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冷冽再次打電話到艾家。
那時艾毓正在畫室裡。
速寫本攤在桌邊,畫架上則擺著那幅尚未完成的畫。
艾毓已將冷家庭院裡那一瞬間的光影重新整理過,Tilly停步時的姿態也比草圖時更清楚。
只是仍有幾處需要調整,外套邊線不能太冷硬,光落在髮梢上的顏色也不能太明亮,否則便會失去那天冬日午後柔和而安靜的感覺。
艾毓原本正拿著筆,思考要不要把背景裡小徑旁的陰影再壓暗一些。
傭人敲門進來時,她筆尖微微一停。
“大小姐,冷家的少爺來電話了。”
艾毓抬起頭,“冷冽?”
“是。”
艾毓看了一眼畫架上的畫,將筆暫時擱下,起身去洗手。
畫室外的小起居室裡,電話已經被接起後擱在一旁。傭人見她進來,便安靜退了出去。
艾毓將聽筒放到耳邊,電話那端的冷冽大概也知道自己打來的理由其實不難猜,短暫問候後,便直接說明來意。
“如果你最近有空,我想請你再來試試上次那幾道菜。”
她還沒回答,便聽見冷冽又補了一句,“這次我會事先安排好,不會有人打擾。”
艾毓怔了一下。她很快明白過來,冷冽說的大概是上一次Tilly臨時出現的事。
原來他真的很在意那件事。
艾毓心裡有些意外,但也覺得這的確像是冷冽個性。他對料理流程向來看重,對菜品入口的時間、評價順序與用餐狀態都有近乎嚴謹的要求。
上次Tilly剛好來了,冷冽禮貌地讓她留下試菜,確實讓原本安排好的流程偏離了些。
艾毓心想,他那日比平常安靜,多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的語氣放緩了些,“這幾日恐怕不行。”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艾毓接著說,“家裡還有幾堂課和會面要處理,而且我答應給Tilly的畫還沒有完成。”
這次,冷冽沉默得比剛才久了一點。
艾毓沒有察覺那短暫沉默底下的情緒,只以為他是在思考她的行程。她看向畫室方向,解釋道,“上次那張只是速寫,我答應過她會重新畫一幅等比例的複製畫。現在還有幾處沒整理好,可能要再花一點時間。”
冷冽握著話筒,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很正常。
艾毓答應過Tilly,所以她正認真地完成承諾。這是她的分寸,也是她的教養。她明顯不是會隨口答應別人,之後又草草敷衍的人。
可那句「答應給Tilly的畫還沒有完成」,仍像一根很細的線,輕輕牽動了冷冽心裡某個尚未完全平復的位置。
原來她還記得。
不是隨口答應,也不是因為當時Tilly在場、不好拒絕,才客氣地說一句之後再畫。
她是真的把那件事帶回了艾家,放進自己的時間裡,一筆一筆地完成。
冷冽眼簾低垂,聲音卻仍然平穩,“我知道了。”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那你先忙。”
艾毓聽著他的聲音,隱約覺得他似乎比方才更安靜了些。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再說一次“你的料理已經調整得很好了。上一次那道白魚方向是對的,不必急著再立刻重做。”
冷冽輕輕應了一聲,“嗯。”
艾毓握著話筒,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聽起來或許太像拒絕。
若換成旁人,大概能聽出那只是委婉安撫,不會真的以為她從此不願再幫忙。可冷冽這個人很奇怪,他能聽出客套稱讚裡不夠真心的停頓,卻又會把婉轉拒絕聽成字面意思。
她若說不必急著重做,他也許真的會以為,她是在暗示他之後不需要再找她。
艾毓一向不喜歡把話說得太滿,也不願為了安撫誰,答應自己未必能做到的事。但冷冽今日畢竟是很有分寸地問了她,她若只把話停在這裡,反而顯得有些過於冷淡。
於是她斟酌片刻,才把話說得更清楚些,“等我這邊忙完,如果你還需要,我再幫你看看。”她不忘加上前提,“不過也要看我之後的安排。”
冷冽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一頓。“我知道。”
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聽懂了她留出的餘地,也明白那不是無條件的答應。
