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暑假後段,艾毓已經被冷冽請去冷家試過幾次菜,也開始學會替自己找事做。
她不再只是坐在小餐廳裡,等冷冽從廚房裡把一道又一道料理端上來,再在他過分專注的目光下動刀叉、品嘗、思考,最後給出評價。
那樣的流程簡直太像考試了。
可明明考的是冷冽的料理,她才該是批閱的人,怎麼最後緊繃得像考生的反倒成了她?
後來艾毓便學聰明了。冷冽若再請她到冷家試菜,她會帶一本速寫本,或者帶一本還沒看完的書打發時間。
他進廚房時,艾毓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畫幾筆,或安靜翻書。
窗外是冷家修剪整齊的庭院,樹影落在玻璃上,偶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小餐廳裡很安靜,遠處廚房傳來極輕的器具聲,規律而克制,像冷冽這個人本身。
艾毓不打擾他,也不主動去廚房看。除非冷冽出來請她過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可以接受邀請,可以坐在這裡,可以替他品嘗料理,也可以在他詢問時給出意見。可她不會因為來過幾次冷家,就理所當然地走進冷家的廚房,或把自己當成這裡熟悉的一部分。
那不是她的地方。
冷冽第一次看見她帶書來時,目光在書封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本關於歐洲近代藝術評論的書,封面沒有太多裝飾,書頁邊緣被翻過幾次,夾著幾張艾毓自己寫的便條。
她坐在窗邊,低頭看得很安靜,指尖偶爾停在某一行字旁,像是在心裡重新組織那句話與某幅畫之間的關係。
冷冽端著剛完成的前菜走進來時,腳步頓了一下。
艾毓聽見聲音,抬起頭。
冷冽的目光從書封上移開,語氣平常得像只是隨口一提,“你如果想看書,書房裡也有。有興趣的話都可以拿去看。”
艾毓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謝謝。”
她說得自然,也很客氣。
冷冽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件事已經安排妥當,便將菜放到她面前。
可艾毓沒有真的去。
一次也沒有。
後來幾次,她仍然帶自己的書來。有時候是藝術史,有時候是法文詩集,有時候是一本內容艱澀的設計理論。
偶爾也會只是速寫本,裡面有幾筆庭院植物的輪廓、餐桌上玻璃杯折出的光、或冷家走廊某一扇半開窗戶投在地上的影子。
冷冽一開始以為她只是暫時沒有興趣。後來才慢慢發現,艾毓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喜歡書,更不是對冷家的藏書毫無興趣。
她只是沒有去。
即使他開口允許,她也不會因此把冷家的書房當成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
冷家的書房對許多人而言,或許是值得炫耀的收藏,是人脈、財力與品味的展示。若換成其他同齡人,被主人家允許自由取閱,大概很快便會順勢接受,甚至因此覺得與冷家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艾毓卻不會。
她可以在他給出的範圍裡行動,卻不會因為對方客氣一句,便主動把界線往前推。
她的分寸感很清楚。可以接受邀請,可以禮貌往來,可以給出意見。可她不會因為來過幾次冷家,就把自己放進冷家的生活裡。
這一點,冷冽當時還不完全明白。他只是隱約覺得,艾毓和他身邊那些很快便能熟絡起來的人不一樣。
關小舒第一次和他說話時,便能自然地把自己放進冷家的日常裡。Tilly 也總是那樣,明亮、直接、毫不怕生,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靠近便靠近。她們都很容易讓人感覺親近,也很快就能讓一個地方熱鬧起來。
艾毓不是。
她不冷淡,也不拘謹。她只是一直站在一個剛好的位置上。不往前多一步,也不讓人覺得難堪。
冷冽說書房裡的書可以看,她便微笑道謝,卻不真的去碰。他替她準備過畫室,她也會稱讚東西準備得充分,卻明白地告訴他,那不是她需要的。
她可以坐在冷家的小餐廳裡,安靜地讀書、畫速寫,等他端來料理。但只要他沒有邀請,她就不會主動走到廚房門口。
冷冽後來才知道,那不是疏離,那是艾毓給彼此留下的安全距離。
只是那時候的他還不懂。他只是覺得,艾毓似乎永遠不會理所當然地靠近一個地方,也不會輕易把誰劃進自己真正親近的範圍裡。
