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暑假,艾毓剛在英國完成自己的第一場個人畫展不久,便依照家族安排返臺。
那場畫展替她贏來更多讚譽,也讓「艾家的藝術天才」這個稱呼被更多人記住。可於她而言,假期從來不意味著真正的休息。
身為艾氏未來的繼承人,她既然享有家族給予的一切,便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只做一個愛畫畫的小女孩。她有必須承擔的責任,也有不能推開的義務。
而今日,艾毓跟著父母來到冷家作客,也不過是另一場家族之間的人情往來。
冷家宅邸明亮而靜謐,餐廳裡水晶燈垂落乾淨的光,銀器與瓷盤擺放得分毫不差,連空氣裡似乎都帶著一種被訓練過的秩序感。
艾毓穿著一件深色洋裝,安靜地坐在父母身邊,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既不過分活潑,也不刻意裝出文靜。她從小被教導如何在大人之間優雅而得體地存在,知道什麼時候該微笑,什麼時候該點頭,即使察覺異樣,也不必急著把話說出口。
冷中天對這一日的招待顯然十分重視。
這並不是只招待艾家的私宴。冷家今日還邀了幾位與冷氏往來密切的合作對象,以及幾家舊識。人數不算多,卻足夠正式,每一位都不是能隨意怠慢的客人。
對外,這只是週末的一場聚會。但在場的人多少都看得出來,冷中天此番安排,也是有意讓眾人見一見他兒子近年的成果。
冷中天不是熱絡外放的人,提起冷冽最近研發的新菜式時,語氣仍舊不高,卻藏不住身為父親的自豪。
冷冽年紀雖小,卻已在國外接受過相當嚴格的廚藝訓練。這次趁假期回到臺灣,冷中天便讓他親自下廚招待客人。
他穿著合身的白色廚師服,身形比同齡人更顯挺拔,眉眼漂亮得近乎無可挑剔。舉手投足間仍能看出年少的輪廓,卻已少有普通孩子的稚氣。端菜上桌時,每一個動作都像經過精密衡量,既不急促,也不張揚。
若不是眉眼間仍留著孩童特有的柔軟輪廓,他幾乎已像一位被放進高級餐廳燈光下也不顯侷促的小主廚。
那一餐,冷冽沒有讓冷中天失望。
第一道菜上桌時,艾毓便能看出它的完整與漂亮。
刀工俐落,火候準確,醬汁色澤澄淨,擺盤裡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那不是一般孩子靠天分隨手做出的餐點,而是長期訓練、反覆修正,被高標準一點一點打磨出的成果。
艾毓拿起刀叉,低頭嚐了一口。味道確實很好,清爽、平衡、毫無失誤,每一個細節都像站在它應該站的位置上。
餐桌上的長輩很快便笑了起來。
艾毓的父親稱讚他小小年紀已有這樣的水準,將來必定不可限量;艾毓的母親也溫聲說味道細膩,完全不像孩子能做出的菜。其他人更不吝讚美,話語之間全是驚嘆,說冷先生教子有方,說冷冽不愧是冷家未來的希望。
冷中天聽著那些稱許,只淡淡說“他還差得遠。”
那句話聽起來像謙遜,卻不是否定。
艾毓聽得懂,那是一種更高標準下的期待,也是一種只有被長輩寄予厚望的孩子才會承受的重量。她垂眸看著盤中那道幾乎挑不出瑕疵的菜,忽然想起自己畫室裡那些被爺爺奶奶拿去給客人觀看的畫。
她也常被這樣稱讚,聰明、漂亮、有天分,將來一定能撐起艾氏。可那些話聽久了,有時不像祝福,更像是提前替她書寫好的命運。
“艾小姐覺得如何?”冷中天忽然含笑問她。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落到艾毓身上。
艾毓抬起頭,神情沒有慌亂,只是微微停頓了一下,才很有禮貌地說“很好吃。”
這句話是真的。
艾毓沒有為了客套而說謊。
冷冽的料理確實出色,甚至遠比她過去在宴會與正式餐桌上接觸過的許多菜色都更成熟。但她說完後,又像還有半句話停在舌尖,最後她只是彎起唇角,補了一句“很厲害。”
餐桌上沒有人覺得不妥。
那是恰如其分的稱讚,既不誇張,也不失禮。
艾父神色放鬆,艾母也露出溫和笑意。
冷中天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只將話題自然帶往下一道菜。
唯有冷冽站在餐桌旁,目光極輕地落在艾毓臉上,停了短短一瞬。
冷冽知道艾毓。或者說,他知道Yu Ai。
