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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五章 補鎖要用破爛
羅長老說,聽見敲門聲不准應。

這句話很有用。

因為它讓我那天晚上更睡不著了。

以前睡不著,多半是因為靈石不夠、屋頂漏雨,或者趙小滿半夜在院子裡試鍋。

現在不一樣。

現在是我一閉上眼,就覺得後山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敲門。

咚。

咚。

咚。

不急。

不重。

卻像知道我們一定會聽見。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沒睡好的臉到了舊陣房。

韓平比我更早。

他面前攤著昨天那份外層鎖紋簡圖,兩眼發直,手指在桌面上無聲比劃。

趙小滿趴在長案另一邊,正很認真地看那盞不亮的燈。

她看了半天,問:「這燈真的不能點嗎?」

韓平頭也不抬。

「孫長老說不能亂碰。」

趙小滿說:「我沒有亂碰,我是想看看它壞在哪。」

我走過去。

「這句話通常是我說的。」

趙小滿抬頭看我。

「林師兄,你會修嗎?」

我看著那盞燈。

燈不大,青銅底座,燈身細長,燈罩像一朵半合的蓮。只是銅色暗得厲害,燈芯也乾枯發黑,看起來像在庫房裡吃了幾十年灰。

如果不是昨天孫長老特意把它放在舊陣房,我大概會以為這就是件報廢燈具。

可現在我不敢這麼想。

鴻遠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很多看起來像破爛的東西,最後都不是普通破爛。

而普通破爛,通常也會讓我賠錢。

我伸手想碰。

韓平立刻抬頭。

「林師兄,小心。」

趙小滿也跟著提醒。

「對,小心一點。壞了可能要賠。」

我默默把手收回來。

這提醒很有用。

比羅長老那句不准應還有用。

沒過多久,孫長老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身後跟著王執事。

王執事今日臉色不太好。

他看著我們三個,第一句不是問陣圖背得怎麼樣,而是問:「昨夜可曾聽見什麼?」

韓平臉一白。

趙小滿想了想。

「聽見林師兄院子裡的木架響。」

我看向她。

「妳半夜沒睡?」

「我在試鍋。」

「那妳還問我?」

趙小滿很坦然。

「我想確認是不是你那邊響。」

韓平小聲說:「我什麼都沒聽見。」

他說得很快。

快得像怕自己多想一瞬,就會真的想起什麼。

孫長老看了我們一圈,沒有追問。

只把鑰匙放到桌上。

「今日不看陣圖。」

趙小滿立刻坐直。

「那今日做什麼?」

王執事嘆了一口氣。

「找東西。」

「找什麼?」

孫長老指了指案上的舊燈,又指向旁邊那串暗沉銅鈴。

「補鎖需要三件舊物。」

韓平低聲道:「燈、鈴,還有……」

趙小滿接得很快。

「鍋。」

她的語氣比聽見護牌能擋一次時還期待。

孫長老看她一眼。

「對,一口鍋。」

趙小滿問:「什麼鍋?」

王執事乾咳一聲。

「一口被封住的鍋。」

趙小滿更期待了。

「為什麼封住?」

王執事看著她。

「因為不封會出事。」

趙小滿想了想。

「那應該很好用。」

韓平閉上眼,像是已經不想和她解釋。

孫長老道:「燈照路,鈴定息,鍋壓眼。三件舊物原本都屬沉禾峰外層鎖陣,三十年前補鎖後被收回宗門,分開封存。」

我問:「為什麼分開?」

孫長老說:「怕放在一起互相牽動。」

這理由很正經。

也讓人更不想找了。

王執事把鑰匙往我面前推。

「舊燈在舊器庫,你去。」

我一愣。

「弟子一個人?」

孫長老說:「我會在外面看著。」

這話沒有讓人安心多少。

韓平問:「那銅鈴呢?」

王執事看向他。

「藏書閣後面的舊名室。」

韓平怔住。

「舊名室?」

我也沒聽過這地方。

王執事說:「以前宗門會把外出未歸、任務失蹤,或戰死弟子的名字錄在那裡。後來人少了,用不上,就鎖了。」

這話說得平淡。

可舊陣房裡一下安靜了些。

外出未歸。

任務失蹤。

戰死弟子。

這幾個字放在平時很遠。

可放在沉禾峰之前,就不遠了。

韓平低頭看向那串暗沉銅鈴。

「銅鈴在那裡?」

王執事點頭。

「應該在。」

「應該?」

「太久沒人動過了。」

韓平臉色更白。

趙小滿立刻問:「那鍋呢?」

王執事沉默了一下。

孫長老也沉默了一下。

我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最後王執事說:「後廚。」

趙小滿愣住。

「哪個後廚?」

「舊膳堂後廚。」

趙小滿看著他。

「被封住的鍋,放在後廚?」

王執事說:「鍋不放後廚,放哪裡?」

這句話太有道理。

有道理到趙小滿都被噎住了。

韓平小聲說:「可那不是普通鍋。」

王執事淡淡道:「當年負責封存的人,大概覺得沒人會懷疑一口鍋在後廚。」

趙小滿忽然很嚴肅。

「那他不懂鍋。」

我覺得這不是重點。

孫長老看著我們三個。

「今日你們分頭取物。只取,不修,不敲,不試。」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看的是我。

