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鍋敲了兩下後,舊陣房裡安靜得不像話。
孫長老盯著那口鍋。
王執事手裡的符紙僵在半空。
韓平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握著腰間的小銅錘,掌心微微發麻。
黑鍋裡的聲音和後山傳來的不一樣。
後山那一聲遠而沉,像隔著厚厚山石。
黑鍋裡這兩下卻很近。
近得像有什麼東西貼在鍋底內側,用指節輕輕敲著。
過了片刻,孫長老伸手按住鍋蓋上的青銅小鎖。
小鎖沒有動。
裂開的封條卻慢慢伏了回去。
王執事趁機將新符貼上。
符紙剛碰到鍋身,立刻縮緊,像被冷水浸過。
黑鍋終於安靜下來。
趙小滿小聲問:「長老,這算壞了嗎?」
孫長老看了她一眼。
「不算。」
趙小滿剛要鬆氣,孫長老又道:
「算醒了。」
她頓時不說話了。
這回答還不如說壞了。
壞了至少能修。
醒了就不好說了。
韓平盯著黑鍋。
「它為什麼會醒?」
孫長老看向桌上的三件舊物。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它們原本就屬於沉禾峰鎖陣。如今鎖紋鬆動,又重新聚在一起,自然會有反應。」
王執事低聲道:「所以當年才將它們分開封存。」
趙小滿問:「那現在放在一起,不是更容易互相牽動?」
孫長老沉默了一下。
韓平臉色更白。
我看向趙小滿。
「妳今天問得很準。」
趙小滿也看著我。
「我突然不太喜歡自己問得準。」
孫長老沒有否認,只讓王執事將三件舊物暫時收進內室。
內室門上有三道鎖。
木鎖。
銅鎖。
符鎖。
王執事鎖好門後,又退開兩步看了看,像是怕裡面的東西自己把門推開。
孫長老轉身對我們道:「今日到此為止。回去背圖,別亂走。」
韓平立刻點頭。
趙小滿問:「不能來看鍋嗎?」
孫長老看她。
她自己改口。
「弟子不來。」
我們剛離開舊陣房,前山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清鐘。
鐘聲清亮平穩,從山門一路傳進內門,連舊陣房門前的霧都像被推開了幾分。
韓平抬頭。
「迎客鐘。」
我問:「宗門有客人?」
趙小滿也望向前山。
「誰這麼早來?」
山道上很快有一名內門弟子匆匆趕來。
他向孫長老行了一禮。
「長老,天穹聖地來人了。」
這幾個字一出口,王執事先皺起眉。
「來得這麼快?」
那弟子低聲道:「說是路過,順道拜訪。」
趙小滿小聲說:「路過需要敲迎客鐘?」
韓平道:「不需要。」
天穹聖地的名字,在附近幾州很響。
那是真正的大宗門。
山門高,弟子多,靈舟滿天,聽說連外門弟子的衣服都比我們內門弟子的乾淨。
據說他們的任務冊也不會把差點死人寫成低危。
這一點,我很敬佩。
孫長老問:「誰來了?」
「天穹聖地外務院弟子,白景舟。同行三人,帶了拜帖。」
王執事聽見「外務院」三個字,神情更沉。
趙小滿湊到我旁邊。
「外務院管什麼?」
韓平低聲道:「外宗往來、地脈異常、轄地任務覆核。」
趙小滿聽完,也不再說笑。
「所以不是路過。」
我說:「至少不像來吃飯的。」
孫長老看向我們三個。
「回弟子院。」
趙小滿問:「那任務呢?」
「照常準備。」
「天穹聖地若問起呢?」
孫長老看著她。
「不會問到你。」
這話說得很快。
像是希望真的如此。
可很多事,越是不想被問,越容易被問到。
前山很快熱鬧起來。
我們回弟子院的路上,已經有不少外門弟子在低聲議論。
「天穹聖地怎麼來了?」
「聽說是為了青禾鎮的妖鼠。」
「幾隻妖鼠也值得聖地來問?」
「若真的只有幾隻老鼠,他們就不會來了。」
消息傳到午時,已經多出三種說法。
第一種,青禾鎮的妖鼠是天穹聖地養的,跑丟了。
第二種,鴻遠宗在青禾鎮挖到一條靈石脈,天穹聖地來分錢。
第三種,天穹聖地想買趙小滿的鍋。
聽到第三種時,我沉默了很久。
趙小滿倒是很高興。
「眼光不錯。」
韓平道:「重點不是這個。」
「若他們真要買,我也不賣。」
我問:「為什麼?」
她很認真。
「我的鍋比我有用。」
這話竟然也有幾分道理。
沒過多久,王執事派人來叫我們去前堂。
趙小滿一聽便站了起來。
「孫長老不是說不會問到我們?」
傳話弟子也很無奈。
「白師兄說,想見一見處理青禾鎮任務的三名弟子。」
韓平的臉色立刻白了。
我低聲道:「越不想問到,越會問到。」
趙小滿摸了摸背後的黑鍋。
「能帶鍋嗎?」
傳話弟子看著她。
「最好不要。」
趙小滿皺眉。
「萬一有危險呢?」
我說:「天穹聖地的人來拜訪,應該不會在前堂打我們。」
趙小滿想了想。
「也對。他們要打,應該不需要偷襲。」
韓平的臉更白了。
最後趙小滿還是將鍋留在住處。
離開前,她摸了兩下鍋沿,像是在交代它看家。
我假裝沒看見。
前堂比平時乾淨許多。
地上的水痕還沒乾,牆邊那盞常年半暗的靈燈也被修亮了些,只是亮得不太穩,一閃一閃,像在努力撐場面。
