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湯品端上來時,艾毓照舊給了評價。
她說湯的香氣比上一回更乾淨,入口時也更溫和,只是尾段若能少一點刻意的層次,反而會更舒服。
第三道主菜則比那一道白魚更沉穩,肉質熟度很精準,醬汁也收得漂亮。艾毓說它很好吃,但比起白魚,還是稍微多了一點想證明什麼的痕跡。
冷冽都聽著,也都記下了。只是與平日相比,他少問了幾句。
艾毓似乎察覺到他今日話比往常少,但她沒有追問,只是在離開前,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地說“今天幾道菜都很好吃。尤其第一道,方向是對的。”
冷冽抬眼看她,輕輕頷首,“我知道了。”
艾毓看著他,像是還想說什麼。但試菜已經結束了,車也已經備好,她最後只是笑了一下,“那我就先告辭了。”
冷冽送她到門口。
艾毓坐進車裡時,手裡還提著裝了那本速寫本與畫筆的袋子。
冷冽的目光不自覺落在那上面,停了短短一瞬。
艾毓沒有察覺。
車門關上後,車子很快駛出庭院。
冷冽站在門廊下,直到那輛車轉過花園盡頭,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屋內。
*
小餐廳已經被收拾乾淨。
桌面上重新恢復了冷家一貫的整潔,餐具、盤子、杯子都被撤走,連桌巾上的褶痕都像被抹平了。
落地窗外的庭院仍是原本的模樣,有被修剪整齊的草木,被精心設計的小徑,午後逐漸偏移的光。
冷冽的目光落在空下來的座位上。
那裡方才坐過艾毓,也坐過Tilly。
先前那一幕彷彿仍留在原處。
她們自然而然靠近說話的模樣,還有那本被艾毓合上的速寫本。
冷冽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回廚房。
今日那道白魚還有幾處可以調整。檸檬奶油醬的酸度或許可以再輕薄一些,檸檬皮屑不必壓得太細,香草比例可以再降一點,醬汁尾韻也能收得更乾淨。下一次或許可以把茴香的處理再簡化,讓它不只是配菜,而是成為香氣的一部分。
Tilly說它比以前溫柔,艾毓也認同,那代表方向沒有錯。
這些念頭很快在腦中成形。
照理說,冷冽應該立刻記下來。但他這一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把注意力放回料理上。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想起方才那張速寫。
落地窗外的庭院,午後的光,樹影與小徑,以及身在其中的Tilly。
艾毓畫得很好。這件事毋庸置疑。
她的畫線條乾淨,構圖自然,明明只是簡單幾筆畫下的草圖,卻已經讓整個畫面有了呼吸。Tilly在那幅畫裡不是被刻意擺放的人物,而是像在光灑落的片刻剛好經過,便融了進去。
冷冽忽然意識到,艾毓來過冷家好幾次,帶過速寫本,也帶過書。
她畫過庭院裡被修剪得過分整齊、卻在風裡露出些許凌亂枝影的樹;畫過小餐廳裡銀製餐具在午後光線下折出的碎亮;畫過高腳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將窗外樹影倒映成一片模糊的綠。
她也畫過走廊盡頭那扇高窗下的角落,光被窗框切成幾塊落在地毯上,像一幅過分整齊卻又冷清的幾何畫。
可她從來沒有畫過他,一次也沒有。
她畫了今日才初次見面的Tilly,畫的當下她可能都還不知道Tilly的身分。
明明他才是將艾毓請來冷家的人。她品嘗的是他的料理,聽的是他的問題,給出的也是關於他的評價。
但她的速寫本裡,沒有他。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突兀,突兀到冷冽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很快試著為它找理由。
也許是因為他大多時候都在廚房裡。
也許是因為他端著料理出來時,場景並不適合入畫。
也許是因為他不像Tilly那樣,剛好走進一個恰到好處的光影裡。
也許是因為艾毓本來就不常刻意畫人,不過是先前那一瞬間太剛好。
這些理由都很合理,可冷冽胸口那點沉悶的感覺並沒有因此消失。
因為在所有理由之下,還藏著另一個更簡單、也更讓他無法拆解的可能。也許對艾毓而言,他從來不是會讓她想停筆留下的人。
冷冽站在落地窗邊,看著方才那幅畫中Tilly經過的方向。
那裡現在空無一人。
但他仍然能想像出艾毓坐在落地窗前,低頭落筆的樣子。
她應該畫得很快。像是那一幕若不立刻留下來,就會從光裡消失。
*
Nancy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冷冽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
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回廚房整理今日的記錄,也沒有坐在桌邊翻料理筆記。他只是看著窗外,神情靜默。