我很無辜。

「長老,弟子平時也不是什麼都敲。」

趙小滿在旁邊補了一句:「林師兄通常會先看一下能不能敲。」

我看向她。

她移開視線。

孫長老只說:「尤其是你。」

我只好點頭。

「弟子明白。」

明白歸明白。

但我們鴻遠宗找東西,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東西不一定在它該在的地方。

舊器庫尤其如此。

我拿著王執事給的鑰匙,到了舊器庫門前。

孫長老果然站在外面。

他沒有跟進去,只給我一張紙。

紙上寫著舊燈存放的位置。

左三架。

下二層。

青銅封箱。

我照著找。

第一架上放著三把斷刀、兩個缺口香爐,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靈獸的角。

第二架上全是舊陣盤。

第三架找到了。

可下二層不是青銅封箱。

是一堆裂掉的木盆。

我回頭看孫長老。

孫長老站在門外,臉色不變。

我又看紙。

左三架,下二層,青銅封箱。

再看木盆。

一時不知道該相信紙,還是相信鴻遠宗。

最後我選擇相信鴻遠宗不可靠。

我把附近都翻了一遍。

青銅封箱在第四架後面,被三張破草蓆蓋住,旁邊還壓著半扇壞窗板。

箱上貼著封符。

封符邊角已經卷起來,看起來很努力,但努力得有限。

我沒有碰封符。

先喊了一聲:「長老,找到了。」

孫長老在門外道:「打開。」

我看著封符。

「直接打開?」

「你身上有小銅錘,封符不會攔你。」

這句話讓我更不想打開。

可長老既然開口,我只能伸手。

指尖剛碰到箱蓋,腰間的小銅錘輕輕一震。

封符上的暗紋緩慢退開。

箱蓋自己鬆了一條縫。

一股冷灰味從裡面冒出來。

不是腐臭,也不是霉味。

更像一盞燈熄了很久後,殘留下來的煙灰氣。

我打開箱子。

裡面躺著的,正是舊陣房案上那盞不亮的燈。

我愣了一下。

再仔細看,才發現舊陣房那盞只是空殼。

這箱子裡的,才有燈芯。

燈芯不是線。

而是一小截灰白色的細骨。

我後背微微一涼。

孫長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取出來。」

我伸手拿起舊燈。

它比看起來重。

青銅冰冷,燈芯灰白。

我本來想把它直接放進布袋,卻發現底座有一道細裂。

裂口接在底紋上。

如果不修,進山時也許會出事。

我忍了忍。

沒忍住。

「長老,這燈底裂了。」

孫長老說:「拿出來再說。」

「若路上裂開呢?」

門外安靜了一下。

孫長老問:「很嚴重?」

我說:「現在不嚴重。但裂口接在底紋上,若受震,可能會影響燈身。」

孫長老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眉頭果然皺起。

「怎會裂到這裡?」

我沒有回答。

這種問題通常不要問外門弟子。

外門弟子只會回答:可能放太久了。

但孫長老大概不想聽這句。

他看著那道裂紋,沉默片刻。

「能修嗎?」

我看向他。

「長老剛才說,只取,不修。」

孫長老也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移開目光。

「那句話現在收回一半。」

我問:「哪一半?」

「可以修。」

我等了一下。

「不能敲?」

孫長老沉默。

我懂了。

可以修。

但不能亂敲。

這要求很合理。

問題是我的修法,大多都要敲。

我把舊燈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取出小銅錘。

孫長老立刻道:「輕一點。」

我點頭。

「弟子知道。」

我不是沒修過燈。

但這盞燈不一樣。

它不像普通靈燈那樣,修燈座、換燈芯、接靈紋就能亮。

這盞燈上的紋路很舊,走向也怪,像是故意不讓光往外散,而是讓光往某個方向沉下去。

我忽然明白。