通話結束後,艾毓將話筒放回原處。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畫室。
畫架上的畫仍停在那片光影裡。
Tilly的身影在庭院小徑旁駐足,冬日午後的光落在她肩側,外套邊緣被勾出一層柔和的亮色。比起速寫本裡寥寥數筆的草稿,這幅畫顯然更完整,也更精細。
然而艾毓仍覺得不夠。
草圖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留下了一瞬間。正式畫作若畫得太滿,反而容易失去那種「剛好經過」的自然感。
艾毓重新坐回畫架前,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畫布上。彷彿方才那通電話並未在她心裡留下什麼漣漪。
*
那幅畫是在幾日後才真正完成的。
這幾日裡,艾毓並不是一直待在畫室。她仍有私人課程要上,也要跟著長輩旁聽幾場會面,偶爾還得處理家裡替她安排的其他事。
畫布就擺在畫架上,她只能趁著課程結束後、晚餐前,或夜裡安靜下來的空檔,一點一點把那天的光影補完整。
艾毓最後沒有完全照著速寫本描摹。
她保留了Tilly走進光裡的姿態,也保留了庭院那份過分整齊裡被光影打破的變化,卻將構圖稍微調整得更完整。
冬日午後的光從斜側落下,將外套邊緣與髮梢描出一層柔亮卻不刺眼的光。庭院裡被修剪得端正的樹與草地依然存在,可因為Tilly的身影,原本冷清的秩序多了幾分生氣。
艾毓看著完成後的畫,安靜了片刻。
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那一瞬間被留下來了。
不是完全依靠Tilly的外貌,也不是只因為庭院光線漂亮,而是那個人剛好走進畫面裡,讓原本略顯規整的風景忽然有了呼吸。
畫完成後,艾毓沒有立刻讓人送走。
她又替那幅畫選了框。
艾家的收藏室裡有不少合適的畫框,也有專門替畫作裝裱的人。
艾毓看了幾款,最後選了一只細邊淺木色畫框。
顏色不重,不會壓住畫裡的冬日光線,卻能柔和地收住那一瞬間。畫框邊緣帶著一點極淡的暖色,與畫面裡那層偏冷的光形成很細微的平衡。
裝裱好之後,整幅畫比原先更完整。
它不再只是速寫本裡一張偶然留下的草圖,而像是真正可以掛在房間裡、被人長久觀看的作品。
艾毓讓人將畫仔細包好,又親自寫了一張卡片。
她沒有寫太多內容,只寫:
【Tilly,
那天的光很好,而你恰好走進了畫裡。
謝謝你讓它多了溫度。
希望它也能帶給你一點溫暖。
艾毓】
寫完後,艾毓將卡片放進信封裡,交代家裡的人送去冷家,請Nancy代為轉交給Tilly。
她原本想讓人直接送到Tilly家裡,但她並不知道Tilly的住址,也覺得貿然打聽不太合適。既然Tilly是在冷家遇見她的,透過冷家轉交便是最穩妥的方式。
*
那幅畫送到冷家時,冷冽也在。
Nancy接過包裝妥當的畫時,先是一愣,隨即聽送畫的人說,這是艾毓答應給Tilly的畫,麻煩她轉交。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冷冽。
冷冽的目光也落在那幅被仔細包好的畫上。
那不是很大的畫。
但被包得很妥帖,外層紙張折得整齊,繫帶也打得乾淨。旁邊還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Tilly的名字。
Nancy忽然覺得事情的發展有些微妙。她還記得幾日前,冷冽站在小餐廳裡,低聲說艾毓畫了Tilly時的樣子。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舒服,只能把那點情緒壓進一堆合理的理由中。
現在,那幅畫真的送來了。而且不是一張隨手捲起的紙,不是一份草草完成的承諾,而是被仔細裝裱、認真包好的成品。
Nancy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該不該立刻讓冷冽看見。
不巧的是,冷冽已經看見了。
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幅畫。
Nancy想了想,還是讓人去通知Tilly。
Tilly來得很快。
她原本只是聽說艾毓送了東西來,還有些疑惑,直到Nancy將那幅包好的畫交給她,她才像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是艾毓的畫嗎?”
