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抱著兩枚封石回到鎮東時,田中央那個洞又大了一圈。
不是忽然塌開。
而是一點一點往下陷。
像有人在地底下,慢慢把整塊田往裡拖。
黑紅色的光從洞裡透出來,把周圍靈穀照得像浸過血水。
兩處被困繩符封住的大鼠洞,符繩已經繃到發白。
韓平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撐不了多久。」
趙小滿抱著鍋。
鍋裡兩個布包一左一右。
一個沾過血氣。
一個刻過引鼠符。
魯半成站在她旁邊,兩手扶著鍋邊,抖得比鍋還厲害。
我看著那口鍋,忽然覺得這畫面很離譜。
一口鍋。
兩枚封石。
一個假仙師。
三個外門弟子。
再加一群嚇得快魂飛的鎮民。
這就是青禾鎮今晚全部的希望。
說出去都不像修仙。
像鬧市口臨時拼出來的雜耍班子。
田中央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小銅錘在我手裡跟著一震。
洞裡那乾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封石……歸位……」
聲音比之前弱了一點。
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
趙小滿低聲問:「它只會說這句了嗎?」
我看著田中央。
「可能快沒力氣了。」
韓平握緊劍。
「那我們得快。」
我點頭。
快。
問題是怎麼快。
三枚封石已經找齊。
可田中央那枚錯釘不能直接拔。
張家那枚沾了血氣。
李木匠家那枚刻了引鼠符。
三枚全都不是拿過去放一放就能完事。
我低頭看小銅錘。
它還在發熱。
似乎很急。
但它再急,也不肯直接告訴我答案。
很像鴻遠宗。
我轉頭問魯半成。
「那本《驅鼠鎮田法》裡,有沒有寫封石位置?」
魯半成一愣。
「有、有幾句。」
「背。」
「啊?」
趙小滿舉鍋。
「背。」
魯半成立刻閉眼,哆哆嗦嗦念起來。
「三石壓田,東止鼠,西鎮穢,中定門……若不成,反著試……」
「後面那句閉嘴。」
魯半成立刻閉嘴。
韓平皺眉。
「東止鼠,西鎮穢,中定門。」
趙小滿看向田中央。
「那田中央那枚應該是中?」
我看著石牌裂口旁那枚被釘歪的黑石片。
「不一定。魯半成照錯冊子釘的,他釘在舊痕最深的位置,但未必是中位。」
趙小滿低頭看鍋裡兩個布包。
「那怎麼分?」
張家那枚沾過血氣。
李木匠家那枚刻過引鼠符。
一枚引了民宅妖鼠。
一枚引了一箱妖鼠。
東止鼠。
西鎮穢。
中定門。
我看向韓平。
「青禾鎮東西方向怎麼分?」
韓平立刻蹲下,拿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田中央。
鎮西張家。
鎮西北李木匠家。
鎮口符線。
水渠。
他畫得很快,也很穩。
這時候我忽然覺得,韓平信守則也不是壞事。
至少他腦子裡有方位。
我指著李木匠家的位置。
「這枚在木箱裡,引妖鼠,應該是東止鼠?」
趙小滿想了想。
「可是它在鎮西北。」
「那是被人拿走後的位置,不是它原本該在的位置。」
韓平點頭。
「封石功能,不看現在在哪,要看上面的污損和符紋。」
我看向趙小滿。
「引鼠符能不能擦掉?」
趙小滿蹲下,打開第二枚封石的布角,只露出一點邊。
她看了半天。
「符紋刻進石面了。擦不掉。」
魯半成小聲道:「能不能反著用?」
我們三個同時看向他。
他立刻縮起脖子。
「貧道亂說的。」
我卻頓了一下。
反著用。
這人說話大多沒用,但這句倒提醒了我。
引鼠符刻在封石外層,讓妖鼠被吸過來。
如果把這枚封石放回「東止鼠」的位置,再用小銅錘敲合,也許能讓它從引鼠變回止鼠。