在那場英國個展之前,她的作品便已出現在幾次聯展與藝術圈活動裡。冷家書房中放過相關畫冊,長輩席間也偶爾提起過艾家那位年紀很小、卻已能與成年藝術家同場展出的女孩。
冷冽的專長雖在料理,卻也看得出,她不是只靠家族財富包裝出來的天才。
正因如此,她沒有說完的那半句話,才讓他格外在意。
那不是懷疑,也不是不滿。只是他從小被要求精準,對料理的評價也同樣敏銳。他聽過太多客套,聽過太多讚美,知道真正驚喜的人會用什麼語氣說好,也知道禮貌的人會如何把不夠滿意藏進不冒犯的措辭裡。
冷冽沒有當場追問,因為那樣不合禮數,也不識大體。他只是將這個停頓記了下來,像記住一道菜裡尚未被解開的味道。
*
晚餐後,大人們移到客廳談話。
艾毓不太插嘴,只在必要時輕聲應答。後來她見窗邊擺著一盆開得很好的白色花,便走過去看了一會兒。
那花被照料得極好,花瓣薄而潔淨,燈光落在上面,像水彩紙上尚未乾透的一層白。
她正看得出神,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艾毓。”
艾毓回過頭,看見冷冽站在幾步之外。
他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讓人舒適的距離,神情平靜,姿態端正,語氣也很客氣,“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艾毓微微點頭,“你有什麼事嗎?”
冷冽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近距離看,他比餐桌上更不像一般同齡人。那雙眼睛太沉定,像習慣把所有情緒都收在恰當的位置,不讓它們影響判斷,也不讓它們擾亂場面。可他望著她時,目光裡又沒有傲慢,只有一種近乎專注的認真。
“剛才那道菜,你並不是真的喜歡。”
艾毓怔了一下。
冷冽很快又補充,語氣仍然紳士,沒有質問的鋒利,“我不是責怪你。只是你剛才回答時,似乎還有話沒有說完。如果是不合胃口,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不需要為了配合場合,勉強自己說它很好。”
艾毓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停頓已經藏得很好了。她並沒有當眾讓誰難堪,也沒有故意否定冷冽的努力,甚至她說「很好吃」時確實是真心。
可冷冽居然聽出來了,還在晚餐後特意私下來問她。
這讓艾毓有些意外,也有些為難。她想了想,認真地說,“不是不合胃口。真的很好吃。”
冷冽沒有因這句話放鬆,反而更專注地看著她,“那為什麼你剛才沒有說完?”
艾毓微微抿唇。她不是不會說真話,只是從小被教得很清楚,真話也要看場合。
冷冽是冷中天的兒子,是今日主人家特意安排來展示廚藝的人。那道菜承載的不只是菜色本身,還有冷家的驕傲、冷中天的期待,以及所有長輩對天才的讚美。
艾毓若在餐桌上說出口,無論語氣多客氣,都很容易變成失禮。
但如今冷冽避開了眾人,親自問她。那就不再是她主動挑剔,而是他想知道答案。
艾毓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輕聲說“我沒有覺得不好吃,也沒有覺得你做得不好。相反,我覺得你一定練習了很久。”
冷冽原本平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頓。
艾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尋找最不傷人的說法,“刀工很穩,火候也很準,每一口味道都很乾淨,幾乎沒有地方會讓人覺得不對。這種料理不是只靠天分就能做出來的。你應該花了很多時間,也被嚴格要求。”
冷冽沒有說話。
這些話不是普通的稱讚。餐桌上的大人稱讚他厲害,稱讚他前途無量,稱讚他不愧是冷中天的兒子,可艾毓說的是他練了很久,說的是他被要求得很嚴。
她沒有把成果當作理所當然,也沒有像長輩那樣高高在上地說一句「你已經很好了」。她先看見了他的努力,才準備說出缺口。
這讓冷冽第一次沒有立刻想反駁。
艾毓抬起眼,語氣仍舊溫和,“可是它太像標準答案了。”
冷冽眉心輕輕一動。“標準答案?”
