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那聲音散開後,田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我。
準確地說,是看著我手裡的小銅錘。
我也看著它。
小銅錘安安靜靜,錘面那道淡淡舊紋一亮一暗,像是在等我動手。
我忽然很想把它塞給韓平。
韓平守則背得熟,人也比我穩。
可惜小銅錘在我手裡。
而洞裡那句「敲中」,也像是專門衝我來的。
趙小滿先開口。
「林師兄。」
「嗯。」
「你還認得靈石嗎?」
我看了她一眼。
「認得。」
「那就好。」
她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你等一下要是不認得,我就拉繩。」
我看向她手裡的麻繩。
那繩子還綁在我腰上。
另一端由韓平、魯半成和幾個鎮民拉著。
魯半成拉得最用力。
大概不是擔心我。
是擔心我掉下去之後,趙小滿真的把他也扔下去。
韓平走近一步。
「林師兄,左右兩枚剛歸位,中位還歪。若要敲,最好一次成。」
「我知道。」
我也不想敲第二次。
第一次敲錯,我們可能就沒有第二次。
田中央那個洞低低震了一下。
半塊石牌上的「外門勿近」四個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左三和右二兩枚封石也跟著顫。
它們像兩枚剛被按回去的扣子,還沒完全咬牢。
中間那枚錯釘斜斜卡在裂口旁,黑氣繞著它轉,一圈又一圈。
洞裡有東西想往上頂。
封石想往下壓。
而我站在中間,手裡只有一把小銅錘。
這事怎麼看,都不該是外門低危任務。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被我看得一抖。
「林仙師?」
「你那本冊子,除了三石壓田,還有沒有寫敲法?」
魯半成臉色發苦。
「貧道只記得幾句。」
「說。」
他閉上眼,像是在背自己的罪狀。
「三石歸位,一錘合門。偏者勿拔,震其心骨。若不成……」
趙小滿立刻抬鍋。
魯半成立刻改口。
「後面不重要。」
韓平皺眉。
「震其心骨。」
我低頭看向中間那枚錯釘。
心骨。
應該不是敲石片表面。
而是敲它歪掉後卡住的中心點。
可中心點在哪?
我走近田邊,蹲下拿起一塊泥,往石牌旁丟去。
泥塊落在裂口邊,立刻被黑氣舔成灰。
趙小滿倒吸一口氣。
「你剛才還站那裡。」
「所以我現在還認得靈石。」
她沉默了一下。
「很有說服力。」
我沒有直接走進去。
先看。
修東西不能急。
越是要一錘定音,越不能急。
中間那枚黑石片偏了半寸。
左三、右二兩處光往中間拉,卻被那半寸偏差卡住。
就像三塊扣板,左右都扣好了,中間那塊斜插著,整個蓋子才會壓不平。
我忽然明白那句「敲中」的意思。
不是敲中間。
是敲回中線。
我問韓平:「石牌面向鎮口,真正中線在哪?」
韓平立刻拿劍在泥地上比出方向。
「鎮口木柱、田中央石牌、後面舊水渠,三點應該連成一線。」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鎮口木柱。
石牌。
舊水渠。
果然是一條線。
只是田中央那枚黑石片,歪在中線左側半寸。
我看向小銅錘。
「不是敲下去,是敲回來。」
小銅錘輕輕震了一下。
像聽懂了。
我心裡更不踏實。
東西聽懂話,通常不便宜。
也通常麻煩。
我站起來。
「韓平,繩子拉穩。等我敲完,不管成不成,立刻拉我回來。」
韓平點頭。
「是。」
我看向趙小滿。
「你盯著左三和右二。如果兩枚封石要彈出來,用鍋壓。」
趙小滿抱緊鍋。
「用鍋壓封石,你覺得合理嗎?」
「今晚哪件事合理?」
她想了想。
「也是。」
我又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立刻挺直。
「貧道拉繩!」
「還有。」
「還有?」
「如果我昏了,你把《驅鼠鎮田法》交給宗門。」
魯半成臉色一下子白了。
「林仙師,你不要說得像交代後事。」
我看著他。
「你也知道你那本書像後事?」
他噎住。