這讓他偶爾會有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那失落很輕,輕到甚至不像難過,更像是他伸手去碰一扇門,才發現門沒有上鎖,卻也沒有真正向他敞開。
艾毓就在那裡。
坐在窗邊,低頭看書,偶爾抬眼聽他說話,也會認真品嘗他做的料理。
可她又沒有真的走近。
也正因如此,她每一次願意坐在那裡,願意放下書,願意抬起眼聽他說明一道料理,才會讓冷冽覺得格外值得被記住。
*
每一次,冷冽坐在對面安靜看著她時,艾毓仍然會有一種自己正在被記錄的錯覺。
她吃得快一點,他會問是不是味道太單薄。
她停得久一些,他會問是不是餘韻不夠自然。
她若多喝了一口水,他甚至會若有所思地看向那道菜的醬汁,像是在判斷究竟是鹹度過重,還是香氣留得太厚,影響了下一口。
冷冽沒有失禮。 恰恰相反,他太有禮貌了。 他從不催促,不打斷,也不會在她還沒嚥下食物時便追問感想,只是安靜等著。
艾毓很清楚,冷冽並不是故意給她壓力。然而那種等待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壓力,讓她每一口都吃得比平時更有負擔。
他一直很有禮貌,安靜、克制、專注,像是把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當成值得被記錄下來的線索。
可正因如此,那種壓力反而更難忽略。
有時候艾毓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吃飯,而是在替某一場過分嚴謹的實驗提供反應數據。
後來,艾毓也不太讓冷冽只坐在對面看她吃了。
那天冷冽端上新菜後,又像往常一樣坐在她對面,等她動筷。
那是一道溫熱的主菜。醬汁色澤很漂亮,香氣比前幾次更柔和,旁邊搭配的蔬菜切得俐落,擺盤仍舊精準,卻不像最初那樣處處帶著刻意展示的冷靜。
艾毓看了一眼,便知道冷冽又調整過。她拿起餐具,嚐了第一口。
冷冽安靜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仍舊落在她身上。
她嚼了幾下,嚥下去,才剛放慢動作,冷冽便問,“不合口味?”
艾毓抬頭看他。
冷冽神情平靜,像是已經準備好聽她指出問題。
艾毓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不是。”
冷冽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艾毓握著餐具,終於把這句想說很久的話說出口,“你不吃嗎?”
冷冽微微一怔,“這是請你試的。”
“可是你一直光看著我吃,我會覺得自己像在考試。”
艾毓的語氣很溫和,卻說得直白。
冷冽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沒有立刻接話。
艾毓知道,如果只說自己有壓力,冷冽可能會認真反省,下一次改成坐得遠一些,或者不看她,甚至請侍者記錄她的反應。
那樣只會更奇怪。
所以她立刻補了一句,語氣仍舊自然,“你坐下來一起吃吧。不然我沒辦法好好品嘗,就沒辦法準確地評價這道菜。”
冷冽看著她,像是在判斷這句話和料理評價之間的關係。
艾毓見他似乎真的在思考,便繼續說服他,“而且有人一起吃飯,比一個人吃飯有滋味。”
那句話很輕,輕到像只是她隨口說出的生活經驗。
但冷冽卻停住了片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實很少和誰一起好好吃飯。
冷家的餐桌永遠明亮、安靜、秩序分明。冷中天坐在主位時,更多時候像是在檢視他的成果,而不是陪他用餐。
至於平時,冷冽待在廚房裡的時間遠比坐在餐桌前多。
他是廚師。
他的手知道如何處理食材,知道火候何時最恰當,知道湯汁該收到什麼程度,知道一道菜端上桌時應該維持什麼溫度,才配得上它原本該有的味道。
可那些大多是為了別人。為了客人,為了評鑑,為了冷中天的標準,為了冷氏與帝國飯店未來那個被期待的名聲。
至於他自己有沒有按時吃飯,吃下去時飯菜是不是還熱著,味道是否還在最好的狀態,似乎並不是那麼重要。
有時候一道菜試完,冷冽只嚐了幾口便放下。有時候忙過了時間,廚房裡剩下什麼,他便隨便吃一點,確保自己的身體還能繼續工作。
更多時候,他甚至不會特意把那稱作吃飯。那只是暫時補充體力,是維持清醒,是讓身體可以繼續站在爐台前,繼續完成下一道菜。
他從前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廚師做菜,本來就是做給別人吃的。