它不是用來照亮房間的。

它是用來照路的。

也許照的還不是人眼能看見的路。

我小心敲下第一記。

很輕。

叮。

聲音落下,舊器庫裡的灰塵像被驚動了一下。

舊燈沒有亮。

但地上的影子忽然動了。

不是我的影子。

也不是孫長老的影子。

箱子旁邊多出了一道很淡的人影。

像有人提著燈,從很久以前的舊路上走過。

那人影只出現一瞬,便散了。

我手停在半空。

孫長老臉色也變了。

「看見了?」

我點頭。

「看見一個人。」

「不要追。」

我看著地上重新安靜下來的影子。

「他是誰?」

孫長老沒有回答。

我又問:「三十年前的人?」

孫長老仍然沒說話。

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沒有再追問,只把第二記敲下去。

這次更輕。

叮。

舊燈底座那道裂紋慢慢合上。

燈芯沒有亮。

可燈罩裡多了一點很淡的灰光。

像燒盡的灰裡,還藏著一點沒滅乾淨的火。

我收起小銅錘。

「好了。」

孫長老看著那盞燈,半晌後才說:「比我想得快。」

我說:「它本來就不是全壞,只是很久沒人管。」

孫長老沉默了一下。

「很多東西都是這樣。」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在說燈。

另一邊,韓平去的是舊名室。

後來他告訴我,那地方比藏書閣還冷。

門一開,裡面沒有灰,只有一排排木牌。

木牌上刻著名字。

有些名字旁邊寫著歿。

有些寫著失蹤。

有些什麼都沒寫,只留一個空白年月。

韓平原本以為自己會害怕。

結果真站在那裡時,他反而不敢怕得太明顯。

因為那裡太安靜。

安靜到像怕驚擾了誰。

銅鈴掛在最裡面。

不是一串普通鈴。

它由七枚小鈴串成,每一枚鈴身上都刻著名字。

韓平一開始沒敢細看。

可他是韓平。

越害怕,越忍不住看清楚。

第一枚鈴上刻著:沈亦舟。

第二枚:唐見微。

第三枚:陸青石。

第四枚被磨得有些看不清。

第五枚裂了一道細口。

第六枚上只有半個字。

第七枚沒有名字。

韓平盯著那七枚鈴,看了很久。

陪他去的王執事站在門口,低聲說:「取下來吧。」

韓平問:「這些是三十年前進沉禾峰的人?」

王執事沒有立刻答。

韓平又問:「為什麼第七枚沒有名字?」

舊名室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王執事才說:「因為不知道該刻誰。」

韓平手指一抖。

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響。

明明是鈴,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韓平把它取下時,忽然覺得指尖很冷。

他低頭看,發現第七枚無名鈴上,有一道很淡的指痕。

像很多年前,有人曾經握著它,卻沒能把自己的名字留下。

韓平把銅鈴包進布裡。

他沒有再問。

有些答案,不問也知道不好。

至於趙小滿。

她去的是舊膳堂後廚。

按理說,那應該是三個地方裡最不嚇人的一個。

可趙小滿回來時,臉上竟然也少見地沒笑。

我和韓平在舊陣房等她。

我手邊放著舊燈。

韓平懷裡抱著銅鈴。

等了小半個時辰,趙小滿才推門進來。

她背後除了自己的黑鍋,手裡還抱著一口更黑的鍋。

那口鍋不大,鍋身圓沉,表面貼著三圈黃封條。

封條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已經糊了。

最奇怪的是,鍋蓋上壓著一枚青銅小鎖。

我看著那口鍋。

「妳怎麼抱回來了?」

趙小滿說:「它不肯被別人抱。」

韓平臉色一變。

「什麼叫不肯?」

趙小滿把鍋放到桌上。

咚。

整張長案都震了一下。

她拍了拍手。

「舊膳堂那邊有兩位師兄幫忙搬,結果剛碰到鍋耳,鍋蓋就響。」

