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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十章、三塊靈石真的不包這個
洞裡那聲音散開後,田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我。

準確地說,是看著我手裡的小銅錘。

我也看著它。

小銅錘安安靜靜,錘面那道淡淡舊紋一亮一暗,像是在等我動手。

我忽然很想把它塞給韓平。

韓平守則背得熟,人也比我穩。

可惜小銅錘在我手裡。

而洞裡那句「敲中」,也像是專門衝我來的。

趙小滿先開口。

「林師兄。」

「嗯。」

「你還認得靈石嗎?」

我看了她一眼。

「認得。」

「那就好。」

她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你等一下要是不認得,我就拉繩。」

我看向她手裡的麻繩。

那繩子還綁在我腰上。

另一端由韓平、魯半成和幾個鎮民拉著。

魯半成拉得最用力。

大概不是擔心我。

是擔心我掉下去之後,趙小滿真的把他也扔下去。

韓平走近一步。

「林師兄,左右兩枚剛歸位,中位還歪。若要敲,最好一次成。」

「我知道。」

我也不想敲第二次。

第一次敲錯,我們可能就沒有第二次。

田中央那個洞低低震了一下。

半塊石牌上的「外門勿近」四個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左三和右二兩枚封石也跟著顫。

它們像兩枚剛被按回去的扣子,還沒完全咬牢。

中間那枚錯釘斜斜卡在裂口旁,黑氣繞著它轉,一圈又一圈。

洞裡有東西想往上頂。

封石想往下壓。

而我站在中間,手裡只有一把小銅錘。

這事怎麼看,都不該是外門低危任務。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被我看得一抖。

「林仙師?」

「你那本冊子,除了三石壓田,還有沒有寫敲法?」

魯半成臉色發苦。

「貧道只記得幾句。」

「說。」

他閉上眼,像是在背自己的罪狀。

「三石歸位,一錘合門。偏者勿拔,震其心骨。若不成……」

趙小滿立刻抬鍋。

魯半成立刻改口。

「後面不重要。」

韓平皺眉。

「震其心骨。」

我低頭看向中間那枚錯釘。

心骨。

應該不是敲石片表面。

而是敲它歪掉後卡住的中心點。

可中心點在哪?

我走近田邊,蹲下拿起一塊泥,往石牌旁丟去。

泥塊落在裂口邊,立刻被黑氣舔成灰。

趙小滿倒吸一口氣。

「你剛才還站那裡。」

「所以我現在還認得靈石。」

她沉默了一下。

「很有說服力。」

我沒有直接走進去。

先看。

修東西不能急。

越是要一錘定音,越不能急。

中間那枚黑石片偏了半寸。

左三、右二兩處光往中間拉,卻被那半寸偏差卡住。

就像三塊扣板,左右都扣好了,中間那塊斜插著,整個蓋子才會壓不平。

我忽然明白那句「敲中」的意思。

不是敲中間。

是敲回中線。

我問韓平:「石牌面向鎮口,真正中線在哪?」

韓平立刻拿劍在泥地上比出方向。

「鎮口木柱、田中央石牌、後面舊水渠,三點應該連成一線。」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鎮口木柱。

