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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滾吧!蛋炒飯]冷冽總愛找我評價料理》Chapter 6
寒假剛開始時,艾毓便從伊爾莎學院回到臺灣。

她並不是第一次獨自往返兩地。國外學院與臺灣的家,早已像兩條被排進她日程裡的路線。

只是比起在伊爾莎時只需面對課程、作品與批評,回到臺灣後,她反而更難只做一位單純的畫家。

父母與長輩仍會關心她的創作進度,卻也會替她排進幾場會面、私人課程與家族往來。假期對艾毓而言,從來不是完全空白的時間。

冷冽同樣在寒假初回到臺灣。

可他沒有一回來便打電話到艾家。

暑假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記得自己答應過,不會替她預設下一次。於是那通電話一直被他壓到寒假過了將近一半,才終於打出去。

“如果你最近有空,也願意來的話,我想請你試幾道新研發的料理。”

電話那端,冷冽的聲音仍舊平穩,只是比暑假時多了一點停頓。“但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直接拒絕。”

艾毓握著話筒,安靜了一瞬。她聽得出來,冷冽這次不是像暑假那樣,把她的「不一定有空」理解成另一個需要重新安排的條件。

他是真的在問她願不願意。

這讓艾毓有些意外,也讓她原本準備好的婉拒,在舌尖停了停。她想了想,才說“我明日下午有一段空檔,可以過去一趟。”

冷冽很快回答,“好,那我讓人準備。到時候——”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又要順勢把接送時間也一併安排好。

艾毓立刻聽出來了。“不用麻煩冷家派車。”她語氣仍然溫和,卻接著把話說得清楚了些,“我會和之前一樣,搭家裡的車過去。”

冷冽停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卻足夠讓艾毓猜到,他大概又差點把「她答應過來」和「冷家負責安排後續」自然而然地連在了一起。

片刻後,冷冽低聲說“好。”他像是把這件事重新記下,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那我等你。”

*

翌日下午,艾毓再次來到冷家。

寒假的庭院比暑假時安靜許多,樹影清瘦,落進小餐廳的光也淡了一些。

她已經熟悉這裡的流程。

冷冽照例進了廚房,艾毓則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畫圖。

她原本畫的是窗外的庭院。

冷家的花園依然被打理得太整齊,樹木修剪得分毫不差,只是冬日裡枝葉比暑假時清瘦,花圃也少了幾分濃密的色彩。小徑乾淨得像經過精確丈量,若只是照實畫下來,反倒有些無趣。

可午後的光從斜側落下,顏色比盛夏淡了些,照在枝葉與草地邊緣時,像被薄薄一層冷金描過。枝幹的陰影斜斜壓在小徑旁,便讓那份過度端正的景致多了幾分變化。

艾毓低頭畫了幾筆,線條很淡,還沒完全定下來。

就在這時,庭院那側有人走了過來。

起初只是風景邊緣的一點動靜。

艾毓的筆尖停在紙上,抬眼看去。

一個女孩從庭院小徑轉過來,像是正要往屋內走。她步伐不算急,卻比冷家的傭人多了幾分輕快,顯然對這裡很熟悉。

冬日陽光正好落在她肩側,外套與髮梢被光勾出一層柔亮卻不刺眼的邊線。她經過窗外時,樹影斜斜落在她身旁,原本略顯規整的庭院構圖忽然活了起來。

那一瞬間太剛好。

光線剛好,人物的位置也剛好。

她像是很自然地走進了艾毓正在畫的那片風景裡,讓原本只有樹、草地與光影的畫面,突然有了視線可以停留的地方。

艾毓沒有出聲,只是順勢落筆,將方才眼前所見的那一幕完整地留下來。

庭院、樹影、斜斜落下的光,還有那個恰巧經過窗前的人。

艾毓畫得很快。幾筆先定下女孩經過小徑時的側影,再落下外套的輪廓與裙擺,接著是那種並未察覺自己被看見的自然姿態。

她沒有把對方畫得過分甜美,也沒有刻意強調明亮外向的一面,而是抓住她走進光裡的那一瞬間。

女孩像是察覺到室內有人,腳步微微一停,轉頭看過來。

艾毓的草圖已大致成形。

兩人的目光隔著落地窗撞上時,女孩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禮貌的笑。

不久後,她從庭院那側繞到小餐廳的門口,進了屋。

“抱歉,我不知道冷家今天有客人,沒提前詢問過就上門拜訪。是不是打擾你了?”她語氣溫和,進退有度。

艾毓微微搖頭,“沒有。”