掌門沒有出面。
堂內坐著孫長老、羅長老、王執事,還有一位管宗門外務的秦長老。
秦長老平時總是一臉和氣。
今天仍然在笑,只是笑得稍微有些緊。
客座上坐著三名白衣弟子。
衣袍雪白,袖口繡著淡金雲紋。
坐在最前面的青年約莫二十來歲,眉眼溫和,神情也很客氣。
他沒有故意放出威壓。
可那身乾淨得連一點灰都沒有的白衣,已經很有壓力。
連鴻遠宗的桌椅都被襯得更舊了。
秦長老見我們進來,笑著介紹。
「這三位,便是前幾日去青禾鎮處理妖鼠任務的弟子。」
白衣青年起身,朝我們拱手。
「天穹聖地,白景舟。」
我們三人立刻回禮。
「鴻遠宗外門弟子,林知遠。」
「趙小滿。」
「韓平。」
白景舟看了我們一眼,溫聲道:
「聽聞三位在青禾鎮處置妖鼠異變,還救下幾戶鎮民。辛苦了。」
趙小滿立刻道:「不辛苦,有獎勵。」
前堂靜了一下。
秦長老的笑僵了僵。
王執事低頭喝茶。
白景舟倒是笑了。
「有獎勵便好。」
他的語氣很溫和。
可我一點也不敢放鬆。
太客氣的人,往往不會直接問真正想知道的事。
果然,白景舟先問了青禾鎮百姓是否安穩,又問妖鼠數量、鎮邪鈴是否損壞。
韓平回答得很細。
他本來就記得清楚,加上緊張,說得比任務記錄還完整。
白景舟聽完後,微微點頭。
「妖鼠成群衝出地面,倒是不尋常。」
秦長老笑道:「小地方靈田潮濕,妖鼠躲得深些,偶爾受驚,也不算罕見。」
「秦長老說的是。」
白景舟語氣依舊溫和。
「只是妖鼠畏鎮邪鈴,若非受到其他東西影響,通常不會成群往外衝。」
他看向我們。
「三位在田底,可曾見過什麼異物?」
來了。
我心裡一緊。
韓平也僵了一下。
趙小滿難得一臉平靜。
我很怕她平靜過頭,直接回答:有,黑得發亮,可能還很值錢。
秦長老已經先一步開口。
「青禾鎮田底確實有些舊石。山下鎮子修渠、埋鈴,多少會留下些東西。」
白景舟看向秦長老。
「原來如此。」
他說得自然。
可我總覺得,他的意思並不是相信了。
白景舟又道:「我聽聞,那幾處靈田下方有陰寒之氣外溢,所以多問了一句。」
地脈。
這兩個字沒有說出口,卻已經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秦長老的笑意沒變。
孫長老的手卻在袖中輕輕收緊。
我忽然明白,天穹聖地並非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只是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秦長老道:「青禾鎮靠近山脈,地下水脈雜,偶有陰寒之氣,不算大事。」
白景舟點頭。
「三位在田底時,可曾聽見什麼聲音?」
韓平的臉一下白了。
這次連趙小滿都沒有接話。
聲音。
青禾鎮地底的悶響。
後山的敲擊。
還有黑鍋裡那兩下。
白景舟問的從來不只是妖鼠。
孫長老終於開口。
「妖鼠在地下亂竄,土層坍塌,自然會有響動。」
白景舟轉向孫長老。
「孫長老說得是。只是近來幾處地脈都有些異常,聖地外務院奉命巡查。若青禾鎮另有問題,也好及早處置。」
秦長老笑道:「聖地費心了。不過青禾鎮之事,我宗已經處理妥當。幾隻妖鼠而已,還不至於勞動聖地。」
幾隻妖鼠而已。
這話說得很輕。
輕得幾乎讓人相信。
若不是我手背上的傷還沒好,若不是小銅錘這兩日震了好幾次,我可能真會覺得只是幾隻妖鼠。
白景舟沒有反駁。
他只是笑了笑。
「鴻遠宗弟子能以低階修為處理此事,已是不易。」
趙小滿聽見「低階」兩字,忽然抬起頭。
我心裡一跳。
她卻只是小聲嘀咕:
「又是低階。」
聲音不大。
但堂裡的人都聽見了。
白景舟看向她。
「趙師妹覺得不妥?」
趙小滿看了看孫長老,又看了看秦長老。
大概終於想起這裡不能亂說。
她很努力地委婉了一下。
「也不是不妥,就是最近常聽見。」
白景舟笑意微深。
「低階有低階的長處。」
趙小滿立刻點頭。
「我們長老也這麼說。」
前堂瞬間安靜。
孫長老閉了閉眼。
秦長老笑得更僵。
我低頭看地。
韓平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袖子裡。
白景舟卻沒有追問。
只是看著趙小滿,溫聲道:
「看來貴宗最近,也有需要低階弟子出力的地方。」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根針,落在桌面上。
秦長老笑道:「外門弟子採藥、巡山、跑腿,哪一樣不需要出力?」
白景舟點頭。
「也是。」
後面談的都是客套話。
青禾鎮百姓是否需要安撫。
妖鼠屍體是否已經處理。
鎮邪鈴是否需要更換。
天穹聖地願意提供一批驅鼠符。
秦長老一一答了。
若只聽表面,這真像一場普通的外宗慰問。
可我站在一旁,越聽越覺得胸口發悶。
白景舟在問:
青禾鎮的異變,是否和地脈有關?