我轉頭對陳守田說:「讓鎮民退遠一點。木板留在原地,人不要靠近。」
陳守田立刻去喊人。
幾個鎮民互相攙著往後退。
張家婦人抱著醒來一半的阿山,跪在遠處,不敢出聲。
李木匠也被人扶到牆邊,臉色發青。
整個青禾鎮都像屏住了氣。
我握緊小銅錘,重新踏上木板路。
第一步。
黑氣往我腳邊伸來。
我敲了一下木板邊。
咚。
黑氣退了半寸。
第二步。
左三亮了一下。
右二亮了一下。
中間那枚錯釘沒有亮,只冒出更深的黑氣。
第三步。
洞裡傳來低吼。
那聲音不再像人。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趙小滿在後面喊:「林師兄,小心右邊!」
我側身一讓。
一縷黑氣擦過袖角。
袖子瞬間被燙出一道黑痕。
我心疼得差點罵出聲。
這件外門袍雖然舊,但乾淨。
回去又得補。
如果我還能回去的話。
我走到石牌前。
半塊石牌比剛才更沉,像被左右兩枚封石拖住。
中間那枚黑石片斜在裂口裡。
黑氣從它下方往外擠。
它不是沒進槽。
是進錯了角度。
我把小銅錘靠近它。
錘身一熱。
黑石片上的裂紋亮了一下。
洞裡那乾啞的聲音很低地響起。
「右……半……」
我心裡一動。
往右半寸。
韓平的判斷沒錯。
我把錘頭抵在黑石片偏左的位置。
不是砸下去。
是橫著敲。
這姿勢很彆扭。
但修東西就是這樣。
有時候不是力氣大就行。
角度錯了,越敲越壞。
我抬手。
身後麻繩繃緊。
韓平喊:「林師兄!」
趙小滿喊:「認得靈石嗎!」
我沒有回頭。
「認得!」
然後一錘敲了下去。
鐺。
聲音不大。
卻像敲進整片田裡。
左三、右二兩枚封石同時亮起。
中間那枚黑石片猛地一偏,往右滑了半寸。
咔。
一聲很輕的扣合聲響起。
像什麼東西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下一刻,整個田中央安靜了。
連妖鼠的尖叫聲都停了。
我心裡剛鬆一口氣,就聽見洞裡傳來一聲怒吼。
轟。
黑氣猛地衝上來。
不是一縷。
是一整股。
像一隻手從洞裡伸出,要把石牌、封石,連同我一起掀開。
「拉!」
我吼出聲。
身後麻繩立刻繃緊。
韓平、趙小滿、魯半成和幾個鎮民一起往後拽。
但那股黑氣已經纏住我的腳踝。
冰冷。
沉重。
像有人在下面抓住我。
我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被拖進洞口。
趙小滿急了。
「林知遠!」
她衝上木板路,鍋往前一扣,硬生生壓在石牌旁邊。
鍋底撞上黑氣。
砰。
那口鍋又凹了一塊。
趙小滿臉都白了。
「我的鍋!」
我差點被她氣笑。
這種時候,她第一句竟然還是鍋。
可也正是這一下,黑氣被擋住半息。
韓平抓住機會,猛地一拉。
我被拖離洞口,在木板上滑出去一截。
小銅錘還死死握在我手裡。
我剛被拉回田埂,田中央的石牌忽然往下一沉。
左三。
右二。
中位。
三處封石同時亮起。
亮光不刺眼。
是很舊、很淡的青白色。
像宗門老牆上風化很久的符紋,忽然被人擦掉灰。
黑氣被那青白光壓回洞裡。
一寸。
兩寸。
三寸。
洞裡那東西瘋狂撞擊,卻再也沒能衝上來。
咚。
咚。
咚。
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下一聲很輕的刮石聲。
那個乾啞聲音又出現了。
這次很輕。
也很慢。
「外門……已退……」
我躺在田埂上,渾身發冷。
聽見這句,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它不是在說我們。
它是在說它自己。
三年前的外門。
退不出來的外門。
趙小滿蹲在我旁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林師兄?」
我沒力氣回。
她立刻問:「還認得靈石嗎?」
我閉著眼,喘了半天。
「三塊……太少。」
趙小滿長長吐出一口氣。
「活著。」
韓平也跪坐在旁邊,手還死死抓著麻繩。
他看向田中央,眼眶有些紅。
「封住了?」
我勉強坐起來。
田中央的黑洞還在。
但洞口被半塊石牌壓住,三枚封石穩穩卡在舊痕裡。