就像一塊歪掉的卡榫。
不是整塊丟掉。
而是敲回槽裡。
我看向田中央石牌。
那裡有左三、右二、中一道舊痕。
三處舊痕,剛好對三枚封石。
我心跳快了一點。
「韓平,你再看石牌上的舊痕。左三、右二、中一道,對方位像不像三個封石位?」
韓平看向田中央,臉色一變。
「可能是。」
趙小滿問:「左三是東還是西?」
韓平立刻看地圖。
「從石牌面向鎮口來看,左側偏東,右側偏西。」
我點頭。
「左三,東止鼠。右二,西鎮穢。中間,定門。」
趙小滿低頭看鍋裡兩個布包。
「那李木匠家那枚,刻引鼠符,放左三?」
「對。」
「張家那枚沾血氣、人屋氣、鼠氣,放右二,鎮穢?」
「應該是。」
趙小滿立刻反應過來。
「那田中央錯釘那枚,就是中定門?」
我看向那枚錯釘。
「也許。」
魯半成小聲道:「那貧道其實剛好釘對了一點?」
趙小滿看他。
「你是把門釘歪了。」
魯半成立刻閉嘴。
韓平臉色凝重。
「問題是,錯釘不能拔。可若它是中位,不拔怎麼歸位?」
這也是最大的問題。
田中央那枚卡在裂口旁。
直接拔,洞裡那聲音已經提醒過。
別拔。
但不拔,又不能歸中。
我看著那枚黑石片,忽然想到一件事。
洞裡說的是別拔。
沒說不能敲。
石牌上那些舊痕,也不是拔痕,是敲痕。
也許封石本來就不是拔出來重放。
而是靠敲,讓它歸槽。
現在要做的,不是把中間那枚硬拔出來。
是先把另外兩枚送到對的位置。
讓三枚封石都在位。
最後才有機會敲合。
我看向眾人。
「先不拔中間那枚。把另外兩枚送到左三、右二。」
趙小滿問:「怎麼送?」
我看向田中央那片被黑氣繞著的泥地。
路不好走。
鼠洞還在。
黑氣還會衝。
封石一靠近石牌,妖鼠肯定會發瘋。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我說:「分工。」
韓平立刻看我。
我指向田邊鼠洞。
「韓平守鼠洞。困繩符若斷,你用木板壓,不要追殺,只要擋住。」
韓平點頭。
「是。」
我看向趙小滿。
「你負責把封石送到我身邊。」
她抱著鍋。
「我送?」
「你有鍋。」
她沉默了一下。
「這理由好像很難反駁。」
我又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臉色立刻白了。
「仙師,貧道……」
「你拉繩。」
「拉誰?」
「拉我。」
魯半成鬆了口氣。
「這個可以。」
趙小滿看著他。
「拉不穩,你也下去。」
魯半成立刻把胸口拍得啪啪響。
「貧道今日與林仙師同生共死。」
我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用說得這麼晦氣。」
最後,我看向陳守田。
「叫鎮民拿木板鋪路。不要靠近石牌,鋪到田邊三丈外就好。」
陳守田連忙應下。
很快,幾個膽子大的鎮民抱著木板過來。
手雖然抖,動作卻不慢。
木板一塊接一塊鋪進靈田。
泥地被壓住,至少不會一腳陷進去。
趙小滿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木板路,低聲道:「這路看起來很不吉利。」
我說:「能走就行。」
「萬一塌呢?」
「那就跑。」
「你跑得快嗎?」
我看著她。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該問。」
準備好後,韓平把麻繩在我腰上又繞了一圈。
繩結收緊時,我差點喘不上氣。
但這種時候,緊一點比鬆一點好。
魯半成拉一端。
韓平拉一端。
趙小滿原本也要拉,但她得送封石,只能把鍋抱好。
鍋裡兩個布包都被重新包了幾層。
一層乾布。
一層舊麻布。
最外面用木片隔著。
看起來不像封石。
像兩個準備拿去還願的怪饅頭。
趙小滿低頭看了一眼。
「我以後再也不說帶鍋下山離譜了。」
