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七日,我們幾乎都泡在舊陣房裡。
記路。
背鎖紋。
練燈、鈴、鍋如何配合。
到了第四日,羅長老開始故意改動地上的山路。趙小滿抱著封鍋走錯兩次,第三次差點直接撞上牆。
第六日,韓平終於讓銅鈴響了一聲。
叮。
他高興了半刻鐘。
接著便開始擔心,它是不是不該響。
至於我手裡的舊燈,始終亮得很不情願。
有時冒出一點灰光。
有時只是微微發熱。
更多時候,它就像一盞真的壞燈,無論怎麼引靈都沒有反應。
我問過孫長老幾次。
他每次都只說:
「到時候會亮。」
聽得越多,我越覺得他未必確定。
只是我們沒有第二盞。
第七日,舊陣房沒有再演練。
孫長老讓我們回去休息,入夜後再集合。
趙小滿聽見不用背圖,整個人都鬆了。
「總算能睡了。」
韓平抱著那串銅鈴,臉色很差。
「妳睡得著?」
趙小滿想了想。
「應該可以。」
她看向我。
「林師兄呢?」
「不能也得睡。」
若這時還把自己熬得兩眼發黑,進山後可能連錯路都不用走,自己就先倒了。
可真正回到住處,我還是沒睡著。
桌上放著小銅錘。
旁邊是孫長老送來的護牌、兩張止血符、一包回靈散,還有一份王執事親手寫的物品清單。
最後一行寫著:
如有損壞,回宗再議。
這句話讓我很不安。
通常寫著回宗再議,代表東西很貴。
也可能代表,人得先回得來。
我把護牌繫好,又檢查了一遍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不再增加。
那道紋路從錘頭延到錘柄中段,像一道被火燒過的細痕。
摸上去時,微微發冷。
沒有震。
也沒有任何提示。
可我知道,它在等今晚。
天色將暗時,趙小滿來敲門。
她沒有背平日那口黑鍋。
身後只背著補鎖用的封鍋。
鍋身被厚布包住,封條和青銅鎖都藏在裡面,只露出兩側鍋耳。
她走得比平時慢。
我看了她一眼。
「很重?」
「還好。」
話才說完,她便往旁邊歪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鍋底。
確實很重。
比舊陣房演練時又沉了不少。
「它是不是變重了?」
趙小滿點頭。
「下午開始的。」
「問過長老了?」
「問了。」
「怎麼說?」
「他說正常。」
我沉默了一下。
最近長老口中的正常,和我理解的正常,已經不是同一回事了。
韓平很快也到了。
他將七枚銅鈴纏在右腕,外面包著一層布,避免走動時亂晃。
我問:「今日響過嗎?」
他搖頭。
「沒有。」
「冷嗎?」
「很冷。」
他抬起手。
指尖確實白得厲害。
趙小滿看了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塊熱餅塞給他。
韓平愣住。
「給我的?」
「對。」
「為什麼?」
「你手冷。」
韓平捧著餅,半天沒說話。
趙小滿又拿出一塊遞給我。
「林師兄也有。」
我接過熱餅。
「妳帶了多少?」
「六塊。」
「放鍋裡?」
她搖頭。
「孫長老不讓。」
這點孫長老總算有先見之明。
我們趕到舊陣房時,幾位長老已經都在。
孫長老、羅長老、秦長老,還有王執事。
長案上的三件舊物也已經準備妥當。
舊燈旁多了一根新的提桿。
燈芯仍是那截灰白細骨。
一點灰光藏在燈罩裡,像閉著眼睛。
韓平接過銅鈴。
趙小滿把封鍋背穩。
我提起舊燈。
舊燈入手的瞬間,腰間的小銅錘輕輕一震。
燈罩內的灰光也隨之亮了一點。
孫長老看見了,神色卻沒有放鬆。
「進山後,一切照演練來。」
他先看向我。
「你在前面提燈。只走燈照出的路。但若銅鈴響,立即停下,等韓平辨清方向。」
又看向韓平。
「銅鈴定息,也能辨假路。沒有確認之前,誰都不能再往前。」
最後是趙小滿。
「到第三處陣眼前,鍋不能落地。」
趙小滿點頭。
「若太重呢?」
「換肩。」
「兩邊都撐不住呢?」
羅長老道:「叫他們幫妳抬。」
趙小滿看了看我和韓平。
韓平立刻道:「我會幫。」
我也點頭。
這一次,沒人開玩笑。
秦長老取出三條紅繩。
每條繩上,都串著一枚小木牌。
他親手替我們繫上。
「入山後,若看不見同伴,就看紅繩。」
我問:「若連紅繩也看不見呢?」
秦長老停了一下。
「站在原地,不要找人。」
「等多久?」
「等燈回來。」
我低頭看向手裡那盞總是不肯好好亮的舊燈。
忽然覺得肩上的責任有點重。
王執事又將三只小布囊分給我們。
「裡面各有一張退山符。」