Nancy原本只是過來確認今日晚餐是否還需要替他另外準備。自從艾毓提醒過他趁熱吃之後,冷冽在艾毓來冷家的日子裡,多少會真的坐下來用一些餐。
這件事對旁人來說不算什麼,對Nancy來說卻很難得。
冷冽從小就太習慣把自己排在最後。忙起來時,他可以一整天只嚐幾口菜、喝幾口水,便若無其事地繼續站在爐台前。
Nancy勸過,盯過,也讓人準時送飯,可真正能讓冷冽聽進去的時候少之又少。
偏偏艾毓一句「趁熱吃,菜冷了味道會變」,他倒是記住了。
所以Nancy這陣子已經慢慢摸出一個規律。
只要艾毓來,冷冽多半會正常用餐,也會比平時更像一個十歲的男孩。
雖然依舊文靜,依舊話不多,甚至表情也沒有太大變化,可他心情會好一些。那種心情好不是外露的高興,而是整個人沒有那麼緊繃,像是終於能從那些標準、訓練與料理筆記裡稍微鬆開一點。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Nancy腳步放輕了些,朝他走去,“少爺。”
冷冽回過神來,轉頭看她,“Nancy。”
Nancy看了一眼已經收拾乾淨的小餐廳,又看向他,“今天試菜還順利嗎?”
冷冽垂眸,“……還算順利。”
Nancy挑了挑眉,“還算?”
冷冽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措辭有些含糊,“艾毓說方向是對的。”
“那不是很好嗎?”Nancy帶著一點試探地問“怎麼你的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的樣子?”
冷冽沉默了。
Nancy若有所思地盯著冷冽看。
艾毓今日明明來過,冷冽怎麼沒有像往常那樣心情稍微好一些,反而比平常更加沉靜。
Nancy原本的猜測是,可能是料理的評價不佳。
但如果只是料理被指出問題,冷冽通常不會這樣。他會默默地思考,會把艾毓的話記進筆記裡,然後回廚房一遍遍調整。那種安靜更接近專注,不像現在這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心裡。
『難道是和艾小姐吵架了?』
這念頭才浮上來,Nancy自己先覺得不太可能。
冷冽和艾毓都不像是會吵起來的人。
一個太克制,一個太有分寸。就算真有意見不合,兩人大概也只會客客氣氣地把話說完,冷靜得讓旁人連勸架的餘地都沒有。
可如果不是評價不好,也不是吵架,那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Nancy語帶關切地問“你怎麼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冷冽並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同。至少他沒有失禮,也沒有做出不合適的舉動。
Tilly來了,他讓她留下試菜。艾毓提出意見,他也照樣聽完。送客時,他同樣維持了冷家該有的禮數。
一切都沒有問題。
但Nancy看著他的神情,卻像已經看穿了破綻。
她沒有戳穿,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我聽說Tilly今天也來了。”
Nancy稍早出門辦了點事,是方才回來時才聽冷家裡的傭人說的。
冷冽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嗯。她說剛好經過,順路過來看一下。”
Nancy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停頓,頓時有了點頭緒。“Tilly之前不是也偶爾會過來嗎?怎麼今天她來,你卻好像……不太高興?是她說了什麼嗎?還是有什麼事?”
冷冽很快反駁,“我沒有不高興。”
Nancy微微一笑,“那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個人站在這裡發呆啊?”
冷冽再度沉默。
Nancy沒有急著逼問,她只照著他先前的樣子,往庭院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看看這庭院裡到底有什麼的東西,值得他站著這裡一動不動地望著,而不是去整理今日的料理心得。
冷冽的目光也落回窗外。
安靜了半晌,Nancy才又開口,“難道你是介意Tilly突然過來,打擾了你們試菜?”
她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她認為應該不是Tilly 和艾毓相處得不好,否則冷冽現在的情緒應該是苦惱而不是悶悶不樂。
冷冽皺眉,“我沒有介意。”
他這句否認得比方才更快。
Nancy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冷冽從小就是這樣。情緒起伏越大的時候,表面越平靜。若是問他是不是不高興,他必然說沒有。若是問他是不是介意,他也會立刻否認。可越否認,越代表那件事已經在他心裡擱置了一段時間。
Nancy沒有直接拆穿,她只是慢慢地問“所以你不是介意Tilly來了,那是因為什麼?”
