口氣。

「補好了?」

韓平看著重新亮起的鎖紋。

「應該——」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破殿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分不出男女。

也聽不出年紀。

「終於等到了。」

我手裡的小銅錘猛地一震。

原本已經嵌入缺口的黑色石角,竟從中浮出一道細縫。

不是修補處裂了。

而是石角最深處,慢慢滲出一條從未見過的黑線。

那道黑線一路延伸。

穿過石臺。

穿過鎖紋。

最後連向破殿門下。

韓平神情驟變。

「這不是外鎖的紋。」

趙小滿仍死死按著封鍋。

「那是什麼?」

我盯著那道黑線。

小銅錘震得越來越厲害。

像在警告。

又像在回應。

破殿門上,剛剛重新纏緊的暗青鎖鏈,忽然同時鬆開一寸。

喀。

門縫裡,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了出來。

沒有抓人。

只是將五根手指按在門板外側。

接著,門後那道聲音輕聲道:

「還差最後一下。」

我握緊小銅錘。

終於明白,拿短尺的人為什麼一次又一次警告我。

他不是不讓我修鎖。

他是不讓我的錘子,敲到這扇門上。

可現在,那扇門已經自己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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