趙小滿問:「能直接把我們送出來?」
「不能。」
她愣住。
王執事道:「只能指出退路。」
趙小滿看著他。
「那不就是指路符?」
王執事沉默片刻。
「以前叫退山符。」
看來名字比較厲害。
用處未必比較大。
最後,孫長老取出裝著黑色石角的木匣。
七張封符,一張不少。
他沒有立刻交給我,而是抱在自己手中。
我一愣。
「長老也進去?」
「我送你們到外山道。」
韓平問:「之後呢?」
孫長老道:「之後我們進不去。」
趙小滿皺眉。
「為什麼?」
羅長老看向她。
「修為越高,鎖峰反應越大。」
這件事我們早已知道。
可真正要出發時,再聽一遍,感覺仍然不好。
孫長老抱著最重要的石角,卻只能送到門外。
真正進去的,只有我們三個。
修為不高。
膽子也沒有多大。
剛好弱得能進去。
戌時過後,我們從舊陣房後門出發。
沒有走平常山道,而是沿著一條荒廢小徑,繞過內門後牆。
秦長老留守舊陣房。
王執事則去了前山。
今夜宗門一切照常。
外門弟子照常修煉,照常吃飯,也照常抱怨任務獎勵太少。
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往那座不能提的山走。
小徑比想像中更長。
越往後,四周越安靜。
起初還能聽見蟲鳴。
走過一段斷牆後,連蟲聲也消失了。
霧從林間漫出,貼著腳踝緩緩流動。
趙小滿走在最後。
封鍋偶爾碰上她的背,發出沉沉悶響。
每響一下,韓平都會回頭。
趙小滿終於忍不住。
「是鍋碰到我,不是裡面在敲。」
韓平點頭。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趙小滿嘆氣。
「韓師弟,你這樣會撞樹。」
話音剛落,韓平便差點撞上前方的樹幹。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
「看路。」
韓平低聲道:「我知道。」
他大概真的知道。
只是身體不太聽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荒草坡。
草長得很高,幾乎淹到膝蓋。
坡後只有一片灰黑山壁。
看不見路,也看不見峰。
孫長老停下腳步。
「到了。」
趙小滿左右看了看。
「沉禾峰呢?」
羅長老抬手指向山壁。
「就在前面。」
趙小滿看著那片石壁。
「這不是牆嗎?」
「現在是。」
孫長老將木匣放下,取出六枚暗青陣釘,一枚一枚釘入荒草坡。
羅長老站在另一側結印。
隨著陣釘落下,四周的霧開始往山壁聚攏。
一層。
兩層。
三層。
濃霧貼上岩壁後,沒有散開。
反而像水一樣,沿著石面緩緩流動。
韓平盯著手腕上的銅鈴。
「還沒到子時。」
孫長老道:「快了。」
我們站在荒草坡上等。
沒有人說話。
只有夜風吹過林間。
約莫一炷香後,舊燈忽然亮了。
沒有任何預兆。
灰白光芒從燈芯中噗地冒出,筆直照向前方山壁。
光落下的地方,岩面慢慢浮出一道細線。
像有人持刀,從山壁中央劃開一道縫。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猛地一沉。
她悶哼一聲,身體往下一壓。
我立刻托住鍋底。
韓平腕上的銅鈴也開始震動。
沒有響。
卻抖得越來越快。
孫長老沉聲道:「穩住。」
石縫繼續往上下延伸。
山壁表面一層層剝落。
卻沒有碎石掉下。
眼前那片岩壁,彷彿只是一層假皮,正被燈光慢慢照穿。
荒草後方,一條向上的舊石階逐漸顯現。
石階濕黑。
兩旁立著枯死古木。
和我在殘影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韓平呼吸一亂。
我也握緊提燈木桿。
那條三十年前的山路,真的出現了。
孫長老迅速打開木匣。
七張封符自行掀起。
黑色石角躺在匣底,表面的鎖紋已全部亮起。
他沒有觸碰石角,只將整只木匣交給我。
「拿好。」
木匣入手很沉。
舊燈的光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一手提燈,一手抱匣。
「長老不進去?」
孫長老站在石階外,沒有動。
「再往前一步,鎖峰就會對我起反應。」
趙小滿問:「什麼反應?」
像是在回答她,山壁深處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咚。
整片荒草坡微微一震。
孫長老立刻後退半步。