女孩這才走進來一些,沒有站得太近,也沒有立刻把自己放進這個空間裡。

艾毓也已將畫筆放下,站了起身。

女孩先看了一眼餐桌上擺好的餐具與廚房的方向,像是很快地判斷出現在的情況,她笑著開口,“你好,我是Tilly,冷冽的朋友。”

“艾毓。”緊接著,艾毓也回了聲“你好。”

聽著她過於簡潔的介紹,Tilly眼裡浮起一點好奇,卻沒有追問,只是微笑,“很高興認識你。”

她說得很自然。沒有問艾毓為什麼會在這裡,也沒有立刻把話題往冷冽身上帶。

艾毓笑容得體回答,“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Tilly的目光很快落到她面前的速寫本上,但沒有立刻探頭去看,只是禮貌地問,“你剛才在畫畫?”

“剛好有時間,就隨手畫幾筆。”

“請問我可以留下來看看嗎?”Tilly問得很自然,卻不讓人覺得被冒犯,“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

艾毓看了她一眼,“當然可以,不過還只是草稿。”

Tilly的興致未減,“沒關係,我很感興趣。”

於是兩人不再站著說話,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艾毓將速寫本稍微轉了一點角度,才繼續接著畫。

Tilly低頭看去。

紙上畫的是窗外的庭院。

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草地上斜落的枝影、午後那層偏冷的金色光線,寥寥幾筆,已然能看出畫面裡的氛圍感。

而庭院小徑旁,有個人影,看起來像是剛好經過,於是停留在了畫裡。

那個人影並沒有佔據整幅畫的中心,卻讓原本過於規整的畫面有了視線的落點。

畫裡的人像是正穿過光,往觀者的方向而來。半側的身影被樹影與日光包住,眉眼輪廓尚未細化,卻已經能看出那一瞬間自然停步的姿態。

Tilly一開始看的是風景,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個人影似乎是自己。她愣了一下,“這畫裡的人是我嗎?”

“對,是你。”艾毓坦然回答。

Tilly頗為驚訝,“我還以為你是在畫外面的庭院。”

“原本是。”艾毓的語氣稀鬆平常,“你剛好走近,光線和位置都恰到好處,所以就一起畫下來了。”

Tilly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不是沒有被人稱讚過外貌,也不是沒有聽過好聽話,但艾毓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沒有奉承,也沒有刻意親近,只是單純站在一個繪畫者的角度,覺得那個瞬間值得留下來。

Tilly安靜了片刻,才笑著說“那我是不是破壞了你的構圖?”

“沒有。”艾毓看著速寫本上的線條,語帶笑意,“你讓它變得比較有意思。”

Tilly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些。她低頭看著那張草圖,越看越覺得新奇。“原來我剛才看起來是這樣。”

艾毓停下筆,“不喜歡嗎?”

Tilly很快抬頭,“不,我很喜歡。”她說得真心實意。“你很會畫畫,也把我畫得很好。比我自己能想像到的還要好。”

艾毓彎了彎唇,“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很好看。”

Tilly聽了很開心,“你這樣講,我會當真的。”

“可以當真。”艾毓看著她,笑容輕淺,“我不是在客套。”

Tilly眼裡的笑意更明顯了些。她低頭看著那張速寫,越看越喜歡。“你畫得真的很好看。”

艾毓看見她那副真心喜歡的樣子,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這張畫在速寫本上,不太適合直接撕下來。更何況只是草圖,線條還沒有完全整理好。

但Tilly明顯很中意。

不是客套,也不是隨口稱讚,而是真心覺得這幅畫很好。

這份喜歡讓艾毓心情也變得柔和了一點。她想了想,主動開口,“這張只是速寫,不太適合直接給你。不過如果你喜歡,我之後可以畫一幅等比例的複製畫送你。”

Tilly的眼睛頓時一亮,像是完全沒想到艾毓會主動提出這件事。“真的可以嗎?”她的驚喜幾乎藏不住,隨即她又很快補充,“會不會太麻煩?”