Nancy微笑,“應該是。”
Tilly小心翼翼地拆開外層包裝。
冷冽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紙張一層層被揭開時,那幅畫終於露了出來。
Tilly看見成品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安靜了。
她原本以為,艾毓說的等比例複製畫,大概就是將速寫本上那張草圖整理得更完整一些。她知道艾毓畫得很好,也確實期待那幅畫,可她沒有想到,成品會比那日看見的草稿還要好。
畫裡的庭院仍是冷家的庭院,卻比她平日看見的模樣柔和許多。
那些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樹與小徑,在畫裡不再只是規矩與秩序,而像是被冬日午後的光輕輕碰過。她自己身處那道光裡,駐足的姿態自然又明亮,像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那一瞬間的她,可以這樣被人看見。
Tilly怔怔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讚嘆,“好美。”
她聲音裡的驚喜與喜歡幾乎藏不住。
Nancy看著她,眼神也柔和下來。
Tilly很快又注意到畫框。她的指尖停在畫框邊緣,像是怕弄髒似的,連觸碰都不太敢用力。“艾毓連畫框都幫我裱好了?”
她抬頭看向Nancy,又看向冷冽,眼睛亮得驚人,“而且這個畫框也很好看。”
畫框的顏色淺淡,沒有搶走畫本身的光,卻讓整幅畫看起來更完整。
Tilly雖然不懂太多裝裱細節,卻也看得出來,這不是隨便挑的框。
艾毓是真的替她想過。不是單純把畫完成而已,她甚至連這幅畫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被保存、被觀賞,都一併想好了。
Tilly抱著畫,忍不住笑起來,“她人也太好了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真心實意。
冷冽站在一旁,看著那幅畫,也看著Tilly幾乎掩不住喜悅的神情。
他不意外Tilly會喜歡。
那幅畫確實很好。比那天速寫本上的草稿更完整,也更美麗。
艾毓不只是把Tilly畫得好看,而是把那一瞬間完整地保留下來。
她真的很會畫。
冷冽早就知道這件事。可直到此刻,他才更清楚地看見,艾毓不只是會畫,她也會用心完成一個承諾。
她答應Tilly要畫一幅等比例的複製畫,便真的畫了。她不只畫了,還記得Tilly提過是否要裱框的事。於是還替那幅畫選了合適的框,將它裝裱好,妥帖地送過來。
這是件非常好的事。
冷冽知道。
Tilly喜歡,艾毓也完成了承諾。任誰看來,這都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小事。
但他心裡那點沉悶的感覺又很輕地浮了上來。不是尖銳的痛,也不是明確的不快。更像是他看著一份本該讓人高興的禮物,驟然意識到,那份被認真對待的心意並不是給他的。
Tilly低頭又看了看畫,像是越看越喜歡。她小心地把卡片拿出來,讀完後,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她還給我寫了張卡片。”
Nancy笑著問,“寫了什麼?”