那聲音才慢慢散去。
羅長老道:「看見了?」
趙小滿點頭。
「看見了。」
這次她沒有再問。
孫長老看著我們三人。
「只補外鎖。」
「不要靠近殿門。」
「不要追人影。」
「不要回答任何聲音。」
他停了一下。
「即使那聲音很熟。」
韓平問:「若聽見長老叫我們呢?」
「也不要答。」
趙小滿道:「若真的是長老呢?」
孫長老回答得很乾脆。
「我不會進去。」
山裡若出現他的聲音,便一定不是他。
羅長老取出一枚短短的黑香,插在坡外。
「香滅前出來。」
我問:「能燒多久?」
「一個時辰。」
韓平神色微變。
「三處鎖位,只有一個時辰?」
羅長老道:「已經比三十年前多了。」
這話沒有讓人安心多少。
趙小滿把背帶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
她聲音很輕。
臉色也有些白。
可雙手仍牢牢抓著封鍋背帶。
韓平站到我身後,右手按著銅鈴。
指尖還在抖。
我提起舊燈。
灰光只照亮前方三級石階。
再往上,全是霧。
「跟緊。」
我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底落下的瞬間,四周風聲忽然消失。
身後的荒草坡、孫長老和羅長老,全都變得很遠。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原處。
明明只隔著幾步,卻像隔著一層深水。
孫長老嘴唇動了一下。
我聽不見。
只看見他抬起手,指向山上。
走。
我轉回身,繼續往前。
趙小滿和韓平也踏上石階。
當韓平最後一隻腳離開荒草坡時,腕上的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叮。
身後的山壁瞬間合攏。
荒草坡、長老和外面的山林,一眨眼便全都消失了。
我們身後只剩一片灰霧。
趙小滿立刻回頭。
「路呢?」
韓平取出退山符。
符上的細線仍指向身後。
至少退路還在。
只是看不見。
我抬起舊燈。
灰光照向前方。
山路一點點從霧中顯露。
左側是黑色山壁。
右側深不見底。
腳下的石階濕滑,上面留著許多模糊腳印。
有些往上。
有些往下。
還有一些,只走到石階中央便消失了。
韓平低聲提醒:
「別看腳印,照圖走。」
我點頭。
第一處鎖位在斷階旁。
按照演練,我們要先經過枯樹,再見無字石碑。
我提著燈走在前面。
剛走出十幾步,霧裡忽然傳出腳步聲。
啪。
啪。
啪。
有人正從山上往下走。
我們同時停下。
韓平手腕上的銅鈴沒有響。
我把舊燈往前提了些。
灰光照出一道低著頭的人影。
那人穿著鴻遠宗舊制弟子服,手裡提著一盞已經熄滅的燈。
他一步一步從霧裡走下來。
沒有抬頭。
也沒有看我們。
我認得那身衣服。
是三十年前殘影裡的人。
韓平的呼吸變得急促。
趙小滿也抱緊封鍋。
那人和我們擦肩而過。
衣袖經過我身旁時,一股濃重的冷灰味撲了過來。
我沒有回頭。
不能追人影。
這是規矩。
那人走到我們身後後,腳步聲忽然停了。
霧裡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燈錯了。」
我的腳步一頓。
韓平腕上的銅鈴猛地一震。
叮。
舊燈的灰光也在這時往右偏去。
原本筆直的石階旁,竟又浮出一條路。
那條路更寬。
更平。
也更像正路。
趙小滿壓低聲音。
「走哪邊?」
韓平盯著銅鈴。
「原本沒有右路。」
身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回來。」
這次更近。
像那個人已經轉過身,正站在我們背後。
我們誰也沒有回頭。
韓平腕上的七枚小鈴中,只有最後一枚在響。
那枚沒有名字的鈴。
叮。
叮。
一聲比一聲急。
我忽然想起韓平從舊陣圖邊角找到的一句殘訣。
燈照路。
鈴辨真。
若燈偏而鈴急,停步退光。
我盯著右側那條寬路。
「不走。」
我提燈站在原地。
趙小滿和韓平也沒有動。
片刻後,舊燈的灰光微微一顫。
右側那條寬路開始扭曲。
原本平整的石面,逐漸變成一片沒有底的黑霧。
霧的盡頭,隱約站著許多人。
全都背對著我們。
韓平重重吐出一口氣。
「是假路。」
舊燈的灰光慢慢轉回前方。
身後那道聲音也消失了。
我們繼續往上。
很快看見那株被雷劈過的枯樹。
樹幹從中裂開。
裡面卡著一塊褪色布條。
布條上似乎寫著字。
趙小滿多看了一眼。