“不會。”艾毓的笑意加深,“畫本來就是要送給懂得欣賞的人,更何況你還是畫中人。只要你不介意我沒經過你同意就畫了你。”

Tilly笑著搖頭,“我怎麼會介意。你把我畫得那麼好看,我高興都來不及了,能被你畫下來是我的榮幸。”

她的語氣仍舊得體,可那份喜歡藏不住,眉眼都比方才更明亮些。

“那我完成之後,再告訴你。”艾毓溫聲和她約定。

Tilly高興地點了點頭,“那我就先謝謝你了。”

與此同時,冷冽端著料理走進來。

他原本正準備說今日的第一道菜已經完成。

這道菜他試了三次。

第一次味道太重,第二次層次太刻意,第三次他才覺得或許能讓艾毓給出一點不同的評價。剛才在廚房裡,他甚至還想過,她也許會說這次比較自然,也許會說這次沒有那麼像標準答案。

然而,當冷冽看見小餐廳裡的情景時,不禁停住腳步。

Tilly坐在艾毓身側,微微傾身看著她手裡的速寫本。“艾毓,你平常是不是經常畫人像。”

其實那並不是多麼親暱的距離,Tilly仍然很有分寸。可冷冽站在門口看著,卻莫名覺得她們靠得很近。

畢竟他與艾毓之間,一向隔著禮貌而清楚的距離。

“除非課程要求,不然一般不會刻意去畫。但若是畫面正好合適的話,就會畫下來。”艾毓手裡捧著她的速寫本,唇邊還帶著一點笑意,耐心地回答她的問題。

那種笑與她幫他試菜時不同。不是思索,不是斟酌,也不是在尋找恰當的形容,而是很真實、很放鬆的笑。

冷冽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道剛完成的料理,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盤子有些燙。

Tilly先發現了他。她語氣興奮地說“冷冽,你快過來看。艾毓把我畫進了她的畫裡,你看這幅畫是不是很好看?”

冷冽這才朝她們走過去,他的目光落到艾毓手裡的速寫本上,他很快看見了那張畫。

確實很好看。

光影、風景、構圖,都很好。可那幅畫並非只是單純的風景速寫,上面還多了一個人影。

艾毓的線條很乾淨,不是他平時在料理擺盤裡追求的那種精密,而是一種帶著呼吸感的準確。她明明沒有畫得很滿,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Tilly。

她不是被單獨畫在紙上,而是站在庭院的光影裡,像是原本就屬於這幅畫中的午後。

艾毓精準地捕捉了Tilly走進光裡的那一刻,她用簡單的筆觸勾勒出Tilly的舉止與神態,將當時的場景完整地保留下來。

這幅畫的美感,無人會質疑。

冷冽也如實回答,“很好看。”

Tilly更加欣喜,“艾毓剛才還說,她之後可以照著這張,畫一張一樣大小的送我。”

冷冽握著餐盤的手指極輕地收了一下。那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他臉上的神情依然平靜,語氣也幾乎沒有變化,“……那很好。”

Tilly沒察覺他回答前那短暫的停頓。“到時候我是不是該裱框起來啊?”

“可以。”冷冽的聲音聽不出異樣。

艾毓見他仍端著菜,便合上速寫本,把它放到一旁。“要試菜了?”

冷冽看向她。

艾毓的注意力已經從畫上轉回他端來的料理,語氣也恢復了平日試菜時的溫和。

這本來很正常。但不知為何,冷冽心裡那種微妙的發悶感並沒有立刻散去。

他想,也許是因為這道菜還沒有得到評價。
也許是因為 Tilly來得太突然,稍微打亂了點試菜的流程。
也許是因為艾毓今天畫了別人,卻還沒有開始真正嚐他的料理。

冷冽替那點陌生的不快找了很多合理的理由。他把手裡的菜放到餐桌上,動作依舊穩妥,沒有讓盤緣發出一點聲音。“……差不多可以吃了。”

Tilly好奇地看著桌上的菜,“冷冽,你又研發出新的菜色了?”