石牌。

舊水渠。

果然是一條線。

只是田中央那枚黑石片,歪在中線左側半寸。

我看向小銅錘。

「不是敲下去,是敲回來。」

小銅錘輕輕震了一下。

像聽懂了。

我心裡更不踏實。

東西聽懂話,通常不便宜。

也通常麻煩。

我站起來。

「韓平,繩子拉穩。等我敲完,不管成不成,立刻拉我回來。」

韓平點頭。

「是。」

我看向趙小滿。

「你盯著左三和右二。如果兩枚封石要彈出來,用鍋壓。」

趙小滿抱緊鍋。

「用鍋壓封石,你覺得合理嗎?」

「今晚哪件事合理?」

她想了想。

「也是。」

我又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立刻挺直。

「貧道拉繩!」

「還有。」

「還有?」

「如果我昏了,你把《驅鼠鎮田法》交給宗門。」

魯半成臉色一下子白了。

「林仙師,你不要說得像交代後事。」

我看著他。

「你也知道你那本書像後事?」

他噎住。

我轉頭對陳守田說:「讓鎮民退遠一點。木板留在原地,人不要靠近。」

陳守田立刻去喊人。

幾個鎮民互相攙著往後退。

張家婦人抱著醒來一半的阿山,跪在遠處,不敢出聲。

李木匠也被人扶到牆邊,臉色發青。

整個青禾鎮都像屏住了氣。

我握緊小銅錘,重新踏上木板路。

第一步。

黑氣往我腳邊伸來。

我敲了一下木板邊。

咚。

黑氣退了半寸。

第二步。

左三亮了一下。

右二亮了一下。

中間那枚錯釘沒有亮,只冒出更深的黑氣。

第三步。

洞裡傳來低吼。

那聲音不再像人。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趙小滿在後面喊:「林師兄,小心右邊!」

我側身一讓。

一縷黑氣擦過袖角。

袖子瞬間被燙出一道黑痕。

我心疼得差點罵出聲。

這件外門袍雖然舊,但乾淨。

回去又得補。

如果我還能回去的話。

我走到石牌前。

半塊石牌比剛才更沉,像被左右兩枚封石拖住。

中間那枚黑石片斜在裂口裡。

黑氣從它下方往外擠。

它不是沒進槽。

是進錯了角度。

我把小銅錘靠近它。

錘身一熱。

黑石片上的裂紋亮了一下。

洞裡那乾啞的聲音很低地響起。

「右……半……」

我心裡一動。

往右半寸。

韓平的判斷沒錯。

我把錘頭抵在黑石片偏左的位置。

不是砸下去。

是橫著敲。

這姿勢很彆扭。

但修東西就是這樣。

有時候不是力氣大就行。

角度錯了,越敲越壞。

我抬手。

身後麻繩繃緊。

韓平喊:「林師兄!」

趙小滿喊:「認得靈石嗎!」

我沒有回頭。

「認得!」

然後一錘敲了下去。

鐺。

聲音不大。

卻像敲進整片田裡。

左三、右二兩枚封石同時亮起。

中間那枚黑石片猛地一偏,往右滑了半寸。

咔。

一聲很輕的扣合聲響起。

像什麼東西終於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下一刻,整個田中央安靜了。

連妖鼠的尖叫聲都停了。

我心裡剛鬆一口氣,就聽見洞裡傳來一聲怒吼。

轟。

黑氣猛地衝上來。

不是一縷。

是一整股。

像一隻手從洞裡伸出,要把石牌、封石,連同我一起掀開。

「拉!」

我吼出聲。

身後麻繩立刻繃緊。

韓平、趙小滿、魯半成和幾個鎮民一起往後拽。

但那股黑氣已經纏住我的腳踝。

冰冷。

沉重。

像有人在下面抓住我。

我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被拖進洞口。

趙小滿急了。

「林知遠!」

她衝上木板路,鍋往前一扣,硬生生壓在石牌旁邊。

鍋底撞上黑氣。

砰。

那口鍋又凹了一塊。

趙小滿臉都白了。

「我的鍋!」

我差點被她氣笑。

這種時候,她第一句竟然還是鍋。

可也正是這一下,黑氣被擋住半息。

韓平抓住機會,猛地一拉。

我被拖離洞口,在木板上滑出去一截。