艾毓點頭,“像是每一步都知道不能錯,每一個地方都要做到最好,所以真的很好。可是……”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說得太過分,聲音更輕了些,“我吃不出你想讓誰感到開心。”
這句話落下時,窗邊靜得幾乎能聽見客廳裡遠遠傳來的大人談笑聲。
冷冽看著她。
他不是沒有聽過批評。冷中天對他極嚴,從刀口到火候,從醬汁濃度到上菜溫度,每一處都能挑出更精準的標準。
冷冽也不是聽不得不同意見的人。恰恰相反,他從很早便被教導要追求極致,也隱約知道料理不該只停留在技術上的完美,而應該有更高的精神與態度。因此他才會在察覺艾毓語帶保留後,私下向她詢問真正的評價。
可是艾毓的答案仍然超出他的預料。
她沒有說太鹹,沒有說太淡,沒有說食材不合,也沒有指出任何技巧上的失誤。她說的是,他的料理像標準答案,吃不出想讓誰開心。
冷冽沉默片刻,才問“料理需要讓人吃出這個嗎?”
艾毓想了想,沒有急著用肯定語氣反駁他,而是說“我不知道料理是不是都需要,可是作品需要。”
冷冽看著她。
“一幅畫可以線條很漂亮、構圖很穩、色彩也沒有瑕疵,可是如果畫的人只是想著怎麼畫才會被稱讚,怎麼畫才不會出錯,那幅畫還是會很好看,只是看久了會覺得少了什麼。”
艾毓說到這裡,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意識到自己把畫畫的想法拿來講料理,或許並不合適。
但冷冽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等她說下去。
艾毓便繼續說,“你剛才的菜很好吃,可是它像是在告訴大家,你很優秀、你沒有失誤、你達到了標準。可是我吃不出來,你做這道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吃的人會是誰,你為什麼想做這道菜,這道菜又想傳達什麼。”
冷冽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他想起冷中天教過他的話。
真正的廚師不該被情緒左右。情緒會讓判斷偏差,會讓味道失控,會讓料理失去穩定。
冷冽一直照著這樣的標準長大。他已經能重現許多複雜料理,也習慣將一道菜拆解成無數細節,再重新組合到近乎完美。對他來說,料理的最高境界始終建立在精準、自制與追求極致之上。
而艾毓卻說,他的菜沒有核心精神。
這不是粗淺的挑剔,也不是無知的任性。
她看見了他的努力,承認了他的優秀,然後指出他最沒有想到的地方。
冷冽忽然問“你會做菜嗎?”
話出口後,他似乎也察覺到這樣的問法有些歧義,“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為我示範嗎?”
艾毓眨了眨眼,“什麼?”
“你說的那種味道。”冷冽語氣平穩,卻比方才更認真,“你可以做給我看看嗎?”
艾毓這次真的愣住了。
她不是廚師,也沒有打算和冷冽比拼什麼。她的確會做菜,那是因為家裡有時會有烹飪課程,她也跟著母親或廚房阿姨學過一些。
她喜歡看普通食材在火上慢慢變成可以入口的東西,也因為做菜和畫畫有一點相似,都需要感覺,需要耐心,也需要知道自己想給人什麼。但她從未想過要在冷冽面前證明自己。
艾毓實話實說,“我會做菜,但不會做很厲害的料理。”
“那你會做什麼?”
“普通的家常菜。”
冷冽微微皺眉,像是不能理解,“家常菜?”