他的注意力在別人的味覺裡,在菜品呈現出的狀態裡,在客人嚐下第一口時的反應裡。
至於自己那一餐吃了什麼,幾點吃,是否還熱著,似乎都不是值得被特別放進心上的事。
但如今艾毓坐在他對面,很自然地喊他一起吃飯。僅僅因為她認為有他一起吃飯,比她一個人吃飯有滋味。
那一瞬間,冷冽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想起艾毓第一次在艾家做給他的那兩道家常菜。想起她問他,吃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開心一點。想起她說,她只是希望他坐下來吃的時候,可以覺得舒適一點,像是賓至如歸。
那些話當時像一道無法立刻拆解的味道,停在他心裡很久。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明白,艾毓所說的「舒服一點」,也許不只在味道裡。
也在一張桌子旁,有沒有人坐在對面。
也在有人不是等著檢視他的成果,而只是很自然地提醒他——你也該吃。
冷冽垂眸看向桌上的餐具。片刻後,他真的站起身,示意侍者替自己也添一套餐具。
侍者很快送來新的餐盤與刀叉。
冷冽在她對面坐下來。
艾毓這才重新拿起餐具,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一頓飯,艾毓依舊會給評價。
她會說哪裡太刻意,哪裡比較自然,哪一口讓人舒服,哪一道菜像是還在努力證明什麼。她也會在冷冽問得太細時停下來思索,然後用畫畫或音樂作比喻,試著把那些難以量化的感受說得讓他能夠理解。
冷冽依舊聽得很認真。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坐在對面等待她開口。
他也會吃。他會嚐一口自己做的菜,再聽艾毓說那裡太刻意,試著把她描述的感覺和舌尖上的味道對照起來。
他從前當然也會試自己的料理。研發一道菜時,他會反覆確認火候、層次、香氣與尾韻,直到每一個部分都達到他想要的狀態。
可那和此刻不太一樣。
因為此刻,他不是一個人在廚房裡分析作品,也不是把完成的菜端到客人面前,等候一句讚美或批評。
他坐在餐桌旁,和艾毓一起吃。
起初,冷冽吃得仍舊很慢。
不是因為不喜歡,也不是因為味道有問題,而是他還不太習慣在這樣的場合裡,把自己也放進「吃飯」這件事裡。
他仍然會下意識觀察艾毓的反應,會在她停頓時思考原因,也會在她給出評價時,本能地把注意力轉回料理本身。
直到艾毓吃到一半,見他盤中的主菜幾乎沒動多少,忍不住提醒,“你也快趁熱吃啊。菜冷了味道會變吧?”
冷冽手上的餐具微微一停。
艾毓只是隨口一說,說完後卻像忽然意識到什麼,抬眼看他,“你平常該不會都這樣吧?”
冷冽看向她,“什麼樣?”
“做完菜,看別人吃,自己不太吃。”艾毓眉心輕輕蹙起,“或者忙起來就隨便吃幾口,冷了也沒關係?”
冷冽沒有立刻回答。
艾毓看著他的沉默,幾乎立刻明白了。她難得露出一點不贊同,“你可是廚師。”
冷冽不太明白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所以?”
“所以才更奇怪。”艾毓說得很認真,“你明明比誰都知道食物最好吃的狀態是什麼,也知道溫度、時間和口感會影響味道。結果你做菜給別人吃,卻不好好讓自己吃飯?”
冷冽怔了一下。
艾毓像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不合理,“廚師連自己都吃不好,在飲食方面照顧不好自己,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冷冽看著她。
那不是料理上的評價,也不是關於火候、醬汁、層次或餘韻的分析。她只是很自然地覺得,他應該好好吃飯。
這個念頭太簡單,太直接,卻讓冷冽一時說不出話。
他從小被要求成為優秀的廚師,被要求做出完美的料理,被要求理解客人、掌握味道、追求極致。但很少有人會因為他沒有按時吃飯,而露出這樣不贊同的神情。
像那不是小事。
像他自己也應該被好好照顧。
艾毓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語氣太直接,稍稍收斂了一點,“我不是要管你,只是覺得這樣很奇怪。你可以做出那麼好的料理,至少也應該讓自己好好吃到熱的飯菜吧。不然很難說服別人相信你的料理吧?”
冷冽微微低頭,看著盤中的主菜。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我知道了。”
艾毓看他一眼,明顯不太相信,“真的知道?”