Tilly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將卡片遞給Nancy看。
Nancy看完後,眼底的笑也深了些。她輕聲念了一遍,隨即笑著說“艾小姐說話也很漂亮,像是位浪漫的詩人。”
Tilly用力點頭,“她真的很溫柔,而且很細心。”
冷冽沒有說話,他看向那張卡片。
上面的那些話很有艾毓的風格。沒有過分親近,也沒有刻意討好,卻溫暖而柔和。
如同她這個人。
她在速寫本中畫了Tilly,並把那一瞬間在畫布上還原出來。不僅如此,她還將油畫裝進畫框裡,讓人送到了Tilly手上。
每一步都不張揚,卻溫柔細緻。
而那份細緻,現在落在了Tilly手裡。
冷冽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
幾日前,Nancy曾說,也許只是還沒有。
不是不會,只是還沒有。
可此刻看著Tilly手裡那幅畫,冷冽忽然意識到,所謂的「還沒有」並不會自己變成「有」。
有些事不是他準備一道更好的料理,便能自然得到。也不是他更安靜、更有分寸、更體貼,便能讓她在某個瞬間看見他適合入畫的樣子。
艾毓的畫不是獎賞。不是誰做得更好,誰就能得到。
她只是看見了某一刻,覺得值得留下,便畫了下來。所以問題或許不是他夠不夠好,而是她有沒有在某一刻,真的看見他。
“我回去要把它掛起來。”Tilly的語氣裡滿是雀躍。
Nancy笑著問“那你想好掛要在哪裡了嗎?”
“還沒有。”Tilly低頭看著畫,語氣裡全是珍惜,“可是一定要掛在每天都看得到的地方。”
Nancy看她那副愛不釋手的模樣,溫聲提醒,“等會兒我讓人重新替你包好。回去之後再慢慢找合適的位置,免得路上碰傷了畫框。”
“謝謝。”Tilly小心翼翼地扶著畫框邊緣,“我現在都不太敢碰它,可是又好想一直看。”
冷冽看著她抱著畫的樣子像是得了很珍貴的厚禮,他忽然想起自己後來陸續收起的幾本畫冊。裡面有艾毓早年參與聯展時的作品,也有她那場英國個展的圖錄。
當時他只是覺得她畫得很好。可現在,他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想要一幅艾毓的畫。
不是從畫冊裡翻到的,也不是因為冷家與艾家的往來而得到的作品。而是她看見他之後,想把他留下來的那一種。
這個念頭一浮現,冷冽便安靜了很久。
Tilly終於從畫上抬起頭,看見他一直沒有說話,便笑著問“冷冽,你覺得這幅畫是不是比那天的速寫還好看?”
冷冽抬眼,看向那幅畫,他沒有辦法否認它的完成度更高,但在他眼中,那兩張畫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較的,它們具有各自的特殊性。“都很好看。”
Tilly笑得更開心了,“確實,無論哪一幅我都很喜歡。艾毓真的好厲害,而且人也好好。她居然連畫框都替我選好了。”
冷冽再次看向那個畫框。
那的確是一個很適合那幅畫的畫框。簡單、乾淨、沒有多餘裝飾,卻讓畫裡的光更完整地被收住。
艾毓連這個都設想到了。
Tilly的眼睛亮得幾乎藏不住笑意,她抬頭看向他,“冷冽,下次你見到艾毓的時候,可以幫我好好謝謝她嗎?”