小銅錘還死死握在我手裡。

我剛被拉回田埂,田中央的石牌忽然往下一沉。

左三。

右二。

中位。

三處封石同時亮起。

亮光不刺眼。

是很舊、很淡的青白色。

像宗門老牆上風化很久的符紋,忽然被人擦掉灰。

黑氣被那青白光壓回洞裡。

一寸。

兩寸。

三寸。

洞裡那東西瘋狂撞擊,卻再也沒能衝上來。

咚。

咚。

咚。

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下一聲很輕的刮石聲。

那個乾啞聲音又出現了。

這次很輕。

也很慢。

「外門……已退……」

我躺在田埂上,渾身發冷。

聽見這句,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它不是在說我們。

它是在說它自己。

三年前的外門。

退不出來的外門。

趙小滿蹲在我旁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林師兄?」

我沒力氣回。

她立刻問:「還認得靈石嗎?」

我閉著眼,喘了半天。

「三塊……太少。」

趙小滿長長吐出一口氣。

「活著。」

韓平也跪坐在旁邊,手還死死抓著麻繩。

他看向田中央,眼眶有些紅。

「封住了?」

我勉強坐起來。

田中央的黑洞還在。

但洞口被半塊石牌壓住,三枚封石穩穩卡在舊痕裡。

左三不再引鼠。

右二不再冒穢氣。

中位那枚也終於正了。

黑紅光慢慢暗下去。

靈田裡那些妖鼠像突然失了魂,一隻隻癱倒在地,有些鑽回洞裡,有些直接不動了。

兩處大鼠洞也安靜下來。

困繩符終於撐不住,啪的一聲斷開。

但洞裡沒有東西再衝出來。

韓平看著斷掉的符繩,愣了好一會兒。

「任務冊上說低危。」

趙小滿坐在泥地上,抱著已經變形的鍋。

「韓師弟。」

「嗯?」

「你以後還信任務冊嗎?」

韓平沉默很久。

「信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很好。

這就是成長。

不要全不信。

也不要全信。

尤其不要全信寫著三塊下品靈石的任務。

魯半成癱在旁邊,臉上全是泥,嘴裡不停念著。

「封住了,封住了,貧道活了……」

趙小滿轉頭看他。

「你活了,不代表你沒事。」

魯半成表情一僵。

我抬起小銅錘,指了指他。

「你跟我們回宗門。」

魯半成立刻哭喪著臉。

「林仙師,貧道也是被騙的。」

「所以回去講清楚。」

「能不能在這裡講?」

「不能。」

「為何?」

趙小滿把鍋往他面前一放。

「因為我這鍋要找人賠。」

魯半成看著那口凹得不像樣的鍋,露出一點真心害怕。

「貧道……貧道沒錢。」

趙小滿微笑。

「那你更該去宗門。」

魯半成閉嘴了。

天邊慢慢亮起來。

青禾鎮的霧也散了一些。

鎮民們直到這時才敢靠近。

有人哭。

有人跪。

有人看著靈田裡的妖鼠屍體,腿軟得站不起來。

陳守田走到我們面前,直接跪下。

「多謝三位仙師救命。」

我本來想扶他。

但腰一動,就疼得想罵人。

韓平上前把他扶住。

「里正不用如此。先清點鎮民傷亡,受傷的先包紮。所有碰過黑布、黑灰、符粉的人,都分開看著,不要亂走。」

陳守田連忙點頭。

「是,是。」

趙小滿看了韓平一眼,小聲對我說:「韓師弟突然很像個正經人。」

我低聲道:「他本來就是。」

「那我們是什麼?」

我想了想。

「臨時活下來的人。」

趙小滿很認真地點頭。

「有道理。」

我們沒休息多久,天邊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幾道青光從東北方向落下。

為首的是一名青袍執事,身後跟著兩名內門弟子。

青袍執事落地後,先看田中央,再看滿地妖鼠,最後看向我們三個。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精彩。