我點頭。
「很有用。」
「你以前是不是笑過我?」
「沒有。」
「你猶豫了。」
「走。」
我們踏上木板路。
第一步還算穩。
第二步開始,田中央的黑氣就動了。
像水裡聞到血腥味的魚,慢慢朝我們游過來。
趙小滿抱著鍋,小聲道:「林師兄,左邊。」
我用小銅錘往左側輕輕一敲。
不是敲地。
敲木板邊緣。
咚。
小銅錘的聲音一響,黑氣退了半寸。
趙小滿眼睛一亮。
「有用!」
「別高興太早。」
我話剛說完,鼠洞那邊就傳來一陣尖叫。
韓平大喊:「符繩裂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其中一處大鼠洞,困繩符已經裂出一條縫。
妖鼠從縫裡擠出半個頭。
韓平一劍拍回去,旁邊鎮民立刻把木板壓上去。
妖鼠撞得木板砰砰作響。
韓平沒有追殺。
很好。
他記住了。
我們繼續往前。
左三的位置在石牌偏東側,比中間那枚錯釘離洞口稍遠。
但也只是稍遠。
黑氣繞著石牌流動,不斷往我們腳邊伸。
小銅錘每震一下,黑氣就退一點。
但它也只能退一點。
趙小滿抱著鍋,額頭已經冒汗。
「哪一枚先放?」
「引鼠符那枚。」
她立刻打開左邊布包。
「這個?」
我看了一眼。
符紋朝外,淡淡發紅。
「對。」
趙小滿用鍋把布包推到我腳邊。
我用小銅錘柄挑起封石,沒有用手碰。
封石一離開布包,四周妖鼠的尖叫聲立刻變大。
鼠洞那邊木板猛地一震。
韓平咬牙喊:「快!」
我也想快。
可這東西不能亂放。
我蹲下,用小銅錘撥開左三舊痕旁的泥。
泥下果然有一個淺槽。
大小正好能卡住封石一角。
我把封石推進去。
剛推到一半,符紋猛地亮起。
妖鼠尖叫聲一下子變得刺耳。
趙小滿臉色一白。
「它在引鼠!」
「我知道!」
我把小銅錘壓在封石上。
錘身一熱。
封石上的符紋被壓得一暗。
我趁那一瞬,把封石推進槽裡。
咔。
很輕的一聲。
像小木扣卡回原位。
左三舊痕亮了一下。
鼠洞那邊的尖叫聲頓時低了幾分。
韓平大喊:「有效!」
趙小滿眼睛亮了。
「第一枚歸位!」
我鬆了口氣。
還沒來得及喘,洞裡忽然傳來那個乾啞聲音。
「西……穢……」
我立刻看向右二的位置。
第二枚。
張家那枚。
趙小滿已經把另一個布包推過來。
這枚封石比剛才更麻煩。
布還沒打開,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黑氣像聞見什麼,立刻朝布包纏過來。
趙小滿低罵一聲。
「它喜歡這個。」
「不是喜歡,是要吞。」
我用小銅錘敲了敲木板。
黑氣退了一點。
但很快又纏上來。
趙小滿忽然把鍋往前一扣,擋住黑氣一瞬。
「快!」
我沒時間心疼她的鍋。
立刻挑開布包,把第二枚封石推向右二舊痕。
封石上的血痕已經變黑。
一碰到石牌,整個右側都暗了一下。
趙小滿臉色發白。
「不對?」
「不是不對,是髒。」
髒東西要壓回鎮穢位,哪有這麼容易。
我用小銅錘抵住封石。
錘身發熱。
血痕冒出一絲黑氣。
像被燙出來。
洞裡那聲音再次響起。
「敲……旁……」
我立刻看向右二舊痕旁邊。
那裡有一道更細的副痕。
我抬手,用小銅錘在副痕上輕輕一敲。
鐺。
封石上的黑血猛地一震。
一股腥氣散出來。
趙小滿差點吐了。
「這味道也太缺德了。」
我咬牙把封石推進右二淺槽。
咔。
第二聲輕響。
右二舊痕亮起。
黑氣往回縮了一段。
田中央那道洞口的光也暗了些。
韓平那邊壓著鼠洞的木板終於不再亂跳。
他喘著氣喊:「第二枚也有效!」
趙小滿抱著鍋,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那就剩中間那枚。」
我看向石牌裂口旁的錯釘。
它還歪歪卡在那裡。
現在左右兩枚封石歸位後,中間那枚反而更明顯。
黑氣一圈一圈繞著它。
