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原本打算在艾毓十八歲生日那天告白。
這個念頭不是一時衝動。
對冷冽而言,任何重要的事都不該倉促決定。料理如此,人生如此,感情更是如此。
他想了很久,久到連自己都曾經以為,那也許只是一種對同道中人的欣賞,一種因為她看得懂他的料理、看得見他的缺口,所以自然產生的在意。
可是後來冷冽慢慢明白,不是那樣。
他會期待見到艾毓,不只是因為想讓她試一道新菜。
他會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評價,不只是因為那對料理有幫助。
他會在她低頭看畫冊時不自覺看向她,會在她因為某段旋律、某種色彩或一道料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時,連呼吸都放輕一些。
他會因為她畫 Tilly、和關小舒聊音樂而心裡發悶,會因為別人輕易得到她自然的笑與回應而不甘心,卻又說不出自己到底不甘心什麼。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那不是不服輸,也不是想得到她更高的評價。
他只是喜歡她。
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
所以這一次,冷冽想得格外慎重,比研發一道新菜還要謹慎許多倍。
他確認過艾毓那段時間的行程,知道她的畫展巡迴暫時告一段落,也知道她十八歲生日那天沒有其他公開活動。
冷冽提前訂好了餐廳,準備了她可能會喜歡的花,甚至想過,如果她不喜歡太直接的方式,他可以先用一場晚餐、一幅畫,或者一道專門為她做的料理作為開頭。
他不擅長告白,也完全想像不出自己要怎麼把那句話說得足夠自然。
可他想試著讓艾毓知道,不是試菜,不是探店,不是音樂會,也不是展覽,只是——他喜歡她。
冷冽想讓她明白,在那些年裡,他一次又一次邀請她、一次又一次等她給出評價,並不只是因為他想做出更完美的料理。
更因為他想見她。
但他還沒能向艾毓發出邀請,艾家出事的消息便猝不及防地傳來。
原本還在歐洲藝術圈裡被人稱作天才少女的Yu Ai,像是被人從所有光源之下驟然抹去。
一夕之間,她從所有公開行程裡消失。畫展後續安排被取消,原定會面全部推遲,連她常用的聯絡方式也很快變得無法接通。
艾毓回國了。
冷冽知道這件事時,第一個反應是要去找她。他拿起外套,帶上手機和錢包,坐車抵達了機場。
可第五大道餐廳那邊的事務卻在同一時間追上了他,將他牢牢釘在原地,不得再往前。
那時他的創意料理餐廳正處在最關鍵的階段,合約、評鑑、團隊安排、供應商協調,每一件事都不能說丟就丟。所有人都在告訴他,這是他人生裡最重要的一步,不能任性,不能失誤,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
他十四歲從卡夫卡廚藝學院畢業,未滿十八歲便在美國第五大道開設創意料理餐廳。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是冷氏最值得驕傲的繼承人,是帝國飯店未來最耀眼的招牌。
然而那一刻,冷冽第一次覺得,那些曾經被他視為成就的東西,全都變成了一張精密而冰冷的網。
它們困住他,絆住他,把他留在離艾毓很遠的地方。
他不能走。
至少所有人都說,他不能走。
冷冽從來不是任性的人。
從小到大,他學會的都是控制、精準、完美與大局。
所以他最終仍留了下來。
冷冽把每一件事情處理好,把每一份合約確認完,把每一道流程安排妥當,把所有人眼中那個冷靜、可靠、近乎完美的冷冽演到最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一部分,早在聽見艾毓回國的那一天,就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等他終於回到臺灣時,艾毓已經不見了。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不在,而是徹底從他能觸及的圈子裡消失。
那些過去與艾氏往來密切的人,開始含糊其詞,開始避而不談。有人說不知道,有人說不方便,有人甚至用一種冷淡得近乎殘忍的語氣提醒他,艾家已經不是從前的艾氏了。
冷冽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見,原來所謂人情往來,可以斷得這麼快。
那些曾經出現在宴會上、畫展上、餐桌旁的人,那些曾經稱讚艾毓天賦、誇獎艾家教養、對她露出親切笑意的人,彷彿一夜之間全都失去了記憶。
沒有人知道艾毓在哪裡。或者說,即使知道,也沒有人願意告訴他。
冷冽想動用冷家的人脈,也想動用自己在國外累積下來的關係。
他不是沒有能力找人,也不是沒有資源。
可他才剛開口,父親便攔住了他。
那天書房裡的光線很暗。
窗外是臺北入夜後沉沉的天色,厚重窗簾拉了一半,室內只有書桌旁的燈亮著。
冷中天坐在桌後,神情一如既往沉穩,彷彿他們此刻談論的不是一個失去消息的人,而只是一樁需要冷靜評估利弊的事。“你想找她?”