冷冽微微一頓。
Tilly的語氣真誠,“你一定要幫我跟她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幅畫,也會好好珍惜的。”
冷冽輕輕應了一聲,“嗯。”
Tilly又不放心地強調了一遍,“一定要說哦。”
冷冽沉默一瞬,“我會告訴她。”
Tilly這才放心地笑起來。
她抱著畫,心滿意足地離開後,冷家又重新安靜下來。
Nancy看著冷冽,沒有立刻出聲。她知道他心裡大概又不好受了。可這一次,她沒有再點破。
有些事點一次就夠了。剩下的,要讓冷冽自己慢慢明白。
冷冽站在原地,看著Tilly離開的方向。
那幅畫也隨之被帶走。
冷冽收回目光,沒有去廚房,也沒有拿起料理筆記。只是過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一半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冷冽突然想到,下一次若再邀艾毓來試菜,他應該準備一道不那麼需要被評價的料理。
不是因為他不想再聽她的意見。而是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有一頓飯不是試菜,不是評分,不是修正與改良,艾毓坐在他對面時,會不會看見料理以外的他。
這個念頭比「下次不要被打擾」更安靜,也更深。
冷冽沒有把它寫進料理筆記,他只是將它放在心裡。像一道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完成的菜,也像一幅不知是否有一天會被人畫下來的畫。
*
寒假最後幾日,艾毓終於抽出時間去了冷家一趟。
她先前答應過,等自己這邊忙完後可以再幫他試菜。
艾毓讓人替她回了冷家一通電話,說如果冷冽仍然需要,她下午可以過去。
冷冽接到消息時,安靜了半晌。
Nancy站在一旁,原本只是過來確認晚餐安排,卻看見冷冽在聽完電話後,眼神比方才明顯亮了一點。
那變化很細微,細微到若不是看著他長大的人,大概根本不會察覺。
冷冽沒有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放下電話後,便轉身往廚房走去。
Nancy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提醒,“少爺。”
冷冽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Nancy語氣溫和,卻像是早就看穿他在想什麼,“這次只是試菜嗎?”
冷冽沉默了一瞬。
照理說,應該是。
他邀艾毓來冷家,本來就是為了讓她試菜。那些料理還有幾處可以調整,湯品的尾段、主菜的餘韻、香氣的收法,全部都還需要確認。
可他想起幾日前Tilly抱著那幅畫離開後,自己在走廊上停下時浮現的那個念頭。
如果有一頓飯不是試菜,不是評分,不是修正與改良,艾毓坐在他對面時,會不會看見料理以外的他。
那個念頭太過陌生,以至於他這幾日都沒有把它寫進料理筆記。
冷冽眼簾低垂,片刻後才說“料理還是需要她的意見。”
Nancy挑了挑眉。
冷冽又補充,“但不需要每一道都評價。”
Nancy看著他,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意。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我讓人留意,下午別讓旁人去小餐廳打擾。”
冷冽輕聲道謝,重新走向廚房。
這一次,他沒有準備太多菜。
一道湯,一道主菜,另外還有一道甜點。
湯是他這幾日重新調整過的。主菜則不是白魚,也不是前幾次那些明顯需要反覆修正的作品,而是一道味道更溫和、也更適合安靜坐下來吃完的料理。
至於甜點,冷冽原本沒有打算準備。
可他想起艾毓在艾家那次做給他的家常菜。不驚人,不炫技,也不急著證明什麼,只是讓人坐下來吃的時候覺得舒適一點。
於是他臨時將甜點加了進去。
不是為了評價,只是因為一頓飯若能以柔和的味道結束,也許會讓人心情好一些。
*
艾毓抵達冷家時,已是午後。
寒假接近尾聲,天色比前些日子又淡了些。庭院裡的冬日光線斜斜落在小徑上,草木仍舊修剪得整齊,只是少了盛夏時那種濃密的綠意,看起來更安靜。
傭人領著她進小餐廳時,艾毓很快察覺今日和過去有些不同。
桌上仍舊擺著餐具,卻不像先前那樣,一眼便能看出是為了逐道品評而設。
沒有過度正式的前菜盤,也沒有讓人一眼便知道是為了逐道試菜而準備的排列。桌面乾淨,餐具整齊,旁邊放著溫水與餐巾,看起來仍是冷家的規矩,卻比前幾次少了幾分緊繃。
艾毓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冷冽站在餐桌旁,穿著白色廚師服,神情平靜。“你來了。”
艾毓微微點頭,“抱歉,之前一直沒有時間。”
“沒關係。”冷冽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確認過這句話不是客套,“你有自己的安排。”
艾毓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若是放在暑假初,冷冽大概不會說得這麼自然。
那時他即使知道她確實沒有時間,也會下意識把問題拆成另一種安排:哪一天方便、什麼時候可以再問、是否能換個不打擾她的方式。
但現在,他說得很平常。像是終於明白,她的時間不是他能預設的東西。
艾毓心裡有些意外,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柔軟。她在餐桌旁坐下,“今天要試什麼?”
