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見鴻遠宗山門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古宗門就是古宗門。
連破都破得很有底蘊。
山門高有三丈,兩根石柱立在雲霧裡,柱上刻著兩行字,字跡蒼勁,氣勢確實很足。
左邊寫著:
器承萬法。
右邊寫著:
道濟九州。
中間那塊匾額更不得了,四個大字——
鴻遠宗。
只可惜「鴻」字左下角掉了一塊,「宗」字上頭還被鳥築了窩。
我站在山門前,背著包袱,看了很久。
接引我的外門師兄姓趙,叫趙行。他看我盯著匾額不動,拍了拍我的肩。
「別看了,那匾以前很貴。」
我點點頭。
「現在呢?」
趙師兄沉默片刻。
「現在主要是留著念舊。」
我那時剛入宗,還沒聽懂這句話有多重,只覺得鴻遠宗果然不凡。
連一塊掉漆的匾,都像藏著故事。
我叫林知遠,十八歲,出身青石鎮。
家裡沒礦,也沒祖傳神功,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我爹臨死前留下的一把小銅錘。
那錘子很舊,錘柄都磨亮了。
聽說祖上曾跟鴻遠宗一位外門執事學過煉器,這才傳下這點手藝。
我從小拿它敲鍋、修門、補農具。後來有一次,我替鎮上獵戶修了一張裂了的短弓,那短弓居然重新聚靈成功。
鎮上的老人說,我大概有點器道天分。
於是我帶著小銅錘,走了三百里山路,來到了鴻遠宗。
來之前,我對鴻遠宗充滿敬意。
畢竟它曾經是九州有名的器道大宗。
據說三百年前,鴻遠宗煉出的靈機法器,能賣遍半個東域。
據說兩百年前,鴻遠宗推演過《開源道典》,讓許多散修也能接觸基礎煉器術。
據說一百年前,鴻遠宗開闢幻境峰,能讓修士神魂入陣,在幻境裡預演戰鬥、生死試煉。
據說很多。
總之,鴻遠宗很厲害。
至於這麼厲害的宗門招新弟子時,報名攤子旁邊為什麼只有兩個人,一個睡著,一個在啃饅頭,我當時沒有細想。
趙師兄領著我往裡走。
山道很長,兩旁松樹蒼老,石階青苔斑駁,遠處雲霧繞峰,看起來確實有仙門氣象。
如果忽略旁邊那塊木牌的話。
木牌上寫著:
護山大陣修繕中,請勿觸碰陣眼。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擅碰者自行賠償。
我看著木牌,心裡一緊。
「師兄,護山大陣壞了?」
趙師兄立刻看向我。
「慎言。」
我趕緊閉嘴。
趙師兄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不是壞,是暫行節靈運轉。」
我肅然起敬。
古宗門說話就是有水準。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忽然傳來鐘聲。
咚——
咚——
咚——
鐘聲低沉,回蕩山谷。
我一下站直了。
「師兄,這是迎新鐘嗎?」
趙師兄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
「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他沒有回答,只帶我加快腳步。
山道盡頭是一片廣場。
我一踏上廣場,整個人都愣住了。
廣場上站滿了人。
掌門、長老、執事、內門弟子、外門弟子,甚至連掃地的雜役都來了。
所有人排成兩列,神情肅穆,氣氛莊重。
廣場中央停著一艘青色飛舟。
飛舟不大,卻很精緻。舟身刻著雲紋,靈光流轉,一看就知道很貴。
我心裡猛地一跳。
難道這就是古宗門的迎新儀式?
我才剛入宗,就有掌門長老列隊相迎,還準備飛舟?
我林知遠何德何能?
