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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十章 山裡有沒走完的人
破殿藏在霧裡。

殿門緊閉。

門後敲一下,趙小滿背上的封鍋便跟著響一下。

咚。

咚。

像隔著整座山互相回答。

趙小滿肩膀一沉,立刻托住鍋底。

「它又變重了。」

韓平抬頭看向山頂。

「越靠近陣眼,鍋應該越重。」

「長老沒說會重成這樣。」

「可能他們也不知道。」

趙小滿沉默了一下。

「最近不知道的事,是不是有點多?」

我提著舊燈,沒有接話。

我們知道的確實不多。

只知道要補三處鎖位。

只知道一個時辰內必須出去。

只知道不能看、不能答、不能回頭。

至於山裡有什麼,三十年前又發生過什麼,長老們始終只說半句。

現在那扇門就在山頂。

剩下半句,可能正等著我們自己撞上去。

韓平取出退山符。

符上的細線仍指向身後。

「退路還在。」

趙小滿問:「現在退嗎?」

韓平沒有說話。

他怕得很明顯。

可若現在回去,青禾鎮那樣的事還會再發生。

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妖鼠。

我說:「先補第二處。」

趙小滿點頭。

韓平也把退山符收了回去。

舊泉眼在第一處鎖位上方。

按照山圖,越過斷階後,會有一段貼著山壁的窄路。

左側是岩壁。

右側是深谷。

走到盡頭,便是舊泉眼。

我們沿著石階繼續往上。

身後第一處鎖位的暗青光,很快便被霧吞沒。

山路越來越窄。

趙小滿背著封鍋,只能側身走。

鍋耳偶爾擦過石壁,發出沉沉的摩擦聲。

每響一下,韓平便抬頭看她一次。

趙小滿忍了幾回,終於小聲說:

「韓師弟,真敲了我會告訴你。」

韓平點頭。

「妳要立刻說。」

「知道了。」

走出一段後,前方忽然出現一點光。

不是舊燈的灰光。

而是淡淡的黃。

像有人在霧裡點著一盞油燈。

我立刻停下。

韓平也抬起右手。

銅鈴沒有響。

趙小滿壓低聲音。

「有人?」

黃光慢慢靠近。

霧中先出現一盞燈。

接著是一隻手。

最後,一名年輕弟子從霧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鴻遠宗舊制宗服。

衣袖破了一截,臉上沾著灰,左邊額角還留著一道血痕。

他看見我們時,明顯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他的聲音很真。

有呼吸。

也有情緒。

和先前那些模糊人影不同。

趙小滿下意識想開口。

我立刻抬手攔住她。

不能答。

那名弟子皺起眉。

「說話啊。」

我們仍然沒有出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

韓平腕上的銅鈴依舊安靜。

這反而更讓人不安。

若是假路,銅鈴會響。

若是門後那東西,舊燈也該有反應。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弟子看見韓平腕上的銅鈴,神情忽然一變。

「你們拿到定息鈴了?」

韓平呼吸一緊。

對方又看向趙小滿背後。

「鎮眼鍋也在。」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我手裡的舊燈。

臉色一下白了。

「照骨燈怎麼會在你們手裡?」

照骨燈。

長老們從未提過這個名字。

那名弟子快步上前。

「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握緊腰間的小銅錘。

他離我們只剩三步時,舊燈裡的灰光忽然晃了一下。

那弟子的影子落在石壁上。

可影子沒有提燈。

影子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尖正朝著我們。

我立刻後退半步。

那弟子也停下。

「怎麼了?」

他臉上仍然滿是焦急。

石壁上的影子卻緩緩抬起刀。

韓平也看見了。

他猛地震響銅鈴。

叮。

鈴聲落下,那名弟子的身形瞬間模糊。

不是消失。

而是像水面被風吹皺,散成數道重影。

每一道都穿著同樣的宗服。

有的提燈。

有的握刀。

有的雙手空空。

還有一個,胸口破著一個大洞。

趙小滿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重影同時開口。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聲音層層疊在一起。