冷冽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Tilly順其自然地追問,“是什麼啊?”

冷冽垂眸,將餐盤往艾毓面前推近了一點。“香草油封白魚佐檸檬奶油醬。”他語氣始終平穩,只是比平日少了一點細緻的說明,“搭配烤蘆筍和茴香。”

“感覺很不錯。”話說出口後,Tilly立即意識到自己這樣有些失禮,便笑著補了一句,“不過我只是剛好路過,就不打擾你們試菜了。”

Tilly說著便要起身。

艾毓沒有開口留人。她雖然對Tilly印象很好,也覺得和她聊天很愉快,但這畢竟是冷冽請她來試菜的場合,不是她能替主人家決定誰可以留下來用餐。

冷冽也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艾毓已經合上的速寫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料理。

今日準備的份量並不多。一份給艾毓,一份是他自己的。

自從艾毓說過「有人一起吃飯,比一個人吃飯有滋味」之後,冷冽已經習慣在試菜時也替自己留一份。不是很多,只是足以讓他坐下來,與她一同品嘗,再聽她說出那些難以量化的評價。

見Tilly已經站起身,真的準備要離開了。基於從小到大的良好教養,他不可能就這樣默不作聲地任她告辭。

片刻後,冷冽出聲說“沒關係。”

Tilly停下腳步,看向他。

冷冽神色如常,“如果你感興趣,可以留下來一起吃。”

Tilly有些意外,“可以嗎?可是你們不是在試菜?”

“可以。”冷冽沒有多作解釋,只是轉頭吩咐侍者,“替Tilly加一套餐具。”

侍者很快應下。

艾毓看了冷冽一眼。她很快意識到,今日桌上原本只有兩份餐具。現在多出Tilly,便意味著冷冽自己的那份大概得禮讓出來。

Tilly沒有立刻坐下,“那你呢?”

冷冽走向廚房的腳步一停,“我剛才在廚房試過味。”

這話並不算謊言。他確實試過味,只是試味不是吃飯。

艾毓聽得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卻沒有在Tilly面前立刻拆穿他。畢竟冷冽這樣安排,是主人家的禮數,也是給Tilly留面子。

Tilly似乎仍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這樣會不會太打擾你們?”

“不會,只是試菜。”冷冽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些。

那句話聽起來很平常。但艾毓卻覺得他今天的語氣比平時更平淡了一點。

Tilly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侍者替她添上餐具,又倒了杯水。冷冽也將本要留給自己的那份端過來,擺到Tilly面前。

原本面對面的用餐位置,因為Tilly加入,變成了艾毓與Tilly並排而坐。

艾毓坐在原本的位置上,Tilly坐在她右手邊,冷冽則仍站在桌邊,像是理所當然地退回了料理製作者的位置。

這一幕讓艾毓心裡浮起一點很淡的異樣。想起不久前她才對冷冽說過,廚師連自己都吃不好,是本末倒置。

可今天,冷冽又一次把自己的順位讓了出去。只是這一次,不是因為他不在意吃不吃飯,而是因為Tilly突然出現,他身為主人,不能失禮。

艾毓沒有立刻說話。

Tilly則低頭看著盤中的菜,真心稱讚,“擺盤很漂亮。”

冷冽盡職地提醒,“可以先嚐白魚。”

Tilly依言嚐了一口,忍不住驚嘆,“很好吃。”

她說得直白,不像艾毓會順著他的意思停下來分析,也不像冷中天那樣,會從標準與成果評判。她只是覺得美味,便直接說好吃。

一般廚師聽見這句話,應該感到高興。然而冷冽的目光卻下意識看向艾毓。

艾毓還沒有動筷。察覺到他的目光,她也看向了他。緊接著,她像是明白了什麼,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冷冽突然有些不自在。他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Tilly是他的朋友,也是冷家的客人。她剛好碰見他做菜,他便讓她留下來試菜,甚至把自己的份讓給她,全都是合乎禮數的安排。