左三不再引鼠。
右二不再冒穢氣。
中位那枚也終於正了。
黑紅光慢慢暗下去。
靈田裡那些妖鼠像突然失了魂,一隻隻癱倒在地,有些鑽回洞裡,有些直接不動了。
兩處大鼠洞也安靜下來。
困繩符終於撐不住,啪的一聲斷開。
但洞裡沒有東西再衝出來。
韓平看著斷掉的符繩,愣了好一會兒。
「任務冊上說低危。」
趙小滿坐在泥地上,抱著已經變形的鍋。
「韓師弟。」
「嗯?」
「你以後還信任務冊嗎?」
韓平沉默很久。
「信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很好。
這就是成長。
不要全不信。
也不要全信。
尤其不要全信寫著三塊下品靈石的任務。
魯半成癱在旁邊,臉上全是泥,嘴裡不停念著。
「封住了,封住了,貧道活了……」
趙小滿轉頭看他。
「你活了,不代表你沒事。」
魯半成表情一僵。
我抬起小銅錘,指了指他。
「你跟我們回宗門。」
魯半成立刻哭喪著臉。
「林仙師,貧道也是被騙的。」
「所以回去講清楚。」
「能不能在這裡講?」
「不能。」
「為何?」
趙小滿把鍋往他面前一放。
「因為我這鍋要找人賠。」
魯半成看著那口凹得不像樣的鍋,露出一點真心害怕。
「貧道……貧道沒錢。」
趙小滿微笑。
「那你更該去宗門。」
魯半成閉嘴了。
天邊慢慢亮起來。
青禾鎮的霧也散了一些。
鎮民們直到這時才敢靠近。
有人哭。
有人跪。
有人看著靈田裡的妖鼠屍體,腿軟得站不起來。
陳守田走到我們面前,直接跪下。
「多謝三位仙師救命。」
我本來想扶他。
但腰一動,就疼得想罵人。
韓平上前把他扶住。
「里正不用如此。先清點鎮民傷亡,受傷的先包紮。所有碰過黑布、黑灰、符粉的人,都分開看著,不要亂走。」
陳守田連忙點頭。
「是,是。」
趙小滿看了韓平一眼,小聲對我說:「韓師弟突然很像個正經人。」
我低聲道:「他本來就是。」
「那我們是什麼?」
我想了想。
「臨時活下來的人。」
趙小滿很認真地點頭。
「有道理。」
我們沒休息多久,天邊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幾道青光從東北方向落下。
為首的是一名青袍執事,身後跟著兩名內門弟子。
青袍執事落地後,先看田中央,再看滿地妖鼠,最後看向我們三個。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精彩。
尤其看到趙小滿手裡那口鍋時。
他沉默了一下。
又看到魯半成。
臉色更難看。
「傳訊符是誰發的?」
韓平立刻上前。
「弟子韓平,昨夜發過一次,但不知是否送達。」
青袍執事點頭。
「送到了,只是半路受擾,信號斷了兩次。宗門察覺不對,才派人過來。」
我心裡呵了一聲。
察覺不對。
好一個察覺不對。
等他們察覺完,我們已經把封石敲回去了。
青袍執事看向我。
「你是林知遠?」
我一愣。
「弟子是。」
他看著我手裡的小銅錘,眼神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小。
但我看見了。
他認得這錘子。
至少知道一點什麼。
可他沒有立刻說。
只道:「田中央誰動過?」
韓平正要開口,我先抬手。
「弟子動過。」
青袍執事看向我。
「你知道這是舊封印?」
「原本不知道。」
「那你還敢動?」
我沉默了一下。
「不動,鎮就沒了。」
青袍執事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說實話,我很累。
累到不太想裝乖。
三塊下品靈石。
任務冊低危。
外門弟子下山。
結果撞上一個三年前留下的舊封印、三枚被人偷走又污染的封石,還有一個灰衣斗笠人。
這事要是還要怪我們亂動,那我真的會想把小銅錘塞回雜物房。
青袍執事看了我片刻,沒有罵。
他走到田中央,看了那半塊石牌很久。
又蹲下看三枚封石的位置。
最後低聲道:「左三,右二,中線歸槽。」
他回頭看我。
「你敲的?」
我點頭。
「是。」
「誰教你的?」
我看向小銅錘。
「它自己震的。」
青袍執事沉默了。
兩名內門弟子也沉默了。
趙小滿小聲道:「這答案聽起來很難報帳。」