布條忽然動了。
像有人躲在樹洞裡,抓著它慢慢往外拉。
趙小滿立刻移開目光。
「我沒看。」
我說:「妳已經看了。」
「但我沒看清楚。」
「那就算沒看。」
有些規矩,能守多少先守多少。
越過枯樹,前方出現一面石碑。
碑面空白。
沒有名字。
沒有文字。
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按照山圖,這裡不能停。
我們加快腳步。
可經過石碑時,韓平手腕上的銅鈴又響了。
叮。
趙小滿問:「要停嗎?」
韓平咬了咬牙。
「先過石碑。」
我們快步走出十幾丈。
直到石碑被霧吞沒,韓平才低聲道:
「停。」
三人同時站住。
我抬高舊燈。
前方的石階斷了。
整條山路像被人從中挖掉一塊。
斷階下方,全是翻湧黑霧。
第一處鎖位就在左側山壁。
一道暗青鎖紋從石壁裡延伸而出,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冷氣正從裂口中緩緩往外滲。
韓平立即取下腕上銅鈴。
「到了。」
我把舊燈放到石壁前。
灰光落下,裂口周圍的暗青鎖紋隨之亮起。
韓平站到右側,按照演練舉起銅鈴。
他深吸一口氣,輕震手腕。
叮。
第一枚鈴響。
裂口左側的鎖紋慢慢穩住。
再震。
叮。
第二枚鈴響。
右側鎖紋也收緊了些。
我取出小銅錘。
第一處不需要黑色石角,只要將鬆開的外紋重新敲回原位。
我對準第一道翹起的鎖紋。
輕輕落錘。
叮。
山壁深處立刻傳來一聲回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石壁,敲了回來。
趙小滿低聲道:「它知道我們進來了。」
我沒有答。
第二錘落下。
叮。
山壁後又響了一聲。
咚。
第三錘。
叮。
這一次,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我剛要鬆一口氣,腳下黑霧中忽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林師兄。」
我握錘的手猛地一緊。
是趙小滿的聲音。
可真正的趙小滿就站在我身後。
她沒有叫我。
黑霧裡又喊了一聲。
「林師兄,拉我上去。」
聲音一模一樣。
甚至帶著她平日那點理直氣壯。
我沒有低頭。
真正的趙小滿站在後方,呼吸有些重。
過了片刻,她小聲道:
「不是我。」
「我知道。」
黑霧裡安靜了一下。
接著,那道聲音笑了。
仍然是趙小滿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回答。
只將小銅錘再次落下。
叮。
裂開的鎖紋終於完全合攏。
韓平手裡的銅鈴同時響成一串。
叮叮叮——
山壁上的暗青光猛地收緊。
黑霧裡那道聲音立刻變了。
不再像趙小滿。
也不像任何人。
只剩一聲極細、極長的喘息。
第一處鎖位補好了。
我收起小銅錘。
趙小滿走到我旁邊。
她臉色還有些白。
「剛才真的很像我?」
「很像。」
「比我還像?」
我看她一眼。
「沒妳話多。」
趙小滿愣了一下。
韓平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後,他自己也愣住。
大概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可這一聲笑,反而讓胸口的壓力鬆了一點。
我們沒有多停。
黑香只能燒一個時辰。
第一處鎖位便已用掉不少時間。
第二處在舊泉眼下。
第三處在峰前石臺。
真正危險的地方,還在上面。
我重新提起舊燈。
灰光向更高處照去。
霧中的石階蜿蜒而上。
走出一段後,山頂方向慢慢浮出一團更深的黑影。
像一座破殿。
殿門緊閉。
暗青鎖鏈纏滿整面門板。
我們離得還很遠。
可門後,已經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也跟著響了一下。
咚。
一前一後。
像在互相回答。
韓平抬頭看向我。
「那就是……」
我盯著霧裡那座破殿。
孫長老說過,不要把它想成門。
可真正看見後,我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就是門。
而且它知道我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