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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滾吧!蛋炒飯]冷冽總愛找我評價料理》Chapter 3
冷冽再次打電話來時,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艾毓這陣子忙得幾乎快忘了這件事。

學院那邊帶回來的課業、家裡安排的課程、畫室裡還未完成的畫、爺爺奶奶偶爾過問的新進度,全都把她的時間排得很滿。

艾毓每日像被切成許多細密的小格子,白天有家裡安排的課程,也有學院帶回來的閱讀與作業,傍晚偶爾還得陪長輩見客,夜裡才真正能回到自己的畫室,把被忙碌壓下的思緒一點一點落到畫布上。

冷冽和他的試菜,早就被她暫時放到某個很遠的位置。

所以接到電話時,艾毓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冷冽說過,之後會再提前問她。

而不巧的是,這一次,她的確有空。

那天下午原本排定的課臨時取消,父母又外出與人會面,爺爺奶奶也沒有另行安排。

艾毓手邊那幅畫剛好進入需要晾乾、暫時不能再疊色的階段,若硬要說忙,當然也能找出理由,可那理由並不算充分。

更重要的是,上次她已經拒絕過一次。這回若再用類似理由推掉,未免太刻意,也容易讓兩家之間的往來顯得尷尬。

艾毓握著話筒,在電話這端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答應了。

冷冽的聲音依舊平穩,“謝謝。那我會讓人準備。”

艾毓原本以為他說的是準備料理。

直到她到了冷家。

艾家的車準時到冷家門前。冷家傭人一路恭敬相迎,禮數仍舊周全得挑不出錯。

艾毓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帶往上次那間小餐廳,沒想到進門後,傭人沒有直接領她去用餐,而是先引著她上樓,穿過一段安靜的長廊,在一間靠近花園方向的房間前停下。

房門推開時,午後的光正好落進來。

那是一間採光很好的房間。

窗邊擺了畫架,旁邊整齊放著畫布、顏料、調色盤、筆洗與不同尺寸的畫筆。靠牆處另有一張長桌,桌面寬敞乾淨,足以攤開草稿與圖冊。椅子的高度似乎也特意調整過,不會太低,也不會影響長時間作畫。房間裡沒有多餘裝飾,牆面留白,空氣乾淨,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外頭的聲音。

客觀來說,這的確是一間很適合畫畫的房間。甚至比許多人真正的畫室都更完備。

艾毓站在門口,一時沒有說話。

冷冽看向她,語氣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本該完成的事,“你上次說習慣在自己的畫室畫。我不知道你慣用的配置,所以先按照採光和空間整理了一間。你看看有沒有哪裡需要調整。”

艾毓慢慢轉頭看他。她突然很想問,「冷冽,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上次的意思?」

她說習慣在自己的畫室畫,不是在委婉要求冷家替她準備一間更好的畫室。她只是想說,她不想為了試菜,把自己的時間和空間都搬到冷家來。

可是冷冽的表情太認真。

他不是炫耀,也不是施壓,甚至沒有一點「我都替你準備好了,你總該留下」的意思。他只是像解決一道料理流程裡的問題那樣,把她上次提出的不便一項一項處理掉。

她說沒空,於是他提前詢問。

她說要畫畫,於是他準備畫室。

她說習慣自己的地方,於是他盡可能將房間整理得安靜、乾淨、採光適合,連工具都備齊。

從冷冽的角度來看,他大概真的覺得自己已經盡力降低了她的不便。

問題是,他從一開始就誤會了方向。

艾毓看著那間房間,心情微妙得幾乎有點無奈,“你真的準備了。”

冷冽點頭,“你之前說試菜會佔用畫畫的時間。這樣你來冷家時,也可以繼續畫。”

艾毓:“……”

不,重點根本不是這個。

她不是沒有地方畫,也不是缺工具,更不是需要冷家替她安排一個足以媲美畫室的空間。

重點是,她原本就沒有打算常常來冷家。更沒有打算把畫畫和替冷冽試菜變成一套固定行程。

但這些話又太難直接說出口。

艾毓只能走進房間,看了一圈,最後很客氣地說“東西準備得很充分。”

冷冽認真地問,“有哪裡需要調整嗎?”

艾毓停了一下。她看著那排嶄新的畫筆,忽然覺得冷冽這個人真的很可怕。

不是負面的那種可怕。

而是他一旦認定某件事有必要,就會安靜、精準、周全地推進到讓人無話可說。他不鬧,不催,不失禮,甚至每一步都很體貼。

可正因為太體貼,反而讓人很難指出問題。

因為問題根本不在房間。

不在採光。

不在畫架。

也不在顏料。

問題是,她沒有答應要成為他生活裡固定出現的人。

艾毓最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不用調整。只是我今天沒有帶自己的畫稿。”

冷冽似乎思考了一瞬,“下次可以帶。”

艾毓臉上的笑差點沒穩住。

下次。

他果然已經想到下次了。

艾毓看著冷冽,忽然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這個人明明和她同歲,說話也不急不躁,態度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紳士,可他身上偏偏有種讓人難以招架的固執。

他不會像一般孩子那樣任性要求,也不會把話說得讓人難堪。他只是安靜地把事情安排好,再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你,他已經替你考慮過了。

問題是,他考慮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艾毓沒有立刻接那句「下次」。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排嶄新的畫筆,又看了看窗外落進來的光,最終才很溫和地說“冷冽,我今天是來試菜的吧?”