冷冽自己也回答不太出來。
Nancy沒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
過了片刻,冷冽才開口,“艾毓今天畫了Tilly。”
Nancy一怔。這答案顯然和她原本想過的任何一種可能都不太一樣。“畫了Tilly?”
“她在等我做菜的時候,坐在這裡畫畫。”冷冽停了一下,才繼續說“Tilly剛好來了,她就把她也畫進去了。”
Nancy一時有些抓不準他在意的點是什麼。
若說是艾毓畫得不好,那大概不可能。艾毓這般年紀便能進入世界最頂尖的藝術學院,又在英國開過個人畫展,畫出來的東西怎麼也不至於讓冷冽露出這種神情。
若說是Tilly不喜歡那幅畫,也不像。Tilly很有教養,就算真不喜歡,也不是會無端讓人難堪的女孩子。
儘管Nancy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試探地問了,“那幅畫不好嗎?”
冷冽毫不遲疑地說“很好。”
“那Tilly不喜歡?”
“她很喜歡。”
Nancy更不明白了。
冷冽低聲說“艾毓還說,之後可以畫一幅等比例的複製畫送給她。”
他能理解Tilly為何會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如果換作是他,能被艾毓畫下,甚至收到她親手畫的畫,也會覺得驚喜。
Nancy看著他,語氣裡多了些疑惑,“聽起來,這似乎是一件好事啊。”
艾毓畫得好,Tilly也喜歡,兩個女孩子相處得似乎不錯。若按尋常情況來看,這甚至可以說是件很愉快的小插曲。
可冷冽偏偏就是因為這件事有點魂不守舍。
Nancy看著他,語氣放得更輕,“所以,你為什麼不太開心?是因為她們忽略你了?”
冷冽搖頭。他很清楚艾毓和Tilly都沒有刻意將他排除在外。她們只是想法相近,不自覺就聊得很投機。
艾毓今日的注意力確實被分走了一點,但她並未忽略他。她見他端菜出來,便停下原本在做的事,準備好開始幫他試菜。她有注意到他沒有坐下來和她們一起吃的打算。
Tilly除了一開始談了幾句艾毓畫她的事,後面的話題都專注在他做的料理上。
艾毓是他請來做客的人,Tilly是他的朋友,她們都不是會失禮的人。
Nancy看著他,慢慢明白過來。
原來不是料理的問題,也不是艾毓或Tilly本身的問題。
是他吃醋了。
偏偏冷冽本人明顯還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他大概只是覺得不舒服,覺得心裡莫名發悶,甚至可能已經替自己找了許多合理的理由,什麼試菜流程被打亂、料理溫度錯過最佳時間、準備的份量不夠之類的。
可真正讓他介意的,恐怕根本不是那些。
Nancy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嘴上卻沒有直接點破,只是壓下笑意。
冷冽這孩子在這方面開竅得太慢。
若是此刻直接告訴他「你這是在吃醋」,只怕他會先把那個詞拆開來分析半天,最後得出一個荒唐的結論:他沒有資格吃醋,因為他不是艾毓的誰,Tilly也沒有做錯事,所以其實是他無理取鬧。
那就更糟了。
Nancy想了想,決定換個方向下手,“艾小姐以前畫過你嗎?或是送過你畫?”
冷冽的眼裡出現極輕的波動。
Nancy看見了。她當即明白,自己問對了方向。
雖然冷冽沒有說話,但沉默本身已經代替了回答。
Nancy有些意外,不過她的語氣仍然溫和,“一次都沒有?”
“沒有。”冷冽說完後,下意識解釋,“她來冷家是為了試菜,畫畫只是在等我的時候打發時間。”
他心裡清楚,艾毓帶速寫本來冷家,是因為她不想只乾坐著等他做菜。Tilly剛好來了,光線又正好,她有了靈感,便畫下來。這很合理。
Nancy聞言,卻覺得有點好笑,又有些心疼。
冷冽果然已經替自己也替艾毓想好了理由,他甚至不肯把那點失落說得太明顯。他這孩子平日裡什麼都冷冷淡淡,好像對什麼都沒有特別需求,只執著於料理。可如今竟然因為艾毓畫了Tilly,難得有了其他的情緒。
Nancy輕聲問“所以你不是介意她畫了Tilly,是介意她沒有畫過你?介意她沒有送過你畫,卻送給Tilly?”