冷冽抬眼看她,神情仍舊平穩,卻比方才多了一點近乎認真的鄭重,“嗯。”
艾毓這才勉強接受,低頭又切了一小塊菜,語氣恢復自然,“那你現在先吃。這道菜冷了應該會可惜。”
冷冽看著她,片刻後,真的低頭吃了一口。
醬汁的溫度還在,食材的香氣也還沒有散。
那一道菜其實是他自己做的,他理應比誰都清楚它的味道。可那一口吃下去時,冷冽卻覺得,好像有什麼和之前不一樣。
不是調味,不是火候,也不是層次。只是因為有人坐在對面,皺著眉提醒他,菜冷了會可惜,他應該趁熱吃。
那是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寫進任何一道料理的筆記裡。
可冷冽記住了。
他記住那道菜還帶著溫度時的味道,也記住艾毓坐在對面,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把他也算進了這頓飯裡。
那一刻,冷冽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一點明白,為什麼同樣一道菜,有人一起吃,真的會比一個人吃更有滋味。
*
冷冽送走艾毓後,回到小餐廳。
桌上的餐具已經被收走,只剩下窗邊還留著一點午後的光。
冷冽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像是在回想方才那頓飯裡某些細節。
不是火候,也不是醬汁比例。而是艾毓皺著眉問他平常是不是吃飯都敷衍過去的神情。還有她語氣很認真地說,廚師連自己都吃不好,在飲食方面照顧不好自己,是本末倒置。
冷冽安靜地垂眸。
那句話不像一道評價,卻比許多評價更清楚地留在他心裡。
冷冽正準備轉身回廚房,Nancy便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
她是冷家的管家,平日裡家中大小事皆由她打理,冷冽的作息與飲食自然也在她留意的範圍內。只是冷冽自小就很有主見,又常把料理、課業與訓練排在自己前面,Nancy即使提醒,也未必真能讓他聽進去。
Nancy當了冷家多年管家,看著冷冽長大,對他的性子再了解不過。他不是叛逆,也不是故意不聽勸,只是太習慣把自己放在後面。
冷中天很忙,也不是細心溫柔到會盯著孩子吃飯的父親。對冷中天而言,冷冽應該自律、優秀、完成訓練,將來接得住冷氏與帝國飯店的期待。至於他是不是按時用餐、飯菜送去時還熱不熱、最後吃了幾口,這些日常細節,從來不是冷中天會放在心上的部分。
可Nancy會管。她管冷家的家務,也管這個從小就太安靜、太早熟、太習慣把自己當成工具來使用的孩子。
只是她管得再多,冷冽也常常只是點頭,說知道了。下一次忙起來,仍舊故態復萌。
Nancy看了眼小餐廳,見侍者正在收拾,便轉向冷冽,“少爺,用餐時間差不多到了。今天要在餐廳用,還是讓人送到房裡?”
冷冽平靜地回,“不用了。”
Nancy眉心微微一動,“不用?”
“我已經吃過了。”
Nancy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太清楚冷冽口中的「吃過」有時候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是在廚房試了幾口湯。
有時候是切下一小塊主菜確認熟度。
有時候甚至只是嚐過醬汁,就能被他歸類成已經不餓、不需要再正式用餐。
Nancy語氣仍舊溫和,卻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你說的吃過,是試味,還是真的坐下來吃飯?”
冷冽像是早就料到她會追問,“真的吃了。”
Nancy追問他,“吃了多少?”
冷冽回想了一下,“一份主餐,一些配菜,還有湯。”
Nancy這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這個分量對一般人來說不算稀奇,對冷冽而言卻已經稱得上難得。
Nancy忍不住看向旁邊的侍者。
侍者察覺她的目光,立刻低聲補充,“少爺確實用了餐,是剛才和艾小姐一起用的。”
Nancy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和艾小姐一起?”