艾毓被他的反應弄得有點想笑,卻還是忍住了,“就是家裡平常會吃的菜,很普通,不是在餐廳或宴會上吃的那種料理。”
冷冽望著她,神情裡沒有輕視,只有一種真心的不解。
不是傲慢,而是他的世界裡,料理從一開始便是標準、訓練、創意、技巧與極致。他知道如何重現名廚的菜,知道如何改良醬汁與層次,知道如何在精緻餐桌上讓客人驚嘆,卻不太明白為什麼艾毓口中的「家常菜」可以用來回答他追問的缺口。
艾毓也看出了他的疑惑。她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做一道給你吃。不過一定沒有你做得好,我的廚藝沒有你那麼厲害。”
冷冽看著她。片刻後,他很認真地說“沒關係,我想見識看看。”
*
他們再次見面,是冷家受邀到艾家作客。
那天艾家準備了正式的宴席,長輩們在客廳談笑,話題從兩家的合作談到近日的商業趨勢,又從國際時事說到孩子們的近況。
冷中天提起冷冽時,語氣仍舊克制,卻藏不住那份近乎理所當然的驕傲;艾家的長輩則笑著說艾毓最近又完成了一幅新畫,過些日子也許能送去參賽。
冷冽安靜坐在一旁聽。
艾毓是在晚餐前提起這件事的。
那時大人們正坐在客廳裡談話,艾毓安靜聽了一會兒,等話題稍稍停下,才很自然地看向冷中天與冷冽。
“上次在冷家作客時,是冷冽親自下廚招待。”她語氣溫和,禮數周全,“今天難得冷伯伯和冷冽來艾家,我也想做兩道菜,請冷冽指點一下。”
這話說得漂亮。
既不是小孩子一時興起跑去廚房胡鬧,也不是刻意要與冷冽比試,而是把上次那場招待收回到禮數之中。艾父聽了只笑著說她有心,艾母也溫聲叮囑她不要逞強。冷中天則看向冷冽,眼底掠過一點意味深長。
冷冽沒有立刻說話。他記得上次那句約定,只是他沒有想到,艾毓也記得。
“那就麻煩你了。”他微微頷首,語氣仍然平穩。
艾毓笑了笑,“只是普通家常菜,你不要期待太高。”
冷冽跟著她去了廚房。
艾家的廚房和冷家不同。它同樣乾淨寬敞,卻不像冷家的廚房那樣有一種近乎展示室般的精密與冷肅。這裡有正在燉著的湯,有整理到一半的食材,也有艾母或廚房阿姨平時使用過的痕跡。
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飯香與熱氣,像是這裡不只是用來完成料理的地方,也是真的有人每日在這裡為家人準備吃食。
艾毓先洗了手,又將袖口仔細挽好。
她做事看起來有條理。先看食材,再決定順序;該切的切,該洗的洗,鍋子先熱,湯汁先備,動作不疾不徐。
若是在場有看過她畫畫的人,就會發現,她此時的專注並不亞於她繪畫的時候。
冷冽站在一旁看著,起初以為她只是做法不如專業廚師嚴謹,實際上應該也有自己的規律。
直到他問“這個要煮多久?”
艾毓看了鍋裡一眼,“看它什麼時候變軟。”
冷冽微微一頓,“幾分鐘?”
艾毓並沒有計算時間,“不一定,今天切得比較厚,可能要久一點。”
冷冽沉默片刻,又問“調味的比例呢?”
“看味道。”艾毓答得很自然,“如果今天的醬比較鹹,就少放一點。如果等一下要配飯,可以稍微重一點。”
“你沒有固定比例?”
“有大概的。”艾毓想了想,又補充,“可是每次食材不一樣,吃的人也不一樣,不用完全一樣吧?”