冷冽像是先在心裡確認過措辭,才回答“有一道湯需要你的意見。”
艾毓等著他往下說。
可冷冽沒有像過去那樣,把接下來每一道菜的構想、調整方向與需要她注意的地方一一說明。他只是看著她,補了一句,“其他的,可以先當作一頓飯。”
艾毓微微一怔。“飯?”
冷冽眼神依然安靜,卻像是比平日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嗯,你不用每一道都評價。”
艾毓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來冷家這麼多次,幾乎已經習慣坐下後便進入試菜流程。她以為今日也一樣。
冷冽卻說,只有一道湯需要她的意見。其他的,可以當作一頓飯。
那些話從冷冽口中說出來,幾乎比他當初認真提出要替她準備畫室還讓人意外。
艾毓忍不住確認,“你確定?”
冷冽輕輕頷首,“確定。”
艾毓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卻不是敷衍。
“好,那我今天就只認真評價那一道湯。”
冷冽看著她,像是因她答應了這個說法,神情稍稍放鬆了一點。
第一道湯很快端了上來。
湯色清淺,香氣乾淨。比起上一次,這道湯入口時更溫和,尾端沒有急著轉出複雜層次,而是將味道慢慢收回去。
艾毓喝了幾口。
她沉默的時間比前幾次更長。
冷冽坐在她對面,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問,只是陪著她一起喝湯。
餐桌上很安靜。沒有尷尬,也沒有過度緊繃。
艾毓放下湯匙時,抬眼看向他,“這道湯比上次好。”
冷冽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說明哪裡好。
艾毓思索了下,才繼續說“它入口時很乾淨,尾段也留得住。不是沒有層次,而是層次沒有再刻意提醒人注意它。”
冷冽眼簾微動。
這正是他想知道的地方。
艾毓又喝了一口,語氣更柔和些,“像是終於可以安靜坐下來喝完的一碗湯。”
這句話讓冷冽停住了片刻。他想起暑假那次,艾毓說他的料理像標準答案。也想起她問他,有沒有吃得開心一點。
過了這麼久,他好像才終於慢慢靠近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每一道料理都需要讓人驚嘆,有些味道只需要讓人願意停下來,好好喝完。
冷冽輕聲說“我知道了。”
艾毓看著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今天不再追問?”
冷冽停頓了一下。
艾毓見狀,眼裡浮現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冷冽沉默了一下,還是誠實地說“我想問。”
艾毓唇邊的笑意加深,“那你問吧。但只能問這一道。”
冷冽點頭,“好。”
他仍然問得很仔細,只是比以前克制得多。
他問香氣是不是太淡,問尾段是不是還需要更乾淨,問入口的溫度與口感是否會讓她覺得太薄。
艾毓一一回答,有些能說得很明確,有些便用畫作的留白、光影的深淺來解釋。
一碗湯喝完,冷冽已經在心裡記下了幾處調整。可他這次沒有立刻拿出筆記本。
主菜端上來時,艾毓原本下意識準備品評,卻見冷冽看著她,平靜地提醒,“這道不用。”
艾毓手上的動作一停,隨即失笑。“我差點忘了。”
冷冽看著她,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那幾乎稱不上笑,卻讓他整個人比平日鬆快了一些。
主菜是溫熱的。肉質很嫩,醬汁比前幾次更柔和,配菜處理得乾淨,沒有太多想展示技巧的地方。
若真要評價,艾毓當然仍能說出幾處可以調整的細節。可冷冽既然說不用,她便真的沒有立刻分析。
她只是安靜吃了幾口。
冷冽也坐在對面一起吃。
一開始,他仍像習慣那樣,會下意識觀察她的反應。艾毓察覺到後,抬眼看他。
冷冽停了一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盤中,切下一小塊主菜。
艾毓沒有說話,只是眼裡那點笑意又浮了起來。
這頓飯比過去任何一次試菜都安靜,卻也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像一頓飯。