冷冽輕輕點頭。“她讓我一起吃。”他頓了頓,緩緩補了一句,“也說要趁熱吃……菜冷了味道會變。”
Nancy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她看著眼前這個神情一如既往平靜的少年,覺得這件事比冷冽主動承認自己累了還要難得。
冷冽居然真的坐在餐桌前,和別人一起用了餐。
不是在廚房裡隨便吃幾口,不是被她盯著才勉強應付,也不是忙到過了時間後隨便拿剩下的東西填肚子。而是將一個女孩子話聽進去,乖乖坐下來,添了餐具,和對方一起吃完了一頓飯。
Nancy眉梢慢慢挑了起來,“看來你和艾小姐相處得不錯。”
冷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裡的打趣。他垂眸想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判斷這句話是否準確。“她的評價很有用。”
Nancy聽見這個回答,倒也不意外。
這確實很像冷冽會先想到的答案。對他來說,艾毓最初特別的地方,或許就是她能指出他料理裡那些旁人說不出的缺口。
但冷冽話還沒說完,“她很有耐心。”
Nancy眼神微微一動。
冷冽像是沒有察覺她的變化,仍然低聲說下去,“有些地方我不懂,她會解釋給我聽。用繪畫,也用音樂。有時候我問得很仔細,她也不會不耐煩。”
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時候很難應付。
他會把一句評價拆成許多問題,會追問原因、位置、差別,會想知道怎樣才算自然,怎樣又算刻意。換成別人,也許早就覺得麻煩,或者隨便用一句「感覺不一樣」敷衍過去。
可艾毓沒有。她會停下來想。想好了,才慢慢說給他聽。
即使他沒有立刻明白,她也會換一種說法,像是把一道過於抽象的光,一點一點拆成他能看懂的線。
冷冽垂眸,聲音依然平穩,卻比方才輕了一點,“她也沒有對我生氣過。”
Nancy沒有說話。
冷冽像是想起那些被他誤解的邀請、那間被他準備出來的畫室,以及他一次次把艾毓的婉拒理解成可以重新安排的條件。
他造成了她的困擾。
艾毓明明可以不高興,也可以直接說狠話拒絕,甚至可以覺得他很煩人。然而她只是每次都把話說得很清楚,也很有分寸。
她會坦白告訴他自己不是不方便,而是不想把時間挪給他的安排。
她會說他不用替她準備畫室。
她也會說,他可以請她試菜,但她不一定會答應。
但她從來沒有讓他難堪,也沒有用那些話把他推得很遠。
冷冽想了想,又說“她不會要求我一定要怎麼樣。”
Nancy看著他。
冷冽低聲道,“她大多時候,都在說我可以不用怎麼樣。”
不用每次都把感情做得那麼刻意。
不用一直想著證明自己。
不用一直看著她吃。
不用把自己排除在飯桌之外。
不用因為是廚師,就只把最好的狀態留給別人。
那些話聽起來不像要求。可每一句都像是輕輕把他從某個過於緊繃的位置上拉下來。
冷冽安靜了片刻,最後作了結論,“她人很好。”
那句話很簡單,簡單到甚至不像冷冽平日裡會用來評價一個人的方式。
Nancy卻聽得心口微微一軟。她很少聽見冷冽這樣說一個人。
不是「她的意見有價值」,不是「她很聰明」,也不是「她懂料理」。而是——她人很好。
這代表冷冽看見的,已經不只是艾毓能幫他改進料理的能力,而是她這個人本身。
Nancy看著他,眼神越發柔和,“那看來是真的相處得不錯。”
冷冽沒有反駁。只是過了片刻,他才低聲說,“她未必這樣想。”
Nancy聽出他的意思,眼神微微一動。
冷冽並不是否認自己在意艾毓,他只是不確定艾毓是否也把他放在同樣的位置。
Nancy看著他,難得沒有立刻打趣。
冷冽這孩子一向冷淡、安靜,看似什麼都不需要,實際上卻比旁人更不擅長確認自己在人際關係裡的位置。因為他從小到大接收到最多的也最習慣的,是要求、標準、成果與期待,而不是輕鬆自然地與人親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把艾毓稱作朋友。
因為艾毓有分寸,因為她不輕易越界,也因為她看起來不像關小舒或 Tilly 那樣,能很快把一個人拉進自己的世界裡。
Nancy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放柔語氣,“那至少代表,她並不討厭你。”
冷冽抬眼看她。
Nancy笑了笑,“艾小姐如果討厭你,就不會答應幫你試菜,也不會管你有沒有好好吃飯,還提醒你趁熱吃。她那樣有分寸的人,會開口管這種事,多少是把你放進她願意留意的範圍裡了。”
冷冽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明顯比方才安靜得更深了一些。
Nancy看在眼裡,心裡又有點想笑。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冷冽因為「不被討厭」這種事,動容成那樣。
Nancy沒再逗他,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既然已經吃過飯,就不勉強你再多吃了。”
她看著他,忍不住又補了一句,“還有,下次艾小姐再來,別只是讓人家試菜。既然是朋友,偶爾也可以正常請人吃頓飯。”
冷冽微微一怔。
Nancy笑了一下,沒有再多說,轉頭離去。
冷冽低頭看著料理筆記。
紙面上除了火候、醬汁比例與香氣變化之外,多了兩行與任何技術都無關的字。
【趁熱吃。】
【有人一起吃飯,比一個人吃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