我提燈往前一照。

灰光落下,所有重影都停住了。

最中間那道人影低下頭。

像是第一次看見自己胸口的傷。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直接穿過破洞。

沒有血。

只有灰霧從裡面緩緩冒出。

他的神情慢慢變了。

先是疑惑。

接著像想起了什麼。

「我……已經死了?」

我們誰也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著我們。

眼裡只剩一片茫然。

「現在是哪一年?」

不能答。

無論他是不是三十年前的人,這裡仍是沉禾峰。

趙小滿嘴唇動了一下。

我仍然攔著她。

那人低頭看向韓平手裡的銅鈴,像是明白了什麼。

「你們不能回話。」

韓平握鈴的手微微一緊。

那人苦笑了一下。

「對。」

「我們當年也被這樣交代過。」

他往後退了一步。

石壁上的刀影也跟著放下。

幾道重影重新疊回一人。

他提著那盞不亮的黃燈,站在霧裡。

「你們要去舊泉眼?」

我們沒有回答。

他看了看前方山路,又看向右側石壁。

「別走前面。」

他抬手指向石壁。

「從這裡過。」

右側是一整面山岩。

看不見半點縫隙。

他又道:「泉眼下面已經空了。前面的路會塌。」

我們仍然沒動。

這可能是提醒。

也可能只是另一個陷阱。

那人似乎看出了我們的懷疑。

他將油燈放到地上,接著後退三步。

「照牆。」

我低頭看了一眼舊燈。

灰光仍筆直照著前路。

韓平的銅鈴也沒有反應。

可這人認得照骨燈、定息鈴和鎮眼鍋。

他不是隨意變出來的影子。

我將舊燈轉向右側石壁。

灰光照上去後,原本完整的岩面慢慢浮出幾道淡青線條。

像一道嵌在石壁裡的窄門。

沒有門框。

也沒有門把。

韓平眼神一變。

「舊側道。」

那名弟子點頭。

「三十年前堵上的。」

他說完,身形又開始變淡。

趙小滿忍不住往前一步。

「等等——」

她只喊了兩個字。

整條山路卻在這一瞬間靜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

她回應了。

雖然只是叫他等等。

可規矩從沒說,一定要回答問題才算。

那名弟子原本正在散去的身形,忽然重新凝實。

他抬起頭,直直看著趙小滿。

「妳聽得見我?」

趙小滿臉色一下白了。

韓平腕上的七枚銅鈴同時震響。

叮叮叮——

遠處破殿後方,也傳來一聲重重敲擊。

咚!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猛地一沉。

她膝蓋一彎,差點跪下。

我和韓平立刻一左一右托住鍋底。

我正要提醒趙小滿閉嘴,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誰也不知道,這座山會不會連我們彼此說話都算作回應。

那名弟子往前一步。

胸口的破洞再次浮現。

灰霧不斷從傷口裡湧出。

他眼裡的茫然已經不見,只剩急切。

「你們能聽見。」

「你們真的能聽見。」

他身後的霧中,也開始浮出人影。

一個。

兩個。

三個。

全都穿著舊宗服。

有人身上帶傷。

有人已經看不清臉。

他們站在山路上,齊齊望向我們。

嘴唇同時開合。

「帶我們出去。」

「帶我們出去。」

「我們還沒走完。」

韓平臉色慘白,手上卻沒有停。

他用力震響銅鈴。

叮——

鈴聲擴散開來。

那些人影同時晃了一下。

卻沒有消失。

只是暫時停住。

最前方那名弟子低下頭。

他的腳踝以下,已經和石階連在一起。

他不是站在路上。

是路把他困住了。

我忽然明白「還沒走完」是什麼意思。

他們像被留在三十年前那段補鎖的路裡。

一次又一次往前。

一次又一次停在同樣的地方。

走不出去。

也走不到終點。

趙小滿咬緊牙,沒有再開口。

封鍋仍在不斷變重。

她雙手抖得厲害。

我看向右側石壁。

舊側道仍在灰光下顯現。

前面的路可能會塌。

側道也可能是陷阱。

可若繼續留在這裡,霧中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我低聲對韓平道:「看鈴。」

韓平立刻明白。

他先把銅鈴靠近右側石壁。

沒有響。

又伸向前方正路。

最末那枚無名鈴輕輕一震。

叮。

韓平抬起頭。

「前面有問題。」

我轉向右側。

「走側道。」

趙小滿點頭。

我們同時往石壁靠近。

最前方那名弟子忽然喊道:

「別丟下我們!」

這次不再像求救。

更像害怕。

趙小滿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走。」

她咬著牙跟上。

韓平將銅鈴貼上石壁。

叮。

牆上的淡青紋路開始往兩邊分開。

一道極窄的側道出現在岩壁中。

只能容一人通過。

我提燈先進去。

趙小滿背著封鍋跟在後面。

韓平最後。

就在他準備踏入側道時,最前方那名弟子忽然撲了過去。

「等等!」

韓平嚇得整個人往前一撞。

人影的手從他背後穿過。

沒有抓住他。

卻在他衣袍上留下一道灰白手印。

銅鈴瞬間狂響。

韓平跌進側道。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裡拉。

趙小滿也轉身撞向石壁邊緣。

韓平反手震鈴。

叮——

側道入口迅速合攏。

最後一瞬,我看見那名弟子站在外面。

他沒有再撲。

只隔著逐漸閉合的石縫看著我們。

嘴唇動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聲音。

可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

走完。

石壁完全合攏。

外面的聲音全部消失。

側道裡只剩我們三人的喘息。

韓平靠著牆,臉色白得嚇人。

趙小滿也將封鍋暫時頂在岩壁上,好讓肩膀鬆一口氣。

我看向韓平背後。

那道灰白手印還在。

「有感覺嗎?」

韓平搖頭。

「不痛。」

趙小滿低聲道:「不痛才更可怕。」

我伸手想擦。

指尖剛碰到灰印,腰間的小銅錘便猛地一震。

灰白手印裡,竟慢慢浮出半個模糊的字。

像是一個殘缺名字。

韓平立刻取出抄錄銅鈴名字的紙。

第四枚模糊。

第五枚有裂。

第六枚只剩半字。

我們盯著那道手印。

上面的半字,和第六枚銅鈴上的殘字一模一樣。

韓平喉嚨動了動。

「是他。」

趙小滿問:「剛才那個人?」

「應該是。」

我想起他手裡那盞普通油燈。

「他不是提照骨燈的那個。」

韓平點頭。

「是隊伍裡的其他人。」

三十年前那七名弟子,有人的名字刻在鈴上。

有人的痕跡留在山路裡。

也有人能隔著殘影看見我。

他們究竟死了幾個?

又有多少東西,仍被留在這座山中?

趙小滿低聲問:「他們真的想出去嗎?」

我沒有回答。

也許想。

也許只是最後那段沒走完的路,逼著他們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韓平收緊銅鈴。

「先去第二處鎖位。」

側道很窄。

兩側岩壁濕冷,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

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傳來水聲。

滴答。

滴答。

舊燈的灰光也亮了一些。

側道盡頭,是一座半塌的石室。

正中央有一口乾涸泉眼。

泉裡沒有水。

只有一層漆黑裂紋。

裂紋沿著石壁向四周散開,像一張從地下長出的網。

韓平看了一眼山圖。

「第二處就在泉眼下面。」

趙小滿重新背穩封鍋。

「怎麼補?」

韓平走到泉眼旁,展開銅鈴。

「鈴定泉口,燈照底紋。」

我將舊燈往泉眼上方一提。

灰光落入井底。

原本漆黑的泉眼裡,慢慢浮出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階。

趙小滿看了一眼。

「又是向下的路。」

韓平立刻道:「不能走。」

山圖交代過。

向下的階梯不能停。

更不能走。

可第二處鎖位,偏偏就在下方。

我低頭看著泉眼深處。

石階盡頭,隱約站著一道瘦削人影。

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正是殘影裡看見我的那個人。

他抬著頭。

隔著乾涸泉眼,與我對視。

這一次,他沒有說別進來。

只是抬起短尺,指向泉眼底部。

接著在自己喉嚨前,輕輕劃了一下。

韓平聲音發緊。

「他是什麼意思?」

趙小滿盯著那道人影。

「下面有東西?」

我看著他手裡的短尺。

那不是威脅。

是在警告我們。

不要出聲。

下一刻,泉眼最深處忽然傳出一道熟悉聲音。

「知遠。」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趙師兄。

聲音很清楚。

也很近。

像他正站在泉眼底下,抬頭叫我。

「知遠,拉我上去。」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韓平腕上的銅鈴卻沒有響。

一聲都沒有。

泉底那個拿短尺的人仍然看著我。

手指壓在唇前。

要我別出聲。

我終於明白。

山裡那些沒走完的人,不一定都想把我們留下。

至少有一個,正在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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