沒有旁人進來,也沒有臨時多出的變化。小餐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是寒假末尾偏淡的光,桌上是還帶著溫度的菜。
艾毓吃到一半,突然說“今天這樣挺好的。”
冷冽抬眼看她。
艾毓語氣溫和,“不是每一道料理都要被拆開來說。有時候好好吃完,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感受。”
冷冽看著她。他本想問,這樣是不是代表料理也有另一種完成方式。
可他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隱約覺得,如果此刻又把這句話拆成問題,這頓飯就會重新變回試菜。於是他只是輕聲回答“嗯。”
艾毓像是察覺到他的克制,沒有拆穿,只是低頭繼續吃飯。
甜點端上來時,她真的有些意外。
那是一道很簡單的甜點。
沒有太繁複的裝飾,也沒有刻意堆疊的層次。入口時甜度不高,尾端帶著一點溫和香氣,像是冬日午後一盞剛好送到手邊的熱茶。
艾毓吃了一口,眼神微微一亮。
冷冽注意到了。他本想開口詢問,記起自己今日說過的話後,又勉強將疑問壓下。
艾毓看了他一眼,難得主動說“這個很好吃。”
冷冽眼神微動,安靜一會,見她沒有說下去的意思,最終還是沒忍住,“只是好吃?”
艾毓看他一副像是仍然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的樣子,好笑地重複了一遍,“只是好吃。”
冷冽沉默。
艾毓只好解釋了下,“這句話是稱讚,不是敷衍。我說的好吃,是指下次還會想吃的那種好吃。”
冷冽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好奇與驚訝。
艾毓放下小叉子,語氣認真了些,“有些東西不一定要很複雜才有記憶點。這道甜點很好,是因為它讓這頓飯結束得恰到好處。”
冷冽看著她。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甜點得到肯定。而是因為艾毓真的像他想像的那樣,坐在他對面,好好吃完了這頓飯。
他原本總會下意識把每一道菜拆成問題,想著哪裡還能修正,下一次又該如何調整。可這一次,艾毓沒有順著他的慣性繼續往下幫他拆解。
她在好好吃完這頓飯。也許她還沒有真正看見他,但她看見了這頓飯。
不是為了讓她評價,也不是為了讓她指出缺口。
他只是想讓她坐在這裡時,能覺得舒服一點。
*
飯後,冷冽送艾毓到門口。
光已經淡了下來,庭院裡的樹影變得很長。
艾毓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我過幾日就要回伊爾莎了。”
冷冽眼簾低垂了一瞬,“我知道。”
艾毓想了想,“今天這頓飯很好。”
冷冽抬眼看她。
她沒有說「試菜」,而是說「這頓飯」。
冷冽聽出來了。
艾毓笑了笑,“等下次放假回國,如果你還想讓我試菜,可以再問我。不過不用每次都那麼像考試,畢竟是難得的假期,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
冷冽安靜片刻,才說“好。”
車門關上後,艾家的車駛離冷家。
冷冽站在門廊下,直到車子消失在庭院盡頭,才慢慢轉身。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廚房,他先去了小餐廳。
桌面已經開始被收拾,甜點盤還沒有完全撤下。窗外的光淡得幾乎只剩一層影。
冷冽站在那裡,想起艾毓方才說的話。
不是這道湯很好,不是主菜方向對,也不是甜點哪裡可以調整。
是這頓飯很好。
冷冽垂眸,看著自己方才坐過的位置。過了很久,他才拿起料理筆記,在今日那頁最後寫下:
【有些料理,不必急著被評價。】
筆尖停了停,他又在下一行寫:
【她說,這頓飯很好。】
【她覺得這道甜點好吃,下次可以再做。】
寫完後,冷冽看著那幾行字,安靜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再補充比例、火候或流程,他只是把筆記本合上,像是把那些話小心地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