冷冽看著她,神情微微凝住。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艾毓所謂的做菜,與他認知裡的料理幾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他的世界裡,時間、溫度、比例、刀工、擺盤,每一項都該被掌握。料理若不能穩定重現,便意味著它還沒有真正被理解。
艾毓看似井井有條,實則每一步都帶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隨興。
她會因為湯汁聞起來稍微濃了些而把火轉小,會因為想起冷冽剛才在客廳喝的是無糖茶,便將其中一道菜的味道收得更清一點;她甚至會在試味後說,“這應該比較適合今天的口味。”
今天。
冷冽注意到這個詞。
不是最標準,不是最完美,也不是最能重現。而是今天。
今日的食材,今日的天氣,今日來作客的人,今日餐桌上的氣氛。
她把這些全都算進了那兩道菜裡,卻不是用計算的方式,而是憑藉一種近乎直覺的感受。
冷冽無法理解。
至少在菜端上桌以前,他仍然無法理解。
艾毓做了兩道菜。
一道清淡溫潤,入口時滋味不強,卻慢慢在舌尖散開,像一碗剛好遞到手邊的熱湯,不驚人,卻讓人不自覺放鬆。
另一道味道稍重些,配飯正好,鹹香裡帶著一點甜,食材切得並不完全一致,可正因如此,口感反而有細微變化。每一口都像真的在家裡吃飯,而不是坐在正式宴席上接受一道精美作品。
冷冽吃下第一口時,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可以挑出不少問題。
刀工不夠一致,火候沒有完全均勻,調味不是精密比例,擺盤卻很舒服。沒有高級餐廳裡那種被精準計算過的華麗與層次,卻有一種藝術家才有的留白與平衡。
那味道確實好,但並非他熟悉的那種好。
它不靠技巧與層次逼人驚嘆,也不像端上正式餐桌、用來證明廚師能力的厲害作品。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深的美味。像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有光照進來,像有人沒有問他今天表現得夠不夠好,只是把一份熱飯放到他面前。
是一頓真正會出現在家裡的飯。熱的,妥帖的,不為了展示什麼,也不急著要求誰給出評價。像有人知道他會坐下來吃,便提前替他留了一盞燈、一副碗筷,將湯溫好,把菜端到他面前。
那一瞬間,冷冽竟然真的感覺到內心某處微微暖了起來,甚至想到了「家」。
不是冷宅裡那間一切都井然有序卻近乎冷清的餐廳,也不是冷中天坐在主位上檢視他成果的餐桌。是一種他其實很陌生的家——有人在廚房裡為家人忙碌,飯菜帶著熱氣,味道不一定分毫不差,卻能讓人卸下壓力,不必接受評判,也不必證明價值,只是回到一個可以好好吃飯的地方。
冷冽低頭看著那兩道菜,久久沒有開口。
艾毓坐在對面,有些不確定地問,“味道很奇怪嗎?”
冷冽抬眼看她。
她的神情沒有挑釁,也沒有得意。她像是真的只想知道,他有沒有嘗懂上次她說的話。
冷冽握著筷子,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不奇怪。”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很好吃。”
艾毓明顯鬆了一口氣,彎起眼睛笑了笑。“那就好,我還怕你會覺得太普通。”
冷冽看著她的笑,忽然想反駁。
普通?這兩道菜確實普通。
可也正因為普通,才更讓他無法輕易拆解。因為它們不是一道精心設計來展示天分的料理,不是為了贏,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它們只是被做出來,端到他面前。
像艾毓說過的那樣。不是為了讓人稱讚,而是為了讓吃的人覺得開心。
也像一個家裡的人,理所當然地問他餓不餓,理所當然地替他盛飯,理所當然地希望他吃完以後能覺得舒服一點。
這種理所當然,對冷冽而言,反而陌生得幾乎珍貴。
*
大人們後來讓孩子們自己到花房旁的小廳去坐。
冷冽坐下沒多久便開口,“你剛才說,不用每次都一樣。”
艾毓看向他,“嗯。”
“可是如果不能重現,就代表還沒有真正掌握。”冷冽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已相信的原則,“料理需要穩定。”
艾毓想了想,沒有立刻反駁他。她知道冷冽說得沒錯,至少在正式餐廳、宴會或冷家那樣的廚房裡,穩定確實很重要。可是她也覺得,穩定不是全部。
“畫畫也需要技術。線條要練,構圖要學,顏色也不是隨便塗就會好看。可是如果只有技術,沒有想表達的東西,那幅畫就只會很教條。”
冷冽看著她。
艾毓垂眸想了一下,又說“有些東西不是越完整越好。像斷臂的維納斯,她缺失了手臂,可是正因為那個殘缺,才讓人一直想像她原本的姿態,也讓她變得更美。藝術有時候就是這樣,微瑕、殘缺不一定醜陋,有時候反而會造就另一種完美。”
冷冽沒有說話。
艾毓看著窗外花房裡的光,聲音很輕,“做菜我沒有你懂,可是我覺得應該也有一點像吧。技術很重要,穩定也很重要,可是情感不能缺少。如果什麼都被修到太整齊、太正確,反而會讓人不知道它想說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方才那兩道被端上桌的家常菜,她轉頭看向冷冽,“你剛才吃的時候,有覺得開心一點嗎?”