韓平喉嚨動了動。

「怎麼響?」

趙小滿想了想。

「像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

我和韓平同時沉默。

孫長老不在。

王執事陪韓平去舊名室後也還沒回。

舊陣房裡只有我們三個。

桌上三件舊物排開。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怎麼看都不像讓人放心的東西。

我問趙小滿:「那妳碰它時呢?」

趙小滿說:「沒響。」

韓平問:「為什麼?」

趙小滿想了想。

「可能它覺得我比較懂鍋。」

我覺得這理由很荒唐。

但放在鴻遠宗,好像又不算最荒唐。

趙小滿盯著那口封鍋,眼神越來越亮。

「林師兄。」

我說:「不能煮。」

她還沒問出口,就被我堵回去了。

趙小滿很不服。

「我只是想問,它以前是不是拿來煮過東西。」

韓平說:「妳最好不要知道。」

趙小滿伸手摸了摸封條邊緣。

韓平嚇得差點站起來。

「別碰!」

趙小滿收回手。

「我只是看一下。」

我也看向封條。

那三圈封條很舊,卻封得極嚴。

和舊燈、銅鈴不同,這口鍋不像壞了。

它像是還很好。

好到必須被鎖住。

趙小滿忽然說:「它好重。」

我問:「多重?」

「比我的鍋重很多。」

韓平小聲說:「這不是重不重的問題。」

趙小滿看著黑鍋。

「可是壓陣眼,不就是要重嗎?」

這句話讓我和韓平都愣了一下。

她說得很隨意。

可我忽然覺得,她可能說中了。

燈照路。

鈴定息。

鍋壓眼。

一口被封住的鍋,放在後廚多年,誰也不敢動。

不是因為它能煮東西。

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拿來壓住某個東西的。

我低頭看向三件舊物。

舊燈裡那點灰光若有若無。

銅鈴安靜得像死物。

黑鍋壓在桌上,沉得長案都微微下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執事和孫長老一起回來。

孫長老看見三件舊物都在,先是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黑鍋封條上,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誰碰了封條?」

趙小滿立刻舉手。

「弟子只是看了一下。」

「碰了?」

「一點點。」

孫長老快步上前。

我這才看見,黑鍋最外層的一張封條,不知何時裂了一角。

裂口很細。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頂開。

韓平臉一下白了。

趙小滿也怔住。

「我真的只是摸了一下。」

孫長老沒有罵她。

他盯著那道裂口,臉色比罵人還難看。

王執事立刻取出一張新符,想要補上。

可符紙還沒碰到黑鍋,鍋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舊陣房裡所有人都停住。

那聲音很輕。

輕到像有人用指節,在鍋底內側敲了一下。

王執事的手僵在半空。

孫長老盯著黑鍋。

韓平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小滿低頭看著那口鍋,臉上第一次沒有半點玩笑。

我握住腰間的小銅錘。

錘身微微發麻。

過了片刻,黑鍋裡又傳來一下。

咚。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楚。

像是在提醒我們。

補鎖要用的破爛,已經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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