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鴻遠宗山門時,我第一個念頭不是終於安全了。
是終於能報銷了。
人下山跑過一趟任務,想法會變得很樸素。
以前我以為修仙弟子歷練歸來,應該衣袍帶風,眼神沉穩,身上還有一點剛斬過妖物的殺氣。
現在我只想知道,青禾鎮那幾天的吃住能不能算進任務支出。
還有趙小滿砸壞的那張木桌。
嚴格來說,那桌子不是她故意砸的。
妖鼠從地底鑽出來時,她順手抄起桌子一擋,妖鼠是擋住了,桌腿也沒了。
青禾鎮客棧掌櫃不管這個。
他只管我們是鴻遠宗弟子。
於是那張木桌最後也記在了我們頭上。
我抱著任務袋,走在外門石階上,越想越心疼。
韓平跟在旁邊,懷裡抱著一疊記錄,比我還沉重。
趙小滿走在最前面,背後掛著那口黑鍋,腳步輕快得像剛下山遊玩回來。
她回頭看我一眼。
「林師兄,你臉怎麼這麼苦?」
我說:「我在算靈石。」
趙小滿立刻嚴肅起來。
「還剩多少?」
「我不是在算還剩多少。」
「那你算什麼?」
「我在算這趟任務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趙小滿想了想,安慰我。
「往好處想,至少我們活著回來了。」
我看著她。
「妳覺得這句話能拿去抵帳嗎?」
趙小滿沉默片刻。
「應該不能。」
韓平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而且客棧那張桌子,掌櫃說是老榆木。」
我腳步一停。
「他之前不是說普通木桌嗎?」
韓平把紙翻出來。
「收錢的時候改口了。」
我吸了一口氣。
鴻遠宗的山風吹下來,吹得我心裡更涼。
修仙真不容易。
尤其是外門弟子修仙。
打妖鼠要靠自己,賠桌子也要靠自己。
到了外門任務堂,裡面還是老樣子。
牆上掛著一排任務木牌,採藥、巡山、修屋頂、替靈獸園清理獸欄,全都有。
最醒目的還是那幾塊紅字木牌。
危險等級,高危。
我以前看到高危會繞著走。
現在看到低危也想繞著走。
任務堂裡,王執事正在櫃後打算盤。
他年紀不小,鬍子不長,眼神很精,平時最擅長兩件事。
把別人的任務說得很簡單。
把別人的報銷說得很複雜。
他看見我們三個進來,眉毛慢慢挑了一下。
「回來了?」
趙小滿把木牌往櫃上一拍。
「回來了!」
王執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後那口鍋。
「鍋也回來了?」
趙小滿點頭。
「鍋很完整。」
王執事又看向我。
「人也完整?」
我本來想說完整,想了想,還是伸出手。
手背上被妖鼠抓過的地方還包著布。
「大致完整。」
王執事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已經算很好。
韓平把任務記錄、青禾鎮鎮長的簽字、陳守田按了手印的證明,還有我們在靈田底下畫的坑道圖,一張張放到櫃上。
王執事原本還算悠閒。
看到坑道圖時,手裡算盤珠子慢了一下。
再看到陳守田那張口供,他眉頭皺了起來。
「妖鼠從靈田底下鑽出來?」
韓平點頭。
「不只一處。東邊靈田下方有空洞,鎮邪鈴也被動過。」
王執事翻了兩頁。
「鎮邪鈴是青禾鎮自己的東西。」
「原本是。」韓平說,「但我們在田底找到一些舊紋,和宗門早年的鎮脈紋很像。」
王執事的手停住了。
任務堂裡原本還有幾個弟子在挑木牌,聽到這裡,也往這邊看了一眼。
我忽然覺得氣氛不太對。
王執事平時看什麼都像看帳。
人受傷,他先問能不能走路。
屋頂塌了,他先問是不是自然損耗。
可現在,他看著韓平畫下來的舊紋,臉色明顯變了。
趙小滿沒有察覺。
她把另一個布包放到櫃上,拍了拍。
「還有這個。」
王執事問:「什麼?」
「值錢的東西。」
我立刻看她。
「妳怎麼知道值錢?」
趙小滿說:「它從田底挖出來,還黑得發亮,怎麼看都不像便宜貨。」
韓平小聲說:「邪物也常常黑得發亮。」