冷冽站在書房中央,神情比平時更冷,也更沉。“是。”
冷中天看了他一會兒。“找到之後呢?”
冷冽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找到艾毓後,他可以幫她,可以問她需要什麼,可以陪她處理艾家的事,可以把自己能給的都給她。
但那些念頭在冷中天平靜的注視下,忽然顯得蒼白又可笑。
冷中天語氣不重,卻比任何責備都更現實,“你能幫她什麼?”
冷冽手指微微收緊。
冷中天淡淡地繼續,“錢?資源?人脈?還是冷家的庇護?”
冷冽抬眼看向父親。
冷中天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你覺得艾毓會接受嗎?”
這句話讓冷冽沉默下來。
如果是別人,也許會。可艾毓不會。
冷冽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
她連他替她準備好的畫室,都不會理所當然地接受。她連他想在餐廳招待她,都會溫和卻堅持地付費。那些明明可以讓她更方便、更省力的安排,她總是能用最得體的方式退回來。
她不是不懂人情,她只是太有分寸。她太清楚什麼能收,什麼不能收。
更何況是在艾家出事之後。
那樣的艾毓,怎麼可能接受冷家居高臨下般的幫助。
冷中天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一些,“冷冽,想幫一個人,不代表你就有資格介入她的人生。”
那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
沒有立刻刺穿什麼,卻一點一點壓進冷冽心裡。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告訴艾毓,他喜歡她。
在艾毓那裡,他或許仍然只是那個奇怪、執著、總是找她試菜的冷冽。
那個會請她探店、會邀她聽音樂會、會追問她一道料理究竟還缺什麼的人。
冷冽以為他們已經足夠熟悉。以為那些年裡反覆見面、談論料理、藝術、音樂與展覽,就足以讓他在她人生裡佔有一個特殊的位置。
然而直到她消失,他才發現,他其實沒有任何能名正言順追問她下落的身份。
不是家人,不是戀人,甚至未必算是她真正認定的摯友。
他連站到她身邊說一句「我想幫你」的資格,都顯得那麼薄弱。
冷冽沉默了很久。
久到冷中天以為他已經聽進去了。
可冷冽只是垂著眼,聲音低而清晰,“我不會打擾她。”
冷中天看向他。
冷冽抬起眼,眼底沒有動搖,“但我要知道她在哪裡。”
他可以不介入艾毓的人生,可以不拿冷家的資源去壓她,可以不做任何會讓她為難的事。
但他不能什麼都不知道。不能就這樣坐在原地,假裝她只是從他的世界裡消失,而他理應接受。
冷中天看了他片刻,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天之後,冷冽沒有再試圖從父親那裡得到任何幫助。可他也沒有放棄尋找艾毓。
即使不能動用冷氏,即使冷中天不允許,他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去查。
冷冽聯絡過國內外藝術圈的人,問過曾與艾毓畫展合作過的策展人,也查過艾氏出事後所有公開與非公開的消息。
但艾毓像是真的從人間蒸發了,沒有新的展覽,沒有新的作品流出,也沒有任何確切行蹤。
一個月後,冷冽終於查到一條線索。
有人說,艾毓人在國外。
消息來得並不完整,指向卻足夠明確。
那條線索像黑暗裡唯一露出的光,哪怕微弱,哪怕遙遠,冷冽仍然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他離開臺灣。
從那一天開始,冷冽用了整整四年多的時間,不間斷地尋找她。
他去過她曾經開過畫展的城市,找過她過去可能聯絡過的人,甚至循著每一個與少女藝術家Yu Ai有關的模糊消息追查下去。
有時候線索會斷,有時候他會撲空。有時候他明明已經站在某座城市的街頭,卻忽然發現,那只是另一個相似的名字,另一個無關的人,或者一場被人刻意放出的誤導。
可冷冽還是繼續找。
因為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找不到她,也忘不了她。
這幾年裡,冷冽收藏了幾幅艾毓過去的畫。
那些是艾氏出事後,被法拍、轉手、散落出去的作品。
冷冽第一次在拍賣名冊上看見那些畫時,心口像被狠狠掐住。
那些曾經被艾毓珍惜過、被艾家收藏過、甚至也許掛在她熟悉空間裡的作品,如今被標上編號、估價、拍品名稱,安靜地等待陌生人競價。