可是當艾毓看著他時,他卻莫名想起她上次說過的話。

『你也快趁熱吃啊。菜冷了味道會變吧?』

那句話明明只是尋常提醒,此刻卻彷彿輕輕地落回了桌邊。

艾毓終於低頭切下一小塊白魚,嚐了一口。

冷冽本該等她評價。但這一次,餐桌上先響起的是Tilly的聲音。

“真的很好吃耶。冷冽,你最近的做菜風格好像比以前溫柔。”

冷冽整個人微微一頓。

艾毓也抬眼看了Tilly一下。

Tilly說完才覺得自己形容得有些奇怪,笑著解釋,“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沒有以前那麼像厲害的展示品?比較像真的會讓人想一直吃下去的菜。”

她側過頭詢問艾毓的感想,“艾毓,你覺得呢?”

艾毓也露出笑容,“我也是這麼想的,你說的正是我想說的。”

這樣的評價若換成平時,冷冽大概會認真記下。可此刻,他驀然覺得胸口那點發悶的感覺更清晰了一些。

連這個,Tilly也能自然說出來。她只是剛好坐下來,剛好吃了一口,就說出了與艾毓有些相似的感覺。彷彿她們之間存在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共鳴。

冷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舒服什麼。

明明Tilly誇的是他的料理,明明那表示他的調整確實有效,但他卻沒有預想中的高興。

因為這一刻,艾毓和Tilly坐在同一邊。Tilly看著他的料理,艾毓也看著他的料理。他卻站在桌邊,像是又一次被隔在那張餐桌之外。

而那明明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冷冽低頭,將那點不該出現的情緒壓回去。

他不該覺得不舒服。

Tilly是他的朋友,艾毓的反應也沒有什麼不對。她們只是剛好聊得投緣,剛好坐在同一張桌邊,對他做出的料理給出了相近的評價。

這些都不是壞事。

甚至從料理的角度來看,Tilly的反應很有參考價值。她沒有事先聽過艾毓那些關於標準、感情與自然的評價,也不會刻意配合艾毓的說法,卻仍然覺得這道菜比過去柔和。

這代表他的調整方向是對的。

冷冽應該為此感到高興的。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艾毓和Tilly低聲討論那道菜裡的檸檬香氣,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窗外。

他看得見她們,聽得見她們,那道菜還是他親手做的。

然而那一刻,艾毓臉上的笑意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也不是因為她終於嘗出了他料理的情感,而是因為Tilly一句很自然的形容。

『比較像真的會讓人想一直吃下去的菜。』

那句話很好。

冷冽知道它很好。也正因為太好,他才更加說不出話。

Tilly吃完一小口後,又看向艾毓,“我懂了。你剛才說的那種「沒有提醒吃的人它正等待被評價」的感覺,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艾毓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出來,“差不多。”

冷冽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收緊。

原來連這個,Tilly也能聽懂。

他先前問了那麼多次,追著艾毓一句一句拆解,才勉強明白那種「自然」到底不是火候,也不是比例,而是一種不能太刻意呈現的狀態。

可Tilly只是坐下來聽了幾句,便好像能自然而然地接上艾毓的話。

冷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此不舒服。他只是覺得,原先只有他和艾毓之間反覆談論的東西,好像忽然被另一個人很輕易地觸碰到了。

而那個人甚至是他的朋友。

這使他連不高興都顯得毫無緣由。

冷冽看著艾毓似乎因為Tilly的存在而明顯自在一些的模樣,胸口那點不舒服似乎又加深了一點。

他不懂那種感覺是什麼。他只覺得,今天的安排好像和他原本想的不太一樣。

冷冽站在餐桌旁,看著Tilly和艾毓自然交談的樣子,心裡第一次出現如此陌生的感覺。

明明他才是將艾毓請來冷家的人。

她品嘗的是他的料理,坐的是他安排的小餐廳,也是因為他,她才會和Tilly認識。但Tilly卻比他更自然地得到了艾毓的畫,也得到了她那種放鬆的笑。

更重要的是,Tilly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她沒有特意邀請艾毓,也沒有一次次拜託她來冷家,更沒有小心翼翼地等她答應。