趙小滿想了一下。
「那也可能是值錢的邪物。」
我揉了揉眉心。
王執事卻沒有笑。
他盯著那個布包,半晌沒動。
那是我們從青禾鎮田底帶回來的黑色石角。
當時它卡在地脈裂縫邊上,周圍的土比別處冷。妖鼠不敢靠近,鎮邪鈴一響,它就跟著震。
我本來想把它留在青禾鎮,韓平不肯。
韓平說,這上面的紋不對。
不是青禾鎮該有的東西。
趙小滿當時倒是很高興。
她說不管是證物還是寶貝,帶回宗門總有人認得。
現在人是認得了。
可王執事這表情,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伸手去碰布包,指尖剛碰到,忽然又收了回去。
這一下,連趙小滿都看出不對。
「王執事?」
王執事沒有回答。
他先往任務堂外看了一眼,然後把櫃前那塊「交任務請排隊」的木牌翻了過去。
背面寫著四個字。
暫停受理。
幾個正在挑任務的外門弟子頓時不滿。
「執事,我剛挑好啊。」
「明日再來。」
「可是這採藥任務——」
「明日再來。」
王執事聲音不大,那幾個弟子卻很快閉嘴了。
任務堂裡的人被請了出去。
門關上後,堂內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從木窗縫鑽進來,吹得牆上幾塊任務木牌輕輕碰在一起。
啪。
啪。
啪。
像有人在慢慢敲門。
王執事這才看向我們。
「你們在哪裡找到的?」
韓平立刻答:「青禾鎮東靈田,地底三丈左右,靠近舊水脈的位置。」
王執事問:「有誰碰過?」
我舉手。
「我。」
趙小滿也舉手。
「我也碰過。」
韓平猶豫一下。
「我用布包著移過。」
王執事臉色更難看了。
趙小滿終於忍不住。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真那麼值錢?」
王執事看了她一眼。
「比值錢麻煩。」
趙小滿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鴻遠宗平時最怕麻煩。
但更怕沒錢。
能讓王執事說出這句話,這東西大概已經不是普通麻煩。
王執事從櫃底取出一只舊木匣。
木匣上貼著三張封符。
他沒有立刻把石角收進去,而是先取出一枚傳訊符,低聲說了幾句。
符紙燒起來,灰燼往上飄,卻沒有散。
那撮灰在半空轉了一圈,從窗縫鑽了出去。
韓平看著那灰,臉更白。
「這是請長老?」
王執事說:「你最好希望只是請長老。」
趙小滿眨了眨眼。
「那不然還能請誰?」
王執事沒說話。
我覺得他可能也不太想知道。
堂內又安靜了片刻。
我忍不住問:「王執事,任務獎勵……」
韓平猛地轉頭看我。
趙小滿也一臉震驚。
我知道現在問這個不太合適。
可有些事拖久了就沒了。
尤其是報銷。
王執事看我的眼神複雜了一瞬。
「你現在還惦記任務獎勵?」
我說:「弟子只是覺得,一碼歸一碼。」
王執事沉默片刻,居然點了點頭。
「有道理。」
我剛鬆一口氣。
他又說:「那張老榆木桌,你們自己賠。」
我差點沒站穩。
趙小滿在旁邊嘀咕:「我就說那掌櫃不是好人。」
韓平小聲提醒:「是妳砸的。」
「我是為了保命。」
「掌櫃應該不管。」
趙小滿看向我。
「林師兄,你會修桌子嗎?」
我看著她。
「現在修可能來不及了。」
趙小滿很遺憾。
就在這時,任務堂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木門被推開,一名灰袍長老走了進來。
他身形不高,鬚髮半白,平時在外門見得不多。我只知道他姓孫,管宗門舊器庫和一部分陣房。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內門弟子。
那兩人一進門,就先往窗邊站,像是怕有東西跑出去。
孫長老沒有寒暄。
他進來後,目光直接落在布包上。
「打開。」
王執事小心把布掀開一角。
黑色石角露了出來。
它巴掌長短,像某種斷掉的角,也像被火燒過的石頭。
