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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九章 沉禾峰夜開
接下來七日,我們幾乎都泡在舊陣房裡。

記路。

背鎖紋。

練燈、鈴、鍋如何配合。

到了第四日,羅長老開始故意改動地上的山路。趙小滿抱著封鍋走錯兩次,第三次差點直接撞上牆。

第六日,韓平終於讓銅鈴響了一聲。

叮。

他高興了半刻鐘。

接著便開始擔心,它是不是不該響。

至於我手裡的舊燈,始終亮得很不情願。

有時冒出一點灰光。

有時只是微微發熱。

更多時候,它就像一盞真的壞燈,無論怎麼引靈都沒有反應。

我問過孫長老幾次。

他每次都只說:

「到時候會亮。」

聽得越多,我越覺得他未必確定。

只是我們沒有第二盞。

第七日,舊陣房沒有再演練。

孫長老讓我們回去休息,入夜後再集合。

趙小滿聽見不用背圖,整個人都鬆了。

「總算能睡了。」

韓平抱著那串銅鈴,臉色很差。

「妳睡得著?」

趙小滿想了想。

「應該可以。」

她看向我。

「林師兄呢?」

「不能也得睡。」

若這時還把自己熬得兩眼發黑,進山後可能連錯路都不用走,自己就先倒了。

可真正回到住處,我還是沒睡著。

桌上放著小銅錘。

旁邊是孫長老送來的護牌、兩張止血符、一包回靈散,還有一份王執事親手寫的物品清單。

最後一行寫著:

