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殿藏在霧裡。
殿門緊閉。
門後敲一下,趙小滿背上的封鍋便跟著響一下。
咚。
咚。
像隔著整座山互相回答。
趙小滿肩膀一沉,立刻托住鍋底。
「它又變重了。」
韓平抬頭看向山頂。
「越靠近陣眼,鍋應該越重。」
「長老沒說會重成這樣。」
「可能他們也不知道。」
趙小滿沉默了一下。
「最近不知道的事,是不是有點多?」
我提著舊燈,沒有接話。
我們知道的確實不多。
只知道要補三處鎖位。
只知道一個時辰內必須出去。
只知道不能看、不能答、不能回頭。
至於山裡有什麼,三十年前又發生過什麼,長老們始終只說半句。
現在那扇門就在山頂。
剩下半句,可能正等著我們自己撞上去。
韓平取出退山符。
符上的細線仍指向身後。
「退路還在。」
趙小滿問:「現在退嗎?」
韓平沒有說話。
他怕得很明顯。
可若現在回去,青禾鎮那樣的事還會再發生。
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妖鼠。
我說:「先補第二處。」
趙小滿點頭。
韓平也把退山符收了回去。
舊泉眼在第一處鎖位上方。
按照山圖,越過斷階後,會有一段貼著山壁的窄路。
左側是岩壁。
右側是深谷。
走到盡頭,便是舊泉眼。
我們沿著石階繼續往上。
身後第一處鎖位的暗青光,很快便被霧吞沒。
山路越來越窄。
趙小滿背著封鍋,只能側身走。
鍋耳偶爾擦過石壁,發出沉沉的摩擦聲。
每響一下,韓平便抬頭看她一次。
趙小滿忍了幾回,終於小聲說:
「韓師弟,真敲了我會告訴你。」
韓平點頭。
「妳要立刻說。」
「知道了。」
走出一段後,前方忽然出現一點光。
不是舊燈的灰光。
而是淡淡的黃。
像有人在霧裡點著一盞油燈。
我立刻停下。
韓平也抬起右手。
銅鈴沒有響。
趙小滿壓低聲音。
「有人?」
黃光慢慢靠近。
霧中先出現一盞燈。
接著是一隻手。
最後,一名年輕弟子從霧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鴻遠宗舊制宗服。
衣袖破了一截,臉上沾著灰,左邊額角還留著一道血痕。
他看見我們時,明顯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他的聲音很真。
有呼吸。
也有情緒。
和先前那些模糊人影不同。
趙小滿下意識想開口。
我立刻抬手攔住她。
不能答。
那名弟子皺起眉。
「說話啊。」
我們仍然沒有出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
韓平腕上的銅鈴依舊安靜。
這反而更讓人不安。
若是假路,銅鈴會響。
若是門後那東西,舊燈也該有反應。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弟子看見韓平腕上的銅鈴,神情忽然一變。
「你們拿到定息鈴了?」
韓平呼吸一緊。
對方又看向趙小滿背後。
「鎮眼鍋也在。」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我手裡的舊燈。
臉色一下白了。
「照骨燈怎麼會在你們手裡?」
照骨燈。
長老們從未提過這個名字。
那名弟子快步上前。
「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握緊腰間的小銅錘。
他離我們只剩三步時,舊燈裡的灰光忽然晃了一下。
那弟子的影子落在石壁上。
可影子沒有提燈。
影子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尖正朝著我們。
我立刻後退半步。
那弟子也停下。
「怎麼了?」
他臉上仍然滿是焦急。
石壁上的影子卻緩緩抬起刀。
韓平也看見了。
他猛地震響銅鈴。
叮。
鈴聲落下,那名弟子的身形瞬間模糊。
不是消失。
而是像水面被風吹皺,散成數道重影。
每一道都穿著同樣的宗服。
有的提燈。
有的握刀。
有的雙手空空。
還有一個,胸口破著一個大洞。
趙小滿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重影同時開口。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聲音層層疊在一起。
我提燈往前一照。
灰光落下,所有重影都停住了。
最中間那道人影低下頭。