尤其看到趙小滿手裡那口鍋時。

他沉默了一下。

又看到魯半成。

臉色更難看。

「傳訊符是誰發的?」

韓平立刻上前。

「弟子韓平,昨夜發過一次,但不知是否送達。」

青袍執事點頭。

「送到了,只是半路受擾,信號斷了兩次。宗門察覺不對,才派人過來。」

我心裡呵了一聲。

察覺不對。

好一個察覺不對。

等他們察覺完,我們已經把封石敲回去了。

青袍執事看向我。

「你是林知遠?」

我一愣。

「弟子是。」

他看著我手裡的小銅錘,眼神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小。

但我看見了。

他認得這錘子。

至少知道一點什麼。

可他沒有立刻說。

只道:「田中央誰動過?」

韓平正要開口,我先抬手。

「弟子動過。」

青袍執事看向我。

「你知道這是舊封印?」

「原本不知道。」

「那你還敢動?」

我沉默了一下。

「不動,鎮就沒了。」

青袍執事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說實話,我很累。

累到不太想裝乖。

三塊下品靈石。

任務冊低危。

外門弟子下山。

結果撞上一個三年前留下的舊封印、三枚被人偷走又污染的封石,還有一個灰衣斗笠人。

這事要是還要怪我們亂動,那我真的會想把小銅錘塞回雜物房。

青袍執事看了我片刻,沒有罵。

他走到田中央,看了那半塊石牌很久。

又蹲下看三枚封石的位置。

最後低聲道:「左三,右二,中線歸槽。」

他回頭看我。

「你敲的?」

我點頭。

「是。」

「誰教你的?」

我看向小銅錘。

「它自己震的。」

青袍執事沉默了。

兩名內門弟子也沉默了。

趙小滿小聲道:「這答案聽起來很難報帳。」

我差點笑出來。

青袍執事站起身。

「此地暫封。所有鎮民三日內不得靠近鎮東靈田。受傷者由宗門丹房處理。魯半成帶回宗門問訊。」

魯半成腿又軟了。

「執事大人,貧道是被騙的啊!」

青袍執事冷冷看他。

「所以才帶回去問,不是當場埋。」

魯半成立刻閉嘴。

我忽然覺得這位執事說話還行。

至少比任務冊像人。

青袍執事又看向我們三個。

「你們也跟我回宗門述事。」

趙小滿立刻舉起鍋。

「執事,這個能報損嗎?」

青袍執事看了那口鍋一眼。

又看向田中央。

大概是覺得,一口鍋能在這種地方活到現在,也不容易。

他點頭。

「能。」

趙小滿眼睛亮了。

「真的?」

「但要寫清用途。」

趙小滿臉上的光暗了一半。

「用途寫什麼?」

我說:「臨時封石承載器,兼妖鼠拍擊器,兼黑氣阻隔器。」

趙小滿看著我。

「林師兄,你好會報帳。」

我嘆了口氣。

「窮出來的。」

韓平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短。

但他整個人好像鬆了一點。

天亮後的青禾鎮,看起來比夜裡小很多。

昨晚那些黑氣、鼠影、洞裡人聲,像一場荒唐到離譜的夢。

可田中央那半塊石牌還在。

三枚封石還在。

我袖子上的黑痕也還在。

不是夢。

我們跟著青袍執事離開前,陳守田又追了上來。

他手裡捧著一小袋靈米,還有一個布包。

「仙師,這是鎮裡一點心意。」

我本想拒絕。

但布包一打開,裡面有幾枚碎銀,還有兩塊曬乾的甜餅。

趙小滿看了我一眼。

韓平也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了一下。

「靈米留下,銀子鎮裡留著修屋。甜餅……」

我停了一下。

「甜餅可以。」

陳守田愣了一下,連忙把甜餅遞過來。

「仙師拿著,拿著。」

趙小滿小聲道:「林師兄,你不是不收凡物?」

「我沒有這種規矩。」

「那你剛才猶豫什麼?」

「在想拿幾塊比較不丟人。」

韓平低頭咳了一聲。

趙小滿笑了出來。

我把甜餅分成三份。

想了想,又掰了一小塊給魯半成。

魯半成愣住。

「貧道也有?」

「吃完好上路。」

他臉色大變。

我補了一句。

「回宗門的路。」

他鬆了口氣。

「林仙師說話能不能不要斷在那裡?」

趙小滿笑得差點把鍋摔了。

回宗門的路上,我坐在最後一輛木車上。

小銅錘放在膝上。

它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錘面那道舊紋還在。

比之前更清楚。

像一條被敲醒的細線。

韓平坐在旁邊,手裡還握著外門守則。

他翻了幾頁,又合上。

我看他一眼。

「不看了?」

韓平沉默片刻。

「守則裡沒寫這種情況。」

「哪種?」

「低危任務裡挖出舊封印。」

我點點頭。

「正常。寫了就不叫低危了。」

韓平想了想,竟然認真點頭。

趙小滿坐在另一邊,抱著修不好的鍋,嘴裡咬著甜餅。

「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報損。」

我說:「第二件呢?」

「睡覺。」

「第三件呢?」

她看向我。

「盯著你修鍋。」

我閉上眼。

很好。

活是活下來了。

債也跟著活下來了。

青禾鎮漸漸被拋在身後。

山路前方,鴻遠宗的方向被晨霧蓋著。

我本以為,這趟下山第一課到這裡就算結束。

直到青袍執事坐在前方,忽然低聲對身旁內門弟子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

但我還是聽見了。

「回去查三年前青禾鎮封門卷宗。」

內門弟子問:「只查青禾鎮?」

青袍執事沉默了一下。

「不。」

他看向遠處山霧。

「查所有標了『外門勿近』的舊封點。」

我睜開眼。

小銅錘在膝上,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

卻震得我心裡一沉。

我低頭看著它,忽然覺得,這趟任務給的三塊下品靈石,可能真的不是重點。

重點是。

我好像敲開了什麼不該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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