表面黑得發沉,卻不是焦黑,而是一種冷硬的暗光。
上面的紋路很細。
不仔細看,會以為只是裂紋。
可我知道那些不是裂紋。
因為我用小銅錘敲過一次。
那一敲,整個青禾鎮東靈田下方的坑道都響了。
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回了一聲。
孫長老看見石角後,臉色明顯變了。
王執事至少還能裝一下。
孫長老連裝都懶得裝。
他伸手在石角上方停住,指尖沒有碰到,灰白色靈光慢慢落下。
石角表面的舊紋忽然亮了一下。
很暗。
像一粒快熄的炭。
可就是這一下,孫長老身後那兩名內門弟子同時按住了腰間法器。
趙小滿背後的黑鍋也輕輕晃了一下。
她回頭看鍋。
「你也怕?」
韓平臉色發青。
「別跟鍋說話。」
孫長老收回手,看向我們三個。
「這東西不是青禾鎮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我聽韓平說過。
可從長老嘴裡說出來,味道完全不同。
韓平立刻問:「那它是哪裡的?」
孫長老沒有回答。
他先問:「你們在青禾鎮,可曾見過黑霧?或者聽見地底有敲擊聲?」
我和趙小滿對視一眼。
韓平低聲說:「有。」
他把青禾鎮地底那晚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鎮邪鈴亂響。
妖鼠從土裡發狂鑽出來。
地脈裂縫邊上有冷氣。
石角附近的土像被什麼東西撐開。
還有我們離開坑道時,身後傳來的那一下悶響。
韓平說得很細。
細到趙小滿都聽得不自在。
她平時最不怕事,可一旦有人把經過重新說一遍,就會發現我們三個能活著出來,多少有點運氣。
孫長老聽完後,半天沒有說話。
任務堂外傳來弟子走動聲。
有人在笑。
有人抱怨今天又沒搶到好任務。
山門外還有靈禽叫了兩聲。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孫長老忽然問我:「你的錘子呢?」
我一愣。
「小銅錘?」
「拿出來。」
我從腰間取下小銅錘。
它還是那副老樣子。
銅色發舊,錘柄有些磨損,怎麼看都像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普通工具。
這是我進宗後最常用的東西。
修桌腳,修門閂,修靈燈,修壞掉的掃帚柄。
現在它被孫長老盯著,我忽然有點心虛。
好像自己平時拿它修的那些破爛,全都被翻出來查帳。
孫長老說:「靠近石角。」
我照做。
小銅錘剛靠過去,錘身忽然震了一下。
不重。
卻很清楚。
像有人在我掌心裡輕輕敲了一記。
我手指一緊。
趙小滿眼睛一亮。
「它動了!」
韓平急了。
「妳不要這麼高興!」
孫長老盯著小銅錘。
王執事也盯著。
連那兩名內門弟子都看了過來。
我被他們看得頭皮發麻。
「長老,這算壞了嗎?」
孫長老看我一眼。
「你只想到這個?」
我老實點頭。
「它若壞了,我接下來很多活都不好做。」
王執事低聲咳了一下。
孫長老臉上的緊繃,倒是鬆了一點。
但也只有一點。
他伸出兩指,在小銅錘上方一抹。
錘身沒有亮。
反而是石角表面的舊紋又暗暗浮了出來。
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
那些紋路不是完整的。
它像是從某個大東西上斷下來的一小塊。
只剩一角。
所以我才會覺得它像角。
孫長老低聲說:「鎖紋。」
韓平立刻抬頭。
「鎖什麼?」
孫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韓平抿住嘴,明顯還想問。
我太懂他了。
他這人平時膽子小,可一碰到舊冊、陣紋、任務紀錄,膽子就會短暫地失蹤。
趙小滿倒是直接多了。
「長老,既然這東西這麼麻煩,那我們任務是不是算超額完成?」
王執事看向她。
我也看向她。
韓平捂住臉。
趙小滿很坦然。