冷冽的聲音很平靜,卻比平時更低一些。“我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很輕地壓了一下,不痛,也不明顯,卻讓他很難忽略。他不知道該把它歸進哪一類情緒裡。
那種感覺很陌生,不像被指出料理缺口時,可以順著問題往下拆解的專注,也不像一道菜失敗後,知道該從火候、比例或流程重新修正的緊繃。它更細、更悶,像一根看不見的刺,不重,卻卡在胸口某個地方。
艾毓等的人明明是他,可她畫的是Tilly。
她的神情很自然,沒有因為畫了Tilly而覺得需要解釋,也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對她來說,畫畫只是剛好,願意送畫可能也只是因為畫的人是Tilly,而Tilly也真心喜歡。
這一切都不代表什麼,並無任何不妥。
冷冽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那句話聽在Nancy耳裡,比否認更真實。她心裡微微一軟。
冷冽從小就太擅長處理可以確定的事。火候不對,便調整時間。味道太重,便改變比例。流程有問題,便重新安排。只要是能被拆解、修正、控制的事,他總能找到解法。
然而這種情緒不同。它沒有標準,也沒有步驟,甚至於沒有一個合適的名字。
Nancy看著他,沒有強迫他釐清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與感受,只是說“那你也可以請艾小姐畫你,或告訴她你也想要一幅她畫的畫。”
冷冽抬眼看她。
Nancy的語氣輕鬆,“既然你想讓她畫你,直接說不就好了?”
冷冽搖頭,“那樣太奇怪。而且……艾毓想畫誰,是她的自由。”
Nancy的眼神柔和了許多,語氣也是,“那就等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說吧,也許艾小姐只是還沒遇到想畫你的時候。”
冷冽沒有接話,他知道Nancy是在安慰他。可這句話卻在他心裡停滯了一下。
也許只是還沒有。不是不會,只是還沒有。
冷冽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可以做出很多料理,可以精準掌握刀工與火候,也可以把一道菜重複改到最接近理想的狀態。但他如今才發現,有些事不是靠他準備得夠多、做得夠好,就能得到的。
比如艾毓會不會在某一刻看見他適合入畫的樣子,會不會也像畫下Tilly那樣,把他放進她的畫裡。
“少爺。”Nancy見他有些迷茫的模樣,忍不住放輕聲音,“艾小姐今天願意畫Tilly,也不代表在她心裡Tilly比你重要。”
這番話讓冷冽胸口那點發悶的情緒微微鬆了一些。他抬眼看向Nancy,像是在向她確認她說的是真的。
Nancy看著他眼神中暗藏的一點期待,心裡又軟了幾分。
冷冽太習慣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收。料理出了問題,便是自己的廚藝還不夠好;流程出了差錯,便是自己沒有安排妥當;如今連心裡不舒服,也要先替所有人找好理由,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把那點陌生的情緒放到哪裡。
Nancy沒有再逗他,只是語氣平和地提醒,“不過,Tilly雖然不是外人,但朋友之間也需要界線。你若希望下次試菜時不被打擾,可以事先安排清楚。這不是失禮,也不是小氣。”
“我相信,艾小姐不是會介意這種安排的人。”她知道自己這麼說他未必能全明白,可提及艾毓至少能讓他多少聽進去一些。
冷冽眼簾低垂,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段話。片刻後,他輕聲說“我知道了。”
Nancy看了眼小餐廳裡已經空下來的位置,換了個更日常的話題,“晚餐還要再用一些嗎?”
冷冽搖頭,“不用。”
Nancy看著他,“今天不是Tilly也吃了,你應該吃得不多吧?”