如有損壞,回宗再議。

這句話讓我很不安。

通常寫著回宗再議,代表東西很貴。

也可能代表,人得先回得來。

我把護牌繫好,又檢查了一遍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不再增加。

那道紋路從錘頭延到錘柄中段,像一道被火燒過的細痕。

摸上去時,微微發冷。

沒有震。

也沒有任何提示。

可我知道,它在等今晚。

天色將暗時,趙小滿來敲門。

她沒有背平日那口黑鍋。

身後只背著補鎖用的封鍋。

鍋身被厚布包住,封條和青銅鎖都藏在裡面,只露出兩側鍋耳。

她走得比平時慢。

我看了她一眼。

「很重?」

「還好。」

話才說完,她便往旁邊歪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鍋底。

確實很重。

比舊陣房演練時又沉了不少。

「它是不是變重了?」

趙小滿點頭。

「下午開始的。」

「問過長老了?」

「問了。」

「怎麼說?」

「他說正常。」

我沉默了一下。

最近長老口中的正常,和我理解的正常,已經不是同一回事了。

韓平很快也到了。

他將七枚銅鈴纏在右腕,外面包著一層布,避免走動時亂晃。

我問:「今日響過嗎?」

他搖頭。

「沒有。」

「冷嗎?」

「很冷。」

他抬起手。

指尖確實白得厲害。

趙小滿看了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塊熱餅塞給他。

韓平愣住。

「給我的?」

「對。」

「為什麼?」

「你手冷。」

韓平捧著餅,半天沒說話。

趙小滿又拿出一塊遞給我。

「林師兄也有。」

我接過熱餅。

「妳帶了多少?」

「六塊。」

「放鍋裡?」

她搖頭。

「孫長老不讓。」

這點孫長老總算有先見之明。

我們趕到舊陣房時,幾位長老已經都在。

孫長老、羅長老、秦長老,還有王執事。

長案上的三件舊物也已經準備妥當。

舊燈旁多了一根新的提桿。

燈芯仍是那截灰白細骨。

一點灰光藏在燈罩裡,像閉著眼睛。

韓平接過銅鈴。

趙小滿把封鍋背穩。

我提起舊燈。

舊燈入手的瞬間,腰間的小銅錘輕輕一震。

燈罩內的灰光也隨之亮了一點。

孫長老看見了,神色卻沒有放鬆。

「進山後,一切照演練來。」

他先看向我。

「你在前面提燈。只走燈照出的路。但若銅鈴響,立即停下,等韓平辨清方向。」

又看向韓平。

「銅鈴定息,也能辨假路。沒有確認之前,誰都不能再往前。」

最後是趙小滿。

「到第三處陣眼前,鍋不能落地。」

趙小滿點頭。

「若太重呢?」

「換肩。」

「兩邊都撐不住呢?」

羅長老道:「叫他們幫妳抬。」

趙小滿看了看我和韓平。

韓平立刻道:「我會幫。」

我也點頭。

這一次,沒人開玩笑。

秦長老取出三條紅繩。

每條繩上,都串著一枚小木牌。

他親手替我們繫上。

「入山後,若看不見同伴,就看紅繩。」

我問:「若連紅繩也看不見呢?」

秦長老停了一下。

「站在原地,不要找人。」

「等多久?」

「等燈回來。」

我低頭看向手裡那盞總是不肯好好亮的舊燈。

忽然覺得肩上的責任有點重。

王執事又將三只小布囊分給我們。

「裡面各有一張退山符。」

趙小滿問:「能直接把我們送出來?」

「不能。」

她愣住。

王執事道:「只能指出退路。」

趙小滿看著他。

「那不就是指路符?」

王執事沉默片刻。

「以前叫退山符。」

看來名字比較厲害。

用處未必比較大。

最後,孫長老取出裝著黑色石角的木匣。

七張封符,一張不少。

他沒有立刻交給我,而是抱在自己手中。

我一愣。

「長老也進去?」

「我送你們到外山道。」

韓平問:「之後呢?」

孫長老道:「之後我們進不去。」

趙小滿皺眉。

「為什麼?」

羅長老看向她。

「修為越高,鎖峰反應越大。」

這件事我們早已知道。

可真正要出發時,再聽一遍,感覺仍然不好。

孫長老抱著最重要的石角,卻只能送到門外。

真正進去的,只有我們三個。

修為不高。

膽子也沒有多大。

剛好弱得能進去。

戌時過後,我們從舊陣房後門出發。

沒有走平常山道,而是沿著一條荒廢小徑,繞過內門後牆。

秦長老留守舊陣房。

王執事則去了前山。

今夜宗門一切照常。

外門弟子照常修煉,照常吃飯,也照常抱怨任務獎勵太少。

沒有人知道,我們正在往那座不能提的山走。

小徑比想像中更長。

越往後,四周越安靜。

起初還能聽見蟲鳴。

走過一段斷牆後,連蟲聲也消失了。

霧從林間漫出,貼著腳踝緩緩流動。

趙小滿走在最後。

封鍋偶爾碰上她的背,發出沉沉悶響。

每響一下,韓平都會回頭。

趙小滿終於忍不住。

「是鍋碰到我,不是裡面在敲。」

韓平點頭。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趙小滿嘆氣。

「韓師弟,你這樣會撞樹。」

話音剛落,韓平便差點撞上前方的樹幹。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