我差點笑出來。
青袍執事站起身。
「此地暫封。所有鎮民三日內不得靠近鎮東靈田。受傷者由宗門丹房處理。魯半成帶回宗門問訊。」
魯半成腿又軟了。
「執事大人,貧道是被騙的啊!」
青袍執事冷冷看他。
「所以才帶回去問,不是當場埋。」
魯半成立刻閉嘴。
我忽然覺得這位執事說話還行。
至少比任務冊像人。
青袍執事又看向我們三個。
「你們也跟我回宗門述事。」
趙小滿立刻舉起鍋。
「執事,這個能報損嗎?」
青袍執事看了那口鍋一眼。
又看向田中央。
大概是覺得,一口鍋能在這種地方活到現在,也不容易。
他點頭。
「能。」
趙小滿眼睛亮了。
「真的?」
「但要寫清用途。」
趙小滿臉上的光暗了一半。
「用途寫什麼?」
我說:「臨時封石承載器,兼妖鼠拍擊器,兼黑氣阻隔器。」
趙小滿看著我。
「林師兄,你好會報帳。」
我嘆了口氣。
「窮出來的。」
韓平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短。
但他整個人好像鬆了一點。
天亮後的青禾鎮,看起來比夜裡小很多。
昨晚那些黑氣、鼠影、洞裡人聲,像一場荒唐到離譜的夢。
可田中央那半塊石牌還在。
三枚封石還在。
我袖子上的黑痕也還在。
不是夢。
我們跟著青袍執事離開前,陳守田又追了上來。
他手裡捧著一小袋靈米,還有一個布包。
「仙師,這是鎮裡一點心意。」
我本想拒絕。
但布包一打開,裡面有幾枚碎銀,還有兩塊曬乾的甜餅。
趙小滿看了我一眼。
韓平也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了一下。
「靈米留下,銀子鎮裡留著修屋。甜餅……」
我停了一下。
「甜餅可以。」
陳守田愣了一下,連忙把甜餅遞過來。
「仙師拿著,拿著。」
趙小滿小聲道:「林師兄,你不是不收凡物?」
「我沒有這種規矩。」
「那你剛才猶豫什麼?」
「在想拿幾塊比較不丟人。」
韓平低頭咳了一聲。
趙小滿笑了出來。
我把甜餅分成三份。
想了想,又掰了一小塊給魯半成。
魯半成愣住。
「貧道也有?」
「吃完好上路。」
他臉色大變。
我補了一句。
「回宗門的路。」
他鬆了口氣。
「林仙師說話能不能不要斷在那裡?」
趙小滿笑得差點把鍋摔了。
回宗門的路上,我坐在最後一輛木車上。
小銅錘放在膝上。
它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錘面那道舊紋還在。
比之前更清楚。
像一條被敲醒的細線。
韓平坐在旁邊,手裡還握著外門守則。
他翻了幾頁,又合上。
我看他一眼。
「不看了?」
韓平沉默片刻。
「守則裡沒寫這種情況。」
「哪種?」
「低危任務裡挖出舊封印。」
我點點頭。
「正常。寫了就不叫低危了。」
韓平想了想,竟然認真點頭。
趙小滿坐在另一邊,抱著修不好的鍋,嘴裡咬著甜餅。
「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報損。」
我說:「第二件呢?」
「睡覺。」
「第三件呢?」
她看向我。
「盯著你修鍋。」
我閉上眼。
很好。
活是活下來了。
債也跟著活下來了。
青禾鎮漸漸被拋在身後。
山路前方,鴻遠宗的方向被晨霧蓋著。
我本以為,這趟下山第一課到這裡就算結束。
直到青袍執事坐在前方,忽然低聲對身旁內門弟子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
但我還是聽見了。
「回去查三年前青禾鎮封門卷宗。」
內門弟子問:「只查青禾鎮?」
青袍執事沉默了一下。
「不。」
他看向遠處山霧。
「查所有標了『外門勿近』的舊封點。」
我睜開眼。
小銅錘在膝上,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
卻震得我心裡一沉。
我低頭看著它,忽然覺得,這趟任務給的三塊下品靈石,可能真的不是重點。
重點是。
我好像敲開了什麼不該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