“吃了一道主餐和一碗湯。Tilly只試了一道菜就回去了。”冷冽稍稍停頓了一下,“艾毓讓我一起吃。”
Nancy顯然對這個回答不算完全滿意。但看在他今日確實被艾毓盯著坐下來吃過東西的份上,她沒有再逼,只是點了點頭,“那就早些休息,別又在廚房待太晚。”
冷冽低聲應下,“好。”
*
Nancy離開後,小餐廳只剩下他一個人。
冷冽想著她剛才所說的話。
如果下一次試菜時,又有人剛好來了,剛好坐下,剛好和艾毓聊得很好,剛好說出他花了很久才理解的話。
冷冽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
Tilly沒有錯,艾毓也沒有錯。甚至今天主動讓Tilly留下來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禮數,是主人該有的招待。若有朋友登門,對方又剛好看見菜已經端上桌,他不可能冷淡地讓人離開。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否認,自己心裡有一個很輕、很沒有道理的念頭。
下次不要讓別人打擾。
這個想法一出現,冷冽便微微皺了下眉。
他很快替它找理由。
試菜需要安靜。
艾毓給出的評價很細,需要完整聽完。
旁人臨時加入,會打亂菜品份量,也會影響評價順序。
從料理角度而言,下一次確實應該避免這樣的情況。
這些理由都很充分。可冷冽心底隱約知道,不只是如此。
他只是想再一次坐在艾毓對面。只坐在她對面。
聽她說這道菜哪裡太刻意,哪裡比較自然,聽她用畫做比喻,聽她在他問得太細時,有些無奈地笑一笑。
他想要那張餐桌旁,只有他和艾毓。
這個念頭太陌生,也太不符合他平時的思考邏輯。
可念頭已經浮現出來,他便也無法再否認。
冷冽沉默了良久,才走到桌邊,拿起放在一旁的料理筆記,開始記錄今日的料理。
香草油封白魚佐檸檬奶油醬。搭配烤蘆筍與茴香。
白魚熟度可保留,醬汁需更輕。
檸檬香氣自然,但尾韻可再調整。
Tilly認為比過去溫柔,艾毓認同。
冷冽的筆尖停在紙上。
看著那句「艾毓認同」,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她對Tilly笑著說「我覺得你說得很準確」的樣子。
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片刻後,他沒有把那行字劃掉,只是在下一行寫下:
【下次試菜,提前確認不受打擾。】
寫完後,冷冽看著那句話,又停了很久。最後,他在後面補了一句:
【份量至少準備兩份。】
不是為了客人,是為了他自己。
*
艾毓回到艾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她回到畫室,將外套脫下,才把裝著速寫本與畫筆的袋子放到桌邊。
速寫本從袋口露出一角,她低頭看見,便想起今日在冷家畫下的那張草圖。
Tilly走進庭院光影裡的那一瞬間,確實很適合入畫。
艾毓將速寫本拿出來,翻到那一頁。
線條還很淡,只是草稿,卻已經能看出當時的光線、小徑,以及Tilly停步回頭時的姿態。
她看得出來Tilly是真心喜歡這張畫。那種喜歡不是禮貌上的稱讚,也不是因場面需要而說出口的客套。Tilly是真的覺得畫好看,也是真的期待那幅等比例的複製畫出爐。
艾毓一向不討厭真心喜歡自己作品的人。
更何況Tilly本人也讓她印象不錯。性格外向卻得體有禮,說話時眼神明亮,既不過分熱絡,也沒有因為她出現在冷家小餐廳裡便追問不休。
艾毓看著那張草圖,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停,她忽然想起冷冽。
今日的冷冽似乎比往常更安靜。
他仍然禮貌,也仍然把每一句評價聽進去了。第二道湯品、第三道主菜,他都照樣記下,只是追問比平時少了些。
艾毓想了想,覺得大概是Tilly臨時出現,打亂了他原先安排好的試菜流程。
冷冽這個人一向重視秩序,也重視準備。突然多出一個人、份量被迫重新分配,導致料理入口的時間也耽擱了一點,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小事,對冷冽來說,可能已經足夠讓整個流程偏離原本計畫。
更何況,那道白魚雖然方向很好,卻還沒有完全到位。
『他大概還在想著,該怎麼改進吧。』艾毓絲毫沒有想到別處去。
她沒有注意到臨走前,冷冽的目光曾短暫落在她手裡那只袋子上。因此她也想不到,冷冽今日的沉默,並不完全是因為料理。
在她看來,冷冽仍然是那個會把一切先歸回料理的人。而她也暫時只能用料理來理解他這個人。
艾毓低頭看著那張草圖,最後還是將速寫本攤在一旁,起身從畫架邊取出一塊空白畫布。
速寫只是當下的記錄。
真正要送給Tilly的,不能只是把那張草稿描一遍後上色。
她既然答應了要畫一幅等比例的複製畫,就該把那個瞬間重新整理成完整的作品。
艾毓將畫布固定好,又回頭看了一眼速寫本上的線條。
那一瞬間的光很好,Tilly停步回頭的姿態也很好。
她答應要送,就該把那個瞬間真正留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