鴻遠宗回答:
沒有,只是幾隻老鼠。
他再問:
真的只是老鼠?
鴻遠宗仍然笑著答:
真的只是老鼠。
直到白景舟起身告辭,這場問話才算結束。
秦長老親自送他們到山門。
我們也跟在後面。
山門前,天穹聖地的靈舟停在半空,通體白玉,邊緣浮著淡金雲紋。
幾名外門弟子躲在遠處,看得眼睛發直。
趙小滿也看了兩眼。
「他們的舟看起來很值錢。」
我說:「妳不要想。」
「我沒有想。」
「妳臉上寫了。」
她摸了摸臉。
「你們怎麼都看得出來?」
白景舟上舟之前,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看山門。
而是看向後山。
那裡霧色沉沉。
即使是白日,也像壓著一層洗不乾淨的灰。
白景舟看了片刻。
秦長老開口道:「白賢侄?」
白景舟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貴宗後山的霧,似乎比前山重些。」
秦長老笑道:「山中常年如此,潮氣重,不值一提。」
「原來如此。」
白景舟登上靈舟。
靈舟升空,淡金雲紋微微一亮,很快消失在雲間。
直到靈舟遠去,秦長老臉上的笑才收了起來。
王執事低聲問:「他看出來了?」
秦長老道:「未必。」
羅長老不知何時也來到山門旁。
「但他已經起疑了。」
沒有人接話。
天穹聖地沒有逼問。
沒有闖入後山。
甚至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可他們已經注意到青禾鎮的異常。
若再發生一次類似的事,天穹聖地便有理由要求查驗地脈,甚至介入處置。
到時候,沉禾峰就藏不住了。
鴻遠宗壓了多年的舊傷,也會被迫攤到外人面前。
趙小滿小聲問:「所以我們得快點補鎖?」
孫長老看了她一眼。
「對。」
韓平抱緊懷裡的冊子。
「若天穹聖地知道沉禾峰,會怎麼樣?」
最後是秦長老開口。
「一處來歷不明、又已經開始影響山下地脈的裂口,天穹聖地不會放著不管。」
他的語氣很平靜。
「他們或許會要求共同查驗,也可能派人長期盯著。無論是哪一種,沉禾峰都不再只是鴻遠宗自己的事。」
我終於明白孫長老為什麼這麼急。
外面的人已經開始敲門。
若沉禾峰裡面的那扇門也被敲開,鴻遠宗便再也藏不住了。
秦長老看向我們三個。
「從今日起,沉禾峰補鎖之事,加緊準備。」
韓平一怔。
「怎麼加緊?」
孫長老道:「日子不變,每日多加兩個時辰。」
趙小滿問:「加到什麼程度?」
羅長老淡淡道:「加到你們記住為止。」
趙小滿立刻不說話了。
我們回到舊陣房時,三件舊物仍然鎖在內室。
內室門外安安靜靜。
可我經過時,腰間的小銅錘忽然輕輕一震。
我停下腳步。
趙小滿問:「怎麼了?」
我還沒回答,內室裡忽然傳出一聲細響。
不是黑鍋。
這一次,像是銅鈴。
叮。
聲音很輕。
韓平的臉一下白了。
「鈴響了?」
孫長老快步走到門前,抬手按住符鎖。
內室很快恢復安靜。
他沒有開門。
只是低聲道:
「從今日起,誰都不准單獨靠近這裡。」
王執事問:「連長老也不行?」
孫長老沉默片刻。
「連我也不行。」
舊陣房外的霧,不知何時又重了些。
我看向後山方向。
天穹聖地的人已經走了。
可白景舟離開前的那道目光,像是還留在霧裡。
而內室中,那三件舊物也已經醒了。
外面有人在問。
裡面有人在敲。
鴻遠宗夾在中間,還得笑著說——
只是幾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