「看路。」

韓平低聲道:「我知道。」

他大概真的知道。

只是身體不太聽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荒草坡。

草長得很高,幾乎淹到膝蓋。

坡後只有一片灰黑山壁。

看不見路,也看不見峰。

孫長老停下腳步。

「到了。」

趙小滿左右看了看。

「沉禾峰呢?」

羅長老抬手指向山壁。

「就在前面。」

趙小滿看著那片石壁。

「這不是牆嗎?」

「現在是。」

孫長老將木匣放下,取出六枚暗青陣釘,一枚一枚釘入荒草坡。

羅長老站在另一側結印。

隨著陣釘落下,四周的霧開始往山壁聚攏。

一層。

兩層。

三層。

濃霧貼上岩壁後,沒有散開。

反而像水一樣,沿著石面緩緩流動。

韓平盯著手腕上的銅鈴。

「還沒到子時。」

孫長老道:「快了。」

我們站在荒草坡上等。

沒有人說話。

只有夜風吹過林間。

約莫一炷香後,舊燈忽然亮了。

沒有任何預兆。

灰白光芒從燈芯中噗地冒出,筆直照向前方山壁。

光落下的地方,岩面慢慢浮出一道細線。

像有人持刀,從山壁中央劃開一道縫。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猛地一沉。

她悶哼一聲,身體往下一壓。

我立刻托住鍋底。

韓平腕上的銅鈴也開始震動。

沒有響。

卻抖得越來越快。

孫長老沉聲道:「穩住。」

石縫繼續往上下延伸。

山壁表面一層層剝落。

卻沒有碎石掉下。

眼前那片岩壁,彷彿只是一層假皮,正被燈光慢慢照穿。

荒草後方,一條向上的舊石階逐漸顯現。

石階濕黑。

兩旁立著枯死古木。

和我在殘影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韓平呼吸一亂。

我也握緊提燈木桿。

那條三十年前的山路,真的出現了。

孫長老迅速打開木匣。

七張封符自行掀起。

黑色石角躺在匣底,表面的鎖紋已全部亮起。

他沒有觸碰石角,只將整只木匣交給我。

「拿好。」

木匣入手很沉。

舊燈的光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一手提燈,一手抱匣。

「長老不進去?」

孫長老站在石階外,沒有動。

「再往前一步,鎖峰就會對我起反應。」

趙小滿問:「什麼反應?」

像是在回答她,山壁深處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咚。

整片荒草坡微微一震。

孫長老立刻後退半步。

那聲音才慢慢散去。

羅長老道:「看見了?」

趙小滿點頭。

「看見了。」

這次她沒有再問。

孫長老看著我們三人。

「只補外鎖。」

「不要靠近殿門。」

「不要追人影。」

「不要回答任何聲音。」

他停了一下。

「即使那聲音很熟。」

韓平問:「若聽見長老叫我們呢?」

「也不要答。」

趙小滿道:「若真的是長老呢?」

孫長老回答得很乾脆。

「我不會進去。」

山裡若出現他的聲音,便一定不是他。

羅長老取出一枚短短的黑香,插在坡外。

「香滅前出來。」

我問:「能燒多久?」

「一個時辰。」

韓平神色微變。

「三處鎖位,只有一個時辰?」

羅長老道:「已經比三十年前多了。」

這話沒有讓人安心多少。

趙小滿把背帶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

她聲音很輕。

臉色也有些白。

可雙手仍牢牢抓著封鍋背帶。

韓平站到我身後,右手按著銅鈴。

指尖還在抖。

我提起舊燈。

灰光只照亮前方三級石階。

再往上,全是霧。

「跟緊。」

我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底落下的瞬間,四周風聲忽然消失。

身後的荒草坡、孫長老和羅長老,全都變得很遠。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原處。

明明只隔著幾步,卻像隔著一層深水。

孫長老嘴唇動了一下。

我聽不見。

只看見他抬起手,指向山上。

走。

我轉回身,繼續往前。

趙小滿和韓平也踏上石階。

當韓平最後一隻腳離開荒草坡時,腕上的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叮。

身後的山壁瞬間合攏。

荒草坡、長老和外面的山林,一眨眼便全都消失了。

我們身後只剩一片灰霧。

趙小滿立刻回頭。

「路呢?」

韓平取出退山符。

符上的細線仍指向身後。

至少退路還在。

只是看不見。

我抬起舊燈。

灰光照向前方。

山路一點點從霧中顯露。

左側是黑色山壁。

右側深不見底。

腳下的石階濕滑,上面留著許多模糊腳印。

有些往上。

有些往下。

還有一些,只走到石階中央便消失了。

韓平低聲提醒:

