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開始後不久,關小舒照例來了冷家小住。
她父母人在新加坡,每年暑假總會有一段時間因為行程安排,讓她先住到姑姑Nancy這裡。對關小舒而言,冷家並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說,她對這裡熟得有些過了頭。
Nancy是她的親姑姑,冷冽又是她認識多年的人。雖然這裡是冷家,不是她自己家,但在她心裡,冷家也沒有真到需要她時時刻刻端著客人禮數的地步。
當然,冷中天在家的時候不一樣。
冷中天坐在那裡,連一句話都不必說,整個冷家便像被壓低了幾分聲音。關小舒在他面前多少會收斂一點,不會亂跑,也不會亂問,更不會像平常那樣拖著拖鞋從走廊一端晃到另一端。
可冷中天平日很少長時間待在家裡。
Nancy雖然會管她,會唸她,會在她偷溜去廚房找點心時板起臉,可那畢竟是姑姑的管教,不是真正讓她害怕的規矩。
至於冷冽——
冷冽更不會用冷家少爺的身分壓她。
他從小便是那樣,安靜、冷淡、不太理人。關小舒若吵到他,他最多皺一下眉,或淡淡說一句“不要亂碰”。可他從來不是那種尊卑分明、非要旁人知道自己身分的人,也不會因為她是Nancy的姪女,就擺出少爺架子要她守規矩。
久而久之,關小舒在冷家便越來越放鬆。
去年暑假她也來過。
只是那時候她來得晚,又待得不算久,正好錯開了艾毓來冷家的日子。她只知道冷冽暑假裡仍然常進廚房,偶爾還會比平時更不愛理人,卻不知道那段時間裡,有個年紀和冷冽差不多的女孩曾經坐在小餐廳裡,安靜地看書、畫畫,等他端出一道又一道料理。
她更不知道,冷冽後來在寒假裡,已經學會將一頓飯留給那個女孩,而不是只把每一道菜都變成需要被評價的作品。
所以這一年暑假,關小舒拖著行李箱進冷家玄關時,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熟悉的冷家其實已經多出了一個她不知道的位置。
Nancy看見她進門,第一句不是問她累不累,而是先提醒:“這次住下來,不准亂跑。”
關小舒才剛把行李箱拖進玄關,聞言立刻垮下臉,“姑姑,我才剛到耶。”
Nancy吩咐傭人將她的行李送去一樓客房,又回頭看她,“就是因為你才剛到,我才要先說。等你把冷家上下都晃一遍,再說就來不及了。”
關小舒小聲嘀咕,“我哪有那麼誇張。”
Nancy看著她。
關小舒在那個眼神裡沉默了兩秒,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
Nancy太了解她這個姪女。關小舒不是壞孩子,也不是故意惹事。她只是天生好奇心重,膽子又大,越是不讓她碰的東西,她越想知道裡面藏了什麼。
冷家平日安靜,規矩多,人也少。對別人來說,這樣的地方或許會讓人拘謹;對關小舒來說,卻像一座可以慢慢探索的大房子。
以前冷冽不愛管她,Nancy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她,她便越發摸清了這裡的空隙。
哪條走廊通往花房,哪個時間廚房有剛烤好的點心,哪個地方下午最適合看書,哪裡的窗戶推開可以看見庭院裡的噴泉,她全都知道。
Nancy自然也知道她知道。
所以這一次,Nancy比平常說得更明確。
她看著關小舒,“一樓客房已經替你整理好了,你住那裡。平常要找我,就讓傭人來說,不要自己到處亂闖。”
關小舒拖長聲音,“好——”
那個「好」字一聽便知道沒有多少誠意。
Nancy沒有理會她的敷衍,“冷冽如果在廚房,不要去吵他。”
“我又不會妨礙他做菜。”關小舒立刻反駁。
Nancy淡淡看她,“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結果差點把他準備好的香料罐打翻。”
關小舒頓時有些心虛,“那是意外。”
Nancy語氣平穩,“所以這次不要再有意外。”
關小舒撇了撇嘴,沒再接話。
Nancy見她安分了些,才繼續提醒:“還有,小餐廳那邊也不要隨便過去。”
關小舒原本還在低頭踢行李箱輪子,聽見這句,動作立刻停了。
“小餐廳?”她抬起頭,眼睛明顯亮了一點,“為什麼?”