「本來就是啊。任務冊寫的是青禾鎮妖鼠,低危。我們現在帶回來一塊比值錢還麻煩的東西,怎麼看都不是低危。」
我心裡其實很想點頭。
但這種時候點頭,容易顯得我們很不要命。
孫長老沉默片刻,居然問:「任務冊寫低危?」
王執事神情一僵。
任務堂的空氣忽然比剛才還冷。
王執事慢慢說:「當時青禾鎮報上來,只說田裡有妖鼠,咬壞禾苗,未傷人命。」
孫長老看著他。
「所以你標低危?」
王執事也很委屈。
「妖鼠咬禾苗,不標低危,要標什麼?」
這話聽起來有理。
可我們三個都沒吭聲。
因為青禾鎮那幾隻妖鼠,後來差點把人拖進地底。
趙小滿嘆了一口氣。
「我現在覺得任務冊上那兩個字,可以先不要信。」
我深以為然。
韓平在旁邊小聲說:「也不能全不信。」
趙小滿問:「為什麼?」
韓平說:「至少人數三名是真的。」
我差點笑出來。
孫長老卻笑不出來。
他把石角重新用布蓋住,又讓王執事把木匣打開。
木匣裡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四角嵌著暗青色小石。
孫長老親自把黑色石角放進去。
石角落入木匣的一瞬間,整個任務堂的地面微微一震。
牆上的任務木牌齊齊晃動。
外面有人喊:「地動了?」
「沒有吧?」
「誰又在煉器房炸爐?」
趙小滿下意識按住背後的鍋。
韓平抱緊懷裡舊冊。
我握著小銅錘,掌心又麻了一下。
孫長老臉色沉得厲害。
「封上。」
王執事立刻把三張封符重新貼好。
符紙剛碰到木匣,原本平整的符面就皺了一下,像被裡面的冷氣吹過。
我忍不住問:「長老,這東西到底從哪來?」
這一次,孫長老沒有立刻避開。
他看著我們三個,目光從趙小滿的鍋,移到韓平懷裡的記錄,最後落在我手裡的小銅錘上。
半晌後,他說:「後山。」
我一怔。
韓平也愣住。
趙小滿反應最快。
「我們後山?」
孫長老說:「鴻遠宗後山。」
任務堂裡又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石角本身還讓人不舒服。
我們去的是青禾鎮。
可我們從青禾鎮田底挖出來的東西,長老說它來自鴻遠宗後山。
韓平喃喃:「地脈外滑?」
孫長老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得不少。」
韓平立刻閉嘴。
他只是膽子短暫失蹤,現在又回來了。
趙小滿皺著眉問:「後山那麼大,哪一塊?」
孫長老沒有回答。
王執事卻低聲說:「小滿,別問。」
這一下,我們都看向王執事。
他平時連高危任務都能說成「小心些便好」。
現在他叫趙小滿別問。
那就代表這個問題真的不能隨便問。
我看向孫長老。
「長老,這會不會影響青禾鎮?」
孫長老說:「眼下看,青禾鎮暫時無事。」
「那宗門呢?」
孫長老沒答。
他沒答,已經算答了。
外面的風忽然停了。
任務堂內的木牌也不晃了。
安靜到能聽見符紙在木匣上細細收緊的聲音。
下一刻,我手裡的小銅錘猛地一震。
比剛才重得多。
我差點沒握住。
同一時間,後山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不大。
卻像是從山裡傳出來的。
不是雷。
不是炸爐。
也不像普通石頭崩落。
它沉,悶,遠,帶著一股讓人胸口發緊的力道。
整座任務堂裡的人都僵住了。
趙小滿慢慢回頭,看向後山方向。
韓平臉白得不像話。
王執事把手按在櫃上,指節發白。
孫長老閉了閉眼。
我握著小銅錘,掌心被震得發麻。
那聲悶響之後,後山沒有再傳來聲音。
可我忽然想起青禾鎮地底那晚。
我們離開坑道時,身後也響過這麼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很厚很厚的土層,敲了一下。
那時候我以為,是地脈鬆動。
現在我不太敢這麼想了。
孫長老睜開眼,聲音低了許多。
「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趙小滿張了張嘴。