冷冽微微一怔。
艾毓語氣仍然溫和,沒有逼問的意思,只像是在確認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吃出來,但我做那兩道菜的時候,是希望你覺得自己不是來艾家作客、不是來被誰檢視,也不是來看一道料理夠不夠厲害。”
她彎了彎眉眼,聲音放得更輕,“我只是希望你坐下來吃的時候,可以覺得舒服一點。大概像是人家常說的那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冷冽沒有立刻回答。
那兩道菜裡確實有她想表達的意思。不是炫技,不是示範,也不是要證明她比他更懂料理。她只是想讓他在艾家的餐桌上,暫時不用像冷中天的兒子,不用像一個必須完美的天才廚師,而只是像一位被妥善招待的客人,安安穩穩吃完一頓飯。
那句話,冷冽記了很久。
*
冷家父子離開艾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車子緩緩駛出艾宅長長的車道,庭院裡的燈光從車窗外一盞盞退遠。
冷冽坐在後座,安靜地望著窗外,神情一如往常平穩,卻不像來時那樣全然沉靜。
他腦中反覆浮現的不是今晚餐桌上那些正式菜色,也不是艾家長輩得體的談笑,而是艾毓站在廚房裡問他「這樣會不會太普通」時的神情。還有她坐在花房旁的小廳裡,語氣溫和地說,藝術有時候正因為殘缺、微瑕,反而造就了完美。
更是她轉頭看向他,輕聲問他吃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開心一點。
她說,她只是希望他坐下來吃的時候,可以覺得舒服一點。
那不是冷冽熟悉的料理語言,卻奇異地停在他心裡,像一道無法立刻拆解的味道。
冷中天坐在一旁,沒有立刻打斷他的沉默。直到車子轉上主路,他才淡淡開口,“你今天和艾家的小姐聊得不錯。”
冷冽回過神,側眼看向父親,禮貌而平靜地應了一聲,“是。”
冷中天看著他,語氣仍是平常那種不疾不徐,“你個性文靜,從小到大能說得上話的同齡人不多。艾家的小姐教養好,心性也穩,不像一般孩子浮躁,既然相處得來,可以多來往。”
冷冽沒有立刻回答。
他並不習慣被父親過問「朋友」這件事。對他而言,課業、廚藝、訓練、菜式研發,這些才是日常裡被排進時間表的東西。至於朋友,那向來不是他生活裡太重要的分類。
冷冽身邊當然有同齡人,有些是長輩安排的往來對象,有些則因冷家關係常常出入他的生活。可多數人不是因為冷家的名聲接近他,便是因為長輩安排才出現在同一張餐桌上。
他們會稱讚他的料理,會驚嘆他的天分,會用那種帶著羨慕與距離的語氣說他厲害,卻很少有人真的讓他想問一句「為什麼」。
艾毓不一樣。她沒有急著稱讚他,也沒有為了顯得特別而刻意否定他。她先看見他的努力,再指出他的缺口。
她做的菜明明不夠精準,卻讓他第一次明白,原來料理真的可以不是為了展示標準,而是為了讓吃的人心裡暖起來。
冷冽垂眸,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了。”
冷中天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頷首。對他而言,這已經足夠。
冷冽願意應下,便代表他至少不排斥。
而冷冽不排斥、甚至願意繼續來往的人,一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