我差點想當場跪下磕一個。
趙師兄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伸手按住我的肩。
「別激動。」
我聲音都有點抖。
「師兄,這場面……」
「不是迎你的。」
「……哦。」
我把剛要抬起來的腳默默放了回去。
廣場中央,有一名青年站在飛舟前。
那人穿著青白色弟子服,身形挺直,眉眼溫和,背後背著一只長方形器匣。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氣質乾淨,站在人群中很醒目。
掌門站在他面前,雙手握著他的手,眼圈有點紅。
「承舟啊。」
掌門聲音微啞。
「去了天穹聖地,要好好修行。」
那青年低聲道:「弟子明白。」
旁邊一位長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我鴻遠宗器道傳承,能在天穹聖地繼續發揚,也算好事。」
青年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也很安靜。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笑得有點累。
掌門轉身,對著廣場眾人朗聲道:
「今日,我宗大弟子沈承舟,將代表鴻遠宗,前往天穹聖地進修,參與《開源道典》後續推演。」
話音落下,廣場上響起掌聲。
很整齊。
整齊到像是練過。
我也趕緊跟著拍。
拍得特別用力。
大弟子。
天穹聖地。
《開源道典》。
後續推演。
這幾個詞湊在一起,聽起來簡直像話本裡的開局。
我壓低聲音問趙師兄:「這位沈師兄很厲害吧?」
趙師兄看著飛舟前的青年,點了點頭。
「很厲害。」
「能去天穹聖地,前途肯定不得了。」
趙師兄又點了點頭。
「是不得了。」
我更加羨慕了。
天穹聖地是什麼地方?
那可是東域第一聖地。
天下宗門千千萬,能被天穹聖地看中的弟子,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
我剛入宗就看見大師兄被聖地邀請進修,心中頓時對鴻遠宗又多了三分敬仰。
雖然山門破了點。
雖然護山大陣節靈運轉了點。
雖然匾額上有鳥窩。
但底蘊終究是底蘊。
就在我熱血上頭的時候,旁邊一名瘦瘦的老弟子忽然湊過來,小聲說:
「別羨慕。」
我轉頭看他。
他抱著胳膊,眼皮都沒抬。
「這是今年第三個了。」
我拍掌的手慢慢停住。
「啊?」
老弟子看了我一眼。
「新來的?」
我點頭。
「今日剛入宗。」
他露出一個懂了的表情。
「怪不得。」
我看了看飛舟,又看了看掌門,再看了看那位沈師兄。
「師兄,什麼叫今年第三個?」
老弟子壓低聲音。
「一月送走一個煉器峰親傳。」
「三月送走一個陣法堂天才。」
「今天送沈承舟,幻境峰大弟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
「剛好第三個。」
我怔住。
「都去天穹聖地進修?」
「對。」
「那不是好事嗎?」
老弟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剛出生就往鍋裡爬的雞。
他想了想,還是很善良地問我:
「你家裡有沒有欠債?」
我搖頭。
「沒有。」
「那你有沒有見過有人把家裡最能幹的兒子送去別人家做事,然後對外說孩子去讀書了?」
我沉默了。
老弟子拍了拍我的肩。
「懂了吧?」
我沒有全懂。
但我大概明白,這事不太像表面上那麼風光。
掌聲還在繼續。
掌門開始講話。
他說沈承舟天資出眾,是鴻遠宗年輕一代的驕傲。
他說天穹聖地看重鴻遠宗傳承,是對本宗道統的認可。
他說這次進修,是雙方共同推動器道未來的重要一步。
他說得很好。
每一句都很體面。
如果我沒有聽見身邊弟子的竊竊私語,我大概會信。
「聽說天穹那邊給了一萬靈石。」
「一萬?上次陣法堂那個不是八千嗎?」
「沈師兄值錢啊,幻境峰最後一批真懂核心陣紋的人了。」
「噓,小聲點。」
「怕什麼,大家都知道。」
我站在人群後面,忽然有點冷。
山風從袖口鑽進來。
剛才那股熱血,一下少了大半。
我看向沈承舟。
他始終沒說太多話。
掌門講完,幾位長老也輪流上前。
有人送了他一塊護身玉。
有人送了他一包丹藥。
還有人送了他一封厚厚的手札,說是宗門前輩留下的心得。
沈承舟一一接過,躬身行禮。
到最後,一群幻境峰弟子走上前。
他們年紀都不大,有男有女,眼睛都有點紅。
其中一名小師妹忍不住問:
「師兄,你什麼時候回來?」
沈承舟愣了一下。
廣場安靜了一瞬。