像是第一次看見自己胸口的傷。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直接穿過破洞。
沒有血。
只有灰霧從裡面緩緩冒出。
他的神情慢慢變了。
先是疑惑。
接著像想起了什麼。
「我……已經死了?」
我們誰也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著我們。
眼裡只剩一片茫然。
「現在是哪一年?」
不能答。
無論他是不是三十年前的人,這裡仍是沉禾峰。
趙小滿嘴唇動了一下。
我仍然攔著她。
那人低頭看向韓平手裡的銅鈴,像是明白了什麼。
「你們不能回話。」
韓平握鈴的手微微一緊。
那人苦笑了一下。
「對。」
「我們當年也被這樣交代過。」
他往後退了一步。
石壁上的刀影也跟著放下。
幾道重影重新疊回一人。
他提著那盞不亮的黃燈,站在霧裡。
「你們要去舊泉眼?」
我們沒有回答。
他看了看前方山路,又看向右側石壁。
「別走前面。」
他抬手指向石壁。
「從這裡過。」
右側是一整面山岩。
看不見半點縫隙。
他又道:「泉眼下面已經空了。前面的路會塌。」
我們仍然沒動。
這可能是提醒。
也可能只是另一個陷阱。
那人似乎看出了我們的懷疑。
他將油燈放到地上,接著後退三步。
「照牆。」
我低頭看了一眼舊燈。
灰光仍筆直照著前路。
韓平的銅鈴也沒有反應。
可這人認得照骨燈、定息鈴和鎮眼鍋。
他不是隨意變出來的影子。
我將舊燈轉向右側石壁。
灰光照上去後,原本完整的岩面慢慢浮出幾道淡青線條。
像一道嵌在石壁裡的窄門。
沒有門框。
也沒有門把。
韓平眼神一變。
「舊側道。」
那名弟子點頭。
「三十年前堵上的。」
他說完,身形又開始變淡。
趙小滿忍不住往前一步。
「等等——」
她只喊了兩個字。
整條山路卻在這一瞬間靜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
她回應了。
雖然只是叫他等等。
可規矩從沒說,一定要回答問題才算。
那名弟子原本正在散去的身形,忽然重新凝實。
他抬起頭,直直看著趙小滿。
「妳聽得見我?」
趙小滿臉色一下白了。
韓平腕上的七枚銅鈴同時震響。
叮叮叮——
遠處破殿後方,也傳來一聲重重敲擊。
咚!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猛地一沉。
她膝蓋一彎,差點跪下。
我和韓平立刻一左一右托住鍋底。
我正要提醒趙小滿閉嘴,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誰也不知道,這座山會不會連我們彼此說話都算作回應。
那名弟子往前一步。
胸口的破洞再次浮現。
灰霧不斷從傷口裡湧出。
他眼裡的茫然已經不見,只剩急切。
「你們能聽見。」
「你們真的能聽見。」
他身後的霧中,也開始浮出人影。
一個。
兩個。
三個。
全都穿著舊宗服。
有人身上帶傷。
有人已經看不清臉。
他們站在山路上,齊齊望向我們。
嘴唇同時開合。
「帶我們出去。」
「帶我們出去。」
「我們還沒走完。」
韓平臉色慘白,手上卻沒有停。
他用力震響銅鈴。
叮——
鈴聲擴散開來。
那些人影同時晃了一下。
卻沒有消失。
只是暫時停住。
最前方那名弟子低下頭。
他的腳踝以下,已經和石階連在一起。
他不是站在路上。
是路把他困住了。
我忽然明白「還沒走完」是什麼意思。
他們像被留在三十年前那段補鎖的路裡。
一次又一次往前。
一次又一次停在同樣的地方。
走不出去。
也走不到終點。
趙小滿咬緊牙,沒有再開口。
封鍋仍在不斷變重。
她雙手抖得厲害。
我看向右側石壁。
舊側道仍在灰光下顯現。
前面的路可能會塌。
側道也可能是陷阱。
可若繼續留在這裡,霧中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我低聲對韓平道:「看鈴。」
韓平立刻明白。
他先把銅鈴靠近右側石壁。
沒有響。
又伸向前方正路。
最末那枚無名鈴輕輕一震。
叮。
韓平抬起頭。
「前面有問題。」
我轉向右側。
「走側道。」
趙小滿點頭。
我們同時往石壁靠近。
最前方那名弟子忽然喊道:
「別丟下我們!」
這次不再像求救。
更像害怕。
趙小滿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走。」
她咬著牙跟上。
韓平將銅鈴貼上石壁。
叮。
牆上的淡青紋路開始往兩邊分開。
一道極窄的側道出現在岩壁中。
只能容一人通過。
我提燈先進去。
趙小滿背著封鍋跟在後面。
韓平最後。