冷冽把它們買了回來。
不是因為它們的收藏價值,也不是因為那些畫出自年少成名的Yu Ai之手。只是因為那是艾毓留下來的東西。
是他在找不到她的那些日子裡,少數還能握住的碎片。
四年過去,他找過許多人,查過許多地方,追過許多真假難辨的線索,卻始終沒有找到艾毓。
冷冽在國外的名聲越來越高。
他的創意料理餐廳站穩腳步,「鬼麵」成了許多人談起他時最先想到的名字。媒體稱他是料理界罕見的天才,也有人說,以他的年紀和成就,遲早會回到臺灣,接下帝國飯店,成為冷氏最耀眼的繼承人。
冷冽從來沒有承認過那些話。他不喜歡管理,也不喜歡所謂的接班。
他喜歡的是料理,是火候、氣味、食材、刀工,是一道菜被完成前無數次細微調整的過程。
至於冷氏、董事會、帝國飯店、經營管理,那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冷中天曾經不只一次提過,希望他回臺灣,開始熟悉冷氏旗下產業。
冷冽每一次都沒有答應。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身為冷家獨子的責任,只是他始終覺得,那不是他想走的路。
直到某一天,他跟著關小舒走進福氣里一間不起眼的、名叫「蛋炒飯」的店。
那時他只是聽關小舒說,那裡的蛋炒飯很美味,可能與他懷念的那種溫暖味道很相像。
冷冽並沒有抱太大期待。但他吃下第一口時,卻在那道看似簡單的蛋炒飯裡,嚐到了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不是技巧,不是炫技,而是一種溫度。
一種很多年前,艾毓曾經坐在冷家餐桌旁,平靜地告訴他,料理不該只有完美,還要有情感的溫度。
冷冽握著湯匙的手微微停住。
關小舒還在旁邊笑著問“味道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吃?是你想找的那一種嗎?
店裡有人來來往往,年輕女店員的聲音清亮,老闆看起來有些笨拙卻真誠,整間店熱鬧、雜亂,和冷冽熟悉的任何高級餐廳都不一樣。
冷冽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似。
直到門口忽然傳來熟客們此起彼落的招呼聲與點菜聲。
有人熟絡地笑著喊她。“阿毓,你今天有來哦?那我要加點糖醋排骨、鳳梨蝦球——”
“我也要!兩份客家小炒、宮保雞丁——”
“還有我,我要鐵板豆腐、蔥爆牛肉——”
冷冽原本只是因為那陣突如其來的騷動才轉過頭,卻在下一秒徹底僵住。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自己找了四年的人。
艾毓站在店門口,短髮落在頰邊,手裡還拿著包,神情比記憶裡更沉靜,也更柔和。她像是早已習慣這裡的熱鬧,對那些熟客點頭微笑,語氣自然地回應,彷彿她本來就屬於這裡。
不是畫展燈光下的天才少女,不是宴會中安靜得體的艾家繼承人,也不是冷冽記憶裡那個會坐在他對面,認真評價一道料理還缺少什麼的女孩。
艾毓身處這間小小的蛋炒飯店,熟悉、放鬆、自然,彷彿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活裡。
冷冽怔怔看著她。
四年來所有沒有出口的尋找、等待、錯過與後悔,像是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落點。
但艾毓看見他時,眼裡沒有同樣的震動。她只是微微一怔,像是認出了某個許久未見的舊識,隨即禮貌而平靜地開口,“關小舒。冷冽。”
冷冽清楚地意識到——原來這四年,只有他一直停在原地。
而艾毓早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重新開始了新的人生。
於是冷冽人生裡許多原本抗拒的選擇,從這一天開始改變。
他因為再次見到艾毓,而想留在臺灣。
因為想留在她身邊,而接下了帝國飯店廚藝總監的位置。
因為不想再像四年前那樣無能為力,而去碰自己不喜歡的經營,去讀自己原本毫無興趣的企管。
也因為她,第一次真正想要變得強大。
不是料理上的強大,而是能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能夠不再被父親與冷氏安排牽制的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