她只是剛好走進了艾毓的風景裡。然後,艾毓便看見了她。

*

Tilly本來只是順路過來,並不打算久留。

她將剩下的幾口吃完後,見艾毓還要繼續替冷冽試菜,便很有分寸地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不能再繼續打擾你們了。今天已經很不好意思了,不但看了畫,還吃到了冷冽做的新菜。”

艾毓微微笑著,“我沒有覺得被打擾。”

這句話說得很客氣,卻也是真心實意。

Tilly看著她的眼神裡,笑意盈眶,“那幅畫的事,我很期待哦。”

艾毓輕輕點頭,“我完成後會請人轉告你。”

“那太好了。不過你不用著急,好作品一向值得等候。”Tilly站起身,又轉頭看向冷冽,“今天的菜很好吃。冷冽,你真的變得不太一樣了。”

冷冽抬眼看她,“哪裡不一樣?”

Tilly思索片刻,“以前你的菜會讓人覺得很厲害,可是吃的人有時候會有一點緊張。今天這道比較像……”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適合的詞彙,“比較像是有人真的希望吃的人心情愉快。”

冷冽本該為此高興,因為那正是他這些日子一直想做出來的東西。但他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艾毓。

艾毓卻看著Tilly,神情帶了點意料之外,不過她很快揚起嘴角,“我覺得你說得很準確。”

冷冽沒有說話。沒有像平常那樣,補充他這次調整了哪一段香氣,或者醬汁為什麼改成更輕的酸度。

“那我先走了,不然我爸等等又要說我打擾你了。”Tilly笑著對兩人揮了揮手。

她走出小餐廳時,腳步依舊輕快。

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很快又隨著她的離開被門影切開。

小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艾毓收回目光,看向桌面。

Tilly用過的餐具被侍者收走,冷冽仍站在桌邊。

艾毓的眉梢輕輕一挑,“你今天又不準備吃了嗎?”

冷冽像是才回過神,“我試過味。”

艾毓看著他。那句話太熟悉,熟悉到她幾乎有點想嘆氣。“試味不算吃飯。”

冷冽沉默了一下。

方才那道香草油封白魚佐檸檬奶油醬只是今日第一道正式菜色,後面還有一道溫熱的湯品與一道主菜。他應該將這一段略過,直接進入下一道菜的介紹才對。

艾毓低頭看了看自己盤中剩下的一小部分白魚,再度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廚房裡還有嗎?”

“還剩一點。”

“那你去端過來吧。”艾毓的語氣十分自然,“我等你。”

冷冽沒有動作,只是看她。

於是艾毓補充,“你不是說要試菜嗎?你不吃,我怎麼跟你說是哪一口不一樣?”

這句話聽起來仍像是為了評價料理。

可冷冽知道,不完全是。他看了她片刻,最後低聲應道“好。”

冷冽端著餐盤出來,在她的對面落坐。

艾毓沒有再提Tilly,也沒有問他剛才怎麼有點沉默。她重新拿起餐具。“你先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冷冽並未馬上動刀叉。方才那點發悶的情緒仍在,卻像被什麼輕輕壓住了。

艾毓依舊保持著她的分寸,也不像對著Tilly時那樣,臉上隨時浮現著笑意。但此刻,她也仍然坐在他對面,等他一起吃飯。

冷冽低頭切下一小塊白魚,這份菜不如剛出爐時的那兩份完整,醬汁的溫度也稍微降了些,檸檬奶油的香氣卻還沒有完全散去。

他嚐了一口,白魚肉質仍然鮮嫩,香草的氣味與茴香的清甜還在,只是比方才少了些最好的狀態,可整體的味道比他預想的更柔和。

或許是因為這一次,他不是站在餐桌外看著別人吃,而是重新坐回了艾毓對面的位置。

那個位置一直在,只是方才,他沒有選擇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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