王執事立刻看她。
「尤其是妳。」
趙小滿不服。
「我嘴很嚴的。」
韓平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趙小滿聲音小了一點。
「大部分時候。」
孫長老沒有理會這句話。
他看向我手裡的小銅錘。
「林知遠。」
我心裡一緊。
「弟子在。」
「這幾日不要離宗。」
我愣住。
「為什麼?」
孫長老沒有解釋。
他只說:「你們三個,都不要離宗。」
韓平嚥了口氣。
「長老,是不是還有後續任務?」
孫長老看著他。
「或許。」
趙小滿眼睛亮了。
「有獎勵嗎?」
這一次,連孫長老都沉默了。
王執事扶額。
我忍不住把她往後拉了一點。
「妳先別問獎勵。」
趙小滿小聲說:「可是如果又是低危,至少要先談清楚。」
我竟然無法反駁。
孫長老把木匣收起來,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不是青禾鎮的石頭。」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也不是你們該碰到的東西。」
說完,他帶著兩名內門弟子離開。
木門重新關上。
任務堂裡只剩下我們三個和王執事。
外面那些弟子還在吵著什麼時候恢復受理任務。
有人問是不是高危任務出了事。
有人說後山剛才是不是響了一聲。
也有人說,肯定是煉器房又炸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小銅錘。
錘身安安靜靜,像剛才那一下震動只是我的錯覺。
可我的掌心還麻著。
趙小滿湊過來,小聲問:「林師兄,你覺得後山有什麼?」
韓平立刻說:「別猜。」
趙小滿看他。
「你是不是已經猜了?」
韓平閉嘴。
我看向任務堂後窗。
窗外能看見遠處一角山影。
平時那裡沒什麼特別,最多就是霧多些,樹老些,路難走些。
鴻遠宗窮歸窮,破歸破,山卻很大。
大到有些地方,我進宗這麼久也沒去過。
以前我覺得沒去過很正常。
外門弟子忙著修屋、掃院、接任務,誰有空往後山深處跑。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我們沒空去。
是那裡本來就不該有人去。
王執事在櫃後沉默很久,終於把我們的任務木牌收了起來。
我回過神,趕緊問:「執事,那這趟青禾鎮任務……」
王執事看著我。
他的眼神比剛才還複雜。
「任務完成。」
我剛要鬆口氣。
他又說:「獎勵照發。」
趙小滿立刻笑了。
韓平也明顯放鬆一些。
我心想,至少這趟沒有白跑。
然後王執事低頭,在帳冊上寫了幾筆。
「至於桌子,另算。」
我嘴角一抽。
果然。
修仙路上最大的敵人,未必是妖鼠,也未必是邪物。
有時候是報銷單。
我們三個離開任務堂時,天色已經偏暗。
山道上有弟子來來往往,沒人知道那塊黑色石角被長老帶走,也沒人知道後山剛才那一聲悶響意味著什麼。
趙小滿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後山。
「那聲音,像不像有人在敲東西?」
韓平臉色一變。
「別說。」
我握緊腰間的小銅錘。
沒有說話。
因為我也覺得像。
而且那一下,不像有人從外面敲山。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裡面敲。
我們走下石階時,遠處後山被霧遮住。
霧裡一片安靜。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我手裡的小銅錘,又很輕很輕地震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那座山。
也像是在提醒我——
青禾鎮的任務,還沒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