就在他準備踏入側道時,最前方那名弟子忽然撲了過去。
「等等!」
韓平嚇得整個人往前一撞。
人影的手從他背後穿過。
沒有抓住他。
卻在他衣袍上留下一道灰白手印。
銅鈴瞬間狂響。
韓平跌進側道。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裡拉。
趙小滿也轉身撞向石壁邊緣。
韓平反手震鈴。
叮——
側道入口迅速合攏。
最後一瞬,我看見那名弟子站在外面。
他沒有再撲。
只隔著逐漸閉合的石縫看著我們。
嘴唇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聲音。
可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
走完。
石壁完全合攏。
外面的聲音全部消失。
側道裡只剩我們三人的喘息。
韓平靠著牆,臉色白得嚇人。
趙小滿也將封鍋暫時頂在岩壁上,好讓肩膀鬆一口氣。
我看向韓平背後。
那道灰白手印還在。
「有感覺嗎?」
韓平搖頭。
「不痛。」
趙小滿低聲道:「不痛才更可怕。」
我伸手想擦。
指尖剛碰到灰印,腰間的小銅錘便猛地一震。
灰白手印裡,竟慢慢浮出半個模糊的字。
像是一個殘缺名字。
韓平立刻取出抄錄銅鈴名字的紙。
第四枚模糊。
第五枚有裂。
第六枚只剩半字。
我們盯著那道手印。
上面的半字,和第六枚銅鈴上的殘字一模一樣。
韓平喉嚨動了動。
「是他。」
趙小滿問:「剛才那個人?」
「應該是。」
我想起他手裡那盞普通油燈。
「他不是提照骨燈的那個。」
韓平點頭。
「是隊伍裡的其他人。」
三十年前那七名弟子,有人的名字刻在鈴上。
有人的痕跡留在山路裡。
也有人能隔著殘影看見我。
他們究竟死了幾個?
又有多少東西,仍被留在這座山中?
趙小滿低聲問:「他們真的想出去嗎?」
我沒有回答。
也許想。
也許只是最後那段沒走完的路,逼著他們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韓平收緊銅鈴。
「先去第二處鎖位。」
側道很窄。
兩側岩壁濕冷,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
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傳來水聲。
滴答。
滴答。
舊燈的灰光也亮了一些。
側道盡頭,是一座半塌的石室。
正中央有一口乾涸泉眼。
泉裡沒有水。
只有一層漆黑裂紋。
裂紋沿著石壁向四周散開,像一張從地下長出的網。
韓平看了一眼山圖。
「第二處就在泉眼下面。」
趙小滿重新背穩封鍋。
「怎麼補?」
韓平走到泉眼旁,展開銅鈴。
「鈴定泉口,燈照底紋。」
我將舊燈往泉眼上方一提。
灰光落入井底。
原本漆黑的泉眼裡,慢慢浮出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階。
趙小滿看了一眼。
「又是向下的路。」
韓平立刻道:「不能走。」
山圖交代過。
向下的階梯不能停。
更不能走。
可第二處鎖位,偏偏就在下方。
我低頭看著泉眼深處。
石階盡頭,隱約站著一道瘦削人影。
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正是殘影裡看見我的那個人。
他抬著頭。
隔著乾涸泉眼,與我對視。
這一次,他沒有說別進來。
只是抬起短尺,指向泉眼底部。
接著在自己喉嚨前,輕輕劃了一下。
韓平聲音發緊。
「他是什麼意思?」
趙小滿盯著那道人影。
「下面有東西?」
我看著他手裡的短尺。
那不是威脅。
是在警告我們。
不要出聲。
下一刻,泉眼最深處忽然傳出一道熟悉聲音。
「知遠。」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趙師兄。
聲音很清楚。
也很近。
像他正站在泉眼底下,抬頭叫我。
「知遠,拉我上去。」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韓平腕上的銅鈴卻沒有響。
一聲都沒有。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仍然看著我。
手指壓在唇前。
要我別出聲。
我終於明白。
山裡那些沒走完的人,不一定都想把我們留下。
至少有一個,正在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