像所有問題都集中在那個歪掉的位置。
我蹲在石牌前,心跳越來越快。
現在不能拔。
洞裡說過別拔。
那就只能敲回去。
可這一下不能急。
左右兩枚剛歸位,還不穩。
中間那枚要是敲錯,前面全白做。
我把小銅錘放到石牌旁。
錘身震得很急。
像催我敲。
我低聲道:「急也沒用,敲錯大家一起完。」
小銅錘竟然真的安靜了一點。
趙小滿看見,眼睛微微睜大。
「它聽懂了?」
「我希望沒有。」
「為什麼?」
「東西能聽懂話,通常很貴。」
她沉默了一下。
「有道理。」
田中央那個洞裡,乾啞聲音又響了。
這次比剛才清楚。
「三石……在……」
它停了一下。
像喘不上氣。
「一錘……合……」
我握緊小銅錘。
一錘合。
很好。
這就把最後的活推給我了。
魯半成在後面聽見,聲音都變了。
「一錘?只敲一錘?」
趙小滿回頭看他。
「不然讓你敲?」
魯半成立刻道:「林仙師天縱奇才,一錘足矣。」
我看了他一眼。
「你閉嘴。」
他乖乖閉嘴。
我知道這一錘還不能馬上落下。
現在要先讓左右兩枚穩住。
我看向韓平。
「還撐得住嗎?」
韓平喘著氣。
「鼠洞安靜很多,可以撐。」
「趙小滿,你帶魯半成退回田邊。」
她一愣。
「你呢?」
「我最後確認中位舊痕。」
趙小滿立刻皺眉。
「你剛才說不敲。」
「不敲,只看。」
她明顯不信。
我補了一句。
「我還認得靈石。」
趙小滿這才勉強點頭。
「那你最好一直認得。」
她退回去前,把鍋塞到我懷裡。
我愣住。
「做什麼?」
「萬一黑氣再上來,你拿鍋擋。」
我看著那口凹了不知道幾次的鍋。
「這是你的法器?」
趙小滿很認真。
「今晚它比很多法器有用。」
我竟然無法反駁。
她和魯半成退回田邊。
韓平與幾個鎮民拉緊麻繩。
我一個人留在石牌旁。
左三亮著微弱青光。
右二亮著暗黃光。
中間那枚錯釘被兩邊光一照,黑色石片上的裂紋變得清楚。
它不是完整卡歪。
而是被人敲進去時,偏了半寸。
半寸。
就這半寸,害得整個青禾鎮差點沒了。
我低頭看小銅錘。
小銅錘很安靜。
但錘面那道淡淡舊紋,正在一點一點亮起。
它像是在等。
等最後那一錘。
洞裡的黑紅光也慢慢壓了下去。
但也只是暫時被三枚封石牽住。
我慢慢退回田邊。
腳剛踩出靈田,整個人就一軟,差點坐下。
趙小滿扶了我一把。
「還認得靈石嗎?」
我看她一眼。
「你能不能換句?」
「不能,這句好用。」
韓平走過來,看向田中央。
「林師兄,三枚都在位了?」
「左右兩枚歸位,中間那枚還是歪的。」
「那現在……」
「等一錘。」
趙小滿問:「誰敲?」
我沒有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我手裡的小銅錘。
答案很明顯。
明顯到我很不想承認。
魯半成小聲道:「林仙師,貧道覺得,你與此錘頗有緣法。」
我冷冷看他。
「這緣法送你要不要?」
他立刻後退。
「君子不奪人所好。」
我懶得理他。
遠處天邊,夜色已經有些發灰。
快天亮了。
可田中央那個洞沒有等天亮的意思。
它安靜了一會兒後,忽然又傳出一聲低吼。
比之前更沉。
更近。
半塊石牌上的光猛地一顫。
左三、右二兩處封石同時亮起,像要被什麼東西往外頂。
洞裡那乾啞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這次只有三個字。
「敲中……」
聲音散開後,整個田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著手裡的小銅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三塊下品靈石。
真的不包括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