這問題很簡單。
簡單到像一句尋常告別。
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沒出聲。
沈承舟看著那名小師妹,過了很久,才笑著說:
「等幻境峰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我就回來看看。」
小師妹低下頭,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我聽見身邊趙師兄輕輕嘆了一口氣。
飛舟上的天穹聖地使者終於出現。
那是一名中年修士,衣袍雪白,腰間掛著一枚玉令,神情很客氣。
他沒有半點盛氣凌人的樣子,甚至還向掌門拱手。
「沈道友才情難得,我聖地定會善待。」
掌門也拱手。
「有勞聖使。」
兩人都很有禮。
禮貌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我卻莫名覺得心裡堵得慌。
沈承舟最後看了一眼廣場,看了一眼那些幻境峰弟子,又看了一眼遠處半亮不亮的護山大陣。
然後他轉身,登上飛舟。
飛舟靈光一震。
風從廣場上掠過,吹得眾人衣袍翻動。
有人低頭。
有人抬頭。
有人笑著揮手。
也有人根本不敢看。
掌門站在最前方,背挺得很直。
直到飛舟升空,他都沒有動。
我看著那艘青色飛舟越飛越高,穿過雲層,最後化成天邊一點亮光。
掌聲終於停了。
廣場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比掌聲還刺耳。
過了片刻,掌門轉身,臉上重新掛起笑。
「今日新弟子入宗,各堂照常安排。」
我愣了一下。
差點忘了我也是今日主角之一。
雖然看起來很不重要。
趙師兄帶著我去錄籍。
錄籍處在廣場西側一間小屋裡。
屋子門口掛著牌子。
新弟子錄籍處。
下面還貼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
本月月例暫緩,請諸弟子體諒宗門調度。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趙師兄咳了一聲。
「別怕,只是暫緩。」
我問:「暫緩多久?」
趙師兄想了想。
「看宗門調度。」
很好。
這句我聽懂了。
意思就是不知道。
負責錄籍的是一位姓周的執事,鬍子花白,手裡拿著一本厚冊。
他看了我的薦書,又看了看我背後的小銅錘。
「林知遠,青石鎮人,有基礎修補經驗,靈根中下,器感尚可。」
他說完,抬眼看我。
「知道我們鴻遠宗現在的情況嗎?」
我想了想。
「知道一點。」
周執事問:「知道多少?」
我老實回答:「護山大陣在節靈運轉,月例在宗門調度,沈師兄去天穹聖地進修,是今年第三個。」
屋子裡一下安靜。
趙師兄在旁邊吸了一口氣。
周執事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頭在冊子上寫下一行字。
嘴快。
我連忙解釋:「執事,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執事又加了兩個字。
膽大。
我閉嘴了。
他把木牌遞給我。
「外門弟子,暫編雜務堂,明日起去幻境峰幫工。」
我愣住。
「幻境峰?」
今日才送走大師兄那個幻境峰?
周執事看了我一眼。
「怕?」
我挺直腰。
「不怕。」
他點點頭。
「很好,年輕人就該有膽氣。」
我心裡剛升起一點豪情,就聽他繼續說:
「主要是那邊缺人。」
「……」
我接過木牌,心情一時很難形容。
入宗第一天,我看見了古宗門的山門。
看見了節靈運轉的護山大陣。
看見了暫緩的月例。
還看見了一位大師兄被風風光光地送去天穹聖地進修。
到了傍晚,趙師兄帶我去外門弟子住處。
路上我終於忍不住問:
「趙師兄,沈師兄他……還會回來嗎?」
趙師兄腳步頓了一下。
夕陽落在山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上一個說會回來的,現在已經是天穹聖地外門長老了。」
我怔在原地。
遠處鐘聲又響了一下。
咚——
山門上的鳥窩被風吹得晃了晃。
我握著剛領到的外門木牌,忽然覺得這座傳說中的古老器道宗門,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它確實很大。
也確實很老。
只是看起來,好像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