「別看腳印,照圖走。」

我點頭。

第一處鎖位在斷階旁。

按照演練,我們要先經過枯樹,再見無字石碑。

我提著燈走在前面。

剛走出十幾步,霧裡忽然傳出腳步聲。

啪。

啪。

啪。

有人正從山上往下走。

我們同時停下。

韓平手腕上的銅鈴沒有響。

我把舊燈往前提了些。

灰光照出一道低著頭的人影。

那人穿著鴻遠宗舊制弟子服,手裡提著一盞已經熄滅的燈。

他一步一步從霧裡走下來。

沒有抬頭。

也沒有看我們。

我認得那身衣服。

是三十年前殘影裡的人。

韓平的呼吸變得急促。

趙小滿也抱緊封鍋。

那人和我們擦肩而過。

衣袖經過我身旁時,一股濃重的冷灰味撲了過來。

我沒有回頭。

不能追人影。

這是規矩。

那人走到我們身後後,腳步聲忽然停了。

霧裡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燈錯了。」

我的腳步一頓。

韓平腕上的銅鈴猛地一震。

叮。

舊燈的灰光也在這時往右偏去。

原本筆直的石階旁,竟又浮出一條路。

那條路更寬。

更平。

也更像正路。

趙小滿壓低聲音。

「走哪邊?」

韓平盯著銅鈴。

「原本沒有右路。」

身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回來。」

這次更近。

像那個人已經轉過身,正站在我們背後。

我們誰也沒有回頭。

韓平腕上的七枚小鈴中,只有最後一枚在響。

那枚沒有名字的鈴。

叮。

叮。

一聲比一聲急。

我忽然想起韓平從舊陣圖邊角找到的一句殘訣。

燈照路。

鈴辨真。

若燈偏而鈴急,停步退光。

我盯著右側那條寬路。

「不走。」

我提燈站在原地。

趙小滿和韓平也沒有動。

片刻後,舊燈的灰光微微一顫。

右側那條寬路開始扭曲。

原本平整的石面,逐漸變成一片沒有底的黑霧。

霧的盡頭,隱約站著許多人。

全都背對著我們。

韓平重重吐出一口氣。

「是假路。」

舊燈的灰光慢慢轉回前方。

身後那道聲音也消失了。

我們繼續往上。

很快看見那株被雷劈過的枯樹。

樹幹從中裂開。

裡面卡著一塊褪色布條。

布條上似乎寫著字。

趙小滿多看了一眼。

布條忽然動了。

像有人躲在樹洞裡,抓著它慢慢往外拉。

趙小滿立刻移開目光。

「我沒看。」

我說:「妳已經看了。」

「但我沒看清楚。」

「那就算沒看。」

有些規矩,能守多少先守多少。

越過枯樹,前方出現一面石碑。

碑面空白。

沒有名字。

沒有文字。

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按照山圖,這裡不能停。

我們加快腳步。

可經過石碑時,韓平手腕上的銅鈴又響了。

叮。

趙小滿問:「要停嗎?」

韓平咬了咬牙。

「先過石碑。」

我們快步走出十幾丈。

直到石碑被霧吞沒,韓平才低聲道:

「停。」

三人同時站住。

我抬高舊燈。

前方的石階斷了。

整條山路像被人從中挖掉一塊。

斷階下方,全是翻湧黑霧。

第一處鎖位就在左側山壁。

一道暗青鎖紋從石壁裡延伸而出,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冷氣正從裂口中緩緩往外滲。

韓平立即取下腕上銅鈴。

「到了。」

我把舊燈放到石壁前。

灰光落下,裂口周圍的暗青鎖紋隨之亮起。

韓平站到右側,按照演練舉起銅鈴。

他深吸一口氣,輕震手腕。

叮。

第一枚鈴響。

裂口左側的鎖紋慢慢穩住。

再震。

叮。

第二枚鈴響。

右側鎖紋也收緊了些。

我取出小銅錘。

第一處不需要黑色石角,只要將鬆開的外紋重新敲回原位。

我對準第一道翹起的鎖紋。

輕輕落錘。

叮。

山壁深處立刻傳來一聲回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石壁,敲了回來。

趙小滿低聲道:「它知道我們進來了。」

我沒有答。

第二錘落下。

叮。

山壁後又響了一聲。

咚。

第三錘。

叮。

這一次,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我剛要鬆一口氣,腳下黑霧中忽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林師兄。」

我握錘的手猛地一緊。

是趙小滿的聲音。

可真正的趙小滿就站在我身後。

她沒有叫我。

黑霧裡又喊了一聲。

「林師兄,拉我上去。」

聲音一模一樣。

甚至帶著她平日那點理直氣壯。

我沒有低頭。

真正的趙小滿站在後方,呼吸有些重。

過了片刻,她小聲道:

「不是我。」

「我知道。」

黑霧裡安靜了一下。

接著,那道聲音笑了。

仍然是趙小滿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回答。

只將小銅錘再次落下。

叮。

裂開的鎖紋終於完全合攏。

韓平手裡的銅鈴同時響成一串。

叮叮叮——

山壁上的暗青光猛地收緊。

黑霧裡那道聲音立刻變了。

不再像趙小滿。

也不像任何人。

只剩一聲極細、極長的喘息。

第一處鎖位補好了。

我收起小銅錘。

趙小滿走到我旁邊。

她臉色還有些白。

「剛才真的很像我?」

「很像。」

「比我還像?」

我看她一眼。

「沒妳話多。」

趙小滿愣了一下。

韓平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完後,他自己也愣住。

大概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可這一聲笑,反而讓胸口的壓力鬆了一點。

我們沒有多停。

黑香只能燒一個時辰。

第一處鎖位便已用掉不少時間。

第二處在舊泉眼下。

第三處在峰前石臺。

真正危險的地方,還在上面。

我重新提起舊燈。

灰光向更高處照去。

霧中的石階蜿蜒而上。

走出一段後,山頂方向慢慢浮出一團更深的黑影。

像一座破殿。

殿門緊閉。

暗青鎖鏈纏滿整面門板。

我們離得還很遠。

可門後,已經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趙小滿背上的封鍋,也跟著響了一下。

咚。

一前一後。

像在互相回答。

韓平抬頭看向我。

「那就是……」

我盯著霧裡那座破殿。

孫長老說過,不要把它想成門。

可真正看見後,我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就是門。

而且它知道我們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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