Nancy心裡頓時生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她就知道。越不能說的地方,關小舒越會感興趣。
Nancy語氣平穩,“沒有為什麼。總之,如果冷冽在那裡招待客人,你不要去打擾。”
“冷冽招待客人?”關小舒抓住重點,“什麼客人?”
Nancy沒有回答。
關小舒卻更來勁了,湊近一步,“男的女的?是冷伯伯的客人,還是冷冽自己的客人?”
Nancy語氣沉了些,“關小舒。”
關小舒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我不問。”
可她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不問。
Nancy額角隱隱有些發疼。
她索性把話說得更清楚,“如果有一位年紀和冷冽差不多的小姐來冷家,你也不准冒冒失失跑去問東問西。”
關小舒一下子睜大眼。
年紀和冷冽差不多的小姐。
冷冽。
小餐廳。
不要打擾。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迅速湊到一起,幾乎立刻拼出了一個很值得探究的秘密。
關小舒慢慢眯起眼,“姑姑,冷冽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Nancy差點被她氣笑,“你不要胡說。”
“那就是還不是女朋友。”關小舒立刻換了個說法,“但有可能會是?”
Nancy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再亂說,我就把你送回去。”
關小舒立刻閉嘴。
但她閉嘴閉得太快,反而更像是把話暫時收起來,準備之後自己查。
Nancy看著她那副表情,心裡更不放心了。
她繼續說:“還有一件事,樓上有一間房間,不要進去。”
關小舒立刻又抓住重點,“樓上?我不是住一樓嗎?”
“所以你本來就不該亂上去。”
“那你為什麼還要特別說?”
Nancy看著她,“因為你不是那種只會待在自己房間的人。”
關小舒:“……”
這句話她竟然無法反駁。
Nancy繼續說,“那間房間不是替你準備的,也不是你可以好奇的地方。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進去,也不准問傭人鑰匙在哪裡。”
關小舒小聲說,“姑姑,你這樣講,真的很像裡面藏了什麼寶藏。”
Nancy眼神一冷。
關小舒立刻改口,“我不去,我保證不去。”
Nancy看著她,“你的保證最好有用。”
關小舒乖乖點頭,點得比誰都認真。
可Nancy看她那副模樣,心裡仍然沒有半點放心。
她這個姪女,向來不是聽話型的孩子。
在冷中天面前,她會安分些;在外人面前,她也懂得裝出禮貌。可一回到熟悉環境,尤其是在她以為沒什麼人會真正責怪她的地方,膽子便會大得讓人頭疼。
Nancy最後只能再叮囑一遍:“小舒,這次不一樣。你想玩可以,想吃什麼也可以和我說,但不要打擾冷冽,也不要打擾他的客人。”
關小舒拖著行李往一樓客房走,嘴上答得很乖,“知道了。”
可是她心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年紀和冷冽差不多的小姐。
小餐廳不能去。
樓上有一間不能進的房間。
姑姑越是不說,她越覺得這裡面肯定有事。
冷冽那種人,居然也會有需要特別不讓人打擾的客人。
這件事,怎麼想都很有問題。
*
艾毓和冷冽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寒假最後幾日的事。
那之後,他們各自回到國外學院。伊爾莎與卡夫卡之間隔著距離,課程、訓練與家族安排也各自佔滿時間。那頓讓冷冽記了很久的飯,並沒有立刻變成信件、電話,或某種能被固定排進日程裡的聯繫。
冷冽偶爾會想起艾毓說過的話。
她說,今天這頓飯很好。
也說,不用每次都那麼像考試。
那些話被他寫進料理筆記裡,被他小心收好,卻沒有因此變成一通打到艾家的電話。
他知道艾毓有自己的時間。也知道自己還沒有找到一個不顯得唐突的理由,去打擾她。
直到這個暑假,他們才又都回到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