冷冽頓了一下,像是這才想起今日原本的安排。他微微頷首,“是。”

“那先去餐廳吧。畫畫的事以後再說。”

艾毓特意把「以後再說」說得很輕,既不答應,也不完全拒絕。這是她從小在大人談話裡學會的方式,留下餘地,保持體面,不把話說死,也不讓對方下不來台。

冷冽看著她,似乎很快接受了這個安排。“好。”

艾毓鬆了一口氣。

可她還沒完全放鬆,冷冽又補了一句,“那我先幫你保留這間房間。”

“……謝謝。”

艾毓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冷冽對「安排」這件事的執著。

冷家的小餐廳依舊安靜明亮,桌上已經擺好餐具,今日的菜色比上一次更少,只有三道。

艾毓看到這個數量時,心裡稍微放鬆了一點,至少冷冽沒有準備一整套正式套餐讓她從頭吃到尾。

然而當第一道菜端上來,她才發現自己放心得太早。

冷冽不是準備少了,而是每一道都明顯調整過很多次。

第一道是冷前菜,口感清爽,味道比之前更柔和;第二道是溫熱的湯品,層次細緻,尾韻裡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香氣;第三道則是主菜,醬汁收得漂亮,肉質熟度精準,旁邊配的蔬菜處理得乾淨俐落,沒有一處能被稱作失誤。

艾毓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好吃,而是因為她知道,冷冽在看。

他沒有失禮地盯著她,也沒有急著追問。他只是安靜坐在對面,手邊放著一杯水,神情平穩,目光克制,像一位真正有修養的主人在等待客人用餐完畢。

可正因為他太克制,艾毓反而更清楚地感覺到,他其實把她每一個停頓都看在眼裡。

她叉起一小塊主菜時,忍不住在心裡嘆氣。『這樣誰能放鬆吃飯?』

她又不是美食評鑑家。

冷冽做的料理確實好吃,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吃。

艾毓就算再不想被捲進他的料理研究裡,也不能否認這一點。

他的天分和努力都太明顯了,明顯到每一道菜裡都能看見他想把某種抽象感受拆解、重組,再端到她面前的痕跡。只是那個痕跡本身,反而有些太刻意。

她放下餐具時,冷冽才開口,“這次呢?”

艾毓看著他,突然有點想笑,又有一點無奈。“很好吃。”

冷冽沒有因這句話滿足,只是等著她後面的話。

艾毓知道自己躲不過,只能繼續說“比上次自然一點。尤其是湯,我覺得很好。”

冷冽微微抬眼,“湯?”

艾毓點頭,“它不像前菜和主菜那麼想展現自我。前菜很漂亮,主菜也很完整,可是它們都有一點像是在告訴我,你已經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湯反而比較舒服。”

冷冽若有所思。“因為不夠刻意?”

“不是不夠刻意。”艾毓想了想,換了一個說法,“是因為它沒有一直提醒吃的人,它被修正過。”

冷冽沉默了片刻。

艾毓看著他的神情,又補充,“我不是說前菜和主菜不好。它們都很好吃,也很厲害。只是你如果一直想著要把「感情」做出來,那它就會變成另一種技巧。”

冷冽看向她,“感情不該成為技巧?”

艾毓被他問住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她想了想,試著舉例,“畫畫也有很多表達情感的技巧,光影、顏色、構圖、線條,都可以拿來讓看畫的人感受到情緒。可是如果畫的人心裡其實只想著「我要讓大家看出這幅畫很感人」,那反而會變得很虛假。”

冷冽聽得很認真。

艾毓垂眸看著桌上的湯碗,語氣放輕,“湯比較像你真的只是想讓人喝下去以後舒服一點。”

這句話落下時,冷冽的神色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很細微的變化,若不是艾毓恰好看著他,幾乎不會察覺。

“因為那道湯,是我最後才加進來的。”

冷冽的語氣仍然平靜,“前菜和主菜是為了回應你上次說的問題重新設計的。湯原本不在今天的菜單裡,只是想到你上次在艾家做的第一道菜味道比較溫和,所以我臨時加了一道。”

艾毓怔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為了展現技術,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修正成功,只是想起她上次做給他的那道菜,便做了一道比較溫和的湯。

難怪。

艾毓忽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冷冽看著她,“這樣比較接近你說的味道?”

艾毓沒有立刻回答。

她覺得冷冽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這個人可以把她的婉拒聽成需要排程,可以把她說要畫畫理解成冷家需要準備畫室,也可以把「下次不一定有空」自動轉換成「那就提前詢問」。可偏偏在料理裡,他又敏銳得不可思議。

他不是沒有感情。只是他太習慣把感情收起來,再用標準、技術、禮數與完美包裝好。連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那些沒有被他刻意拿出來展示的地方,反而最接近真正的他。

“嗯。”艾毓最後說,“這道湯比較接近。”

冷冽垂眸,似乎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艾毓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又說得太認真。她明明不想固定變成冷冽的試菜對象,可每一次只要看見他真的把她的話聽進去,她就很難敷衍。

這也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冷冽只是驕傲地想贏,她可以很輕易地保持距離。可他不是。他是真的在學習,真的在思考,也真的尊重她給出的每一句評價。

這讓她拒絕起來變得更困難。

試菜結束後,冷冽照例送她到門口。

艾毓原本以為今日便能到此為止,沒想到走到廊下時,冷冽忽然停下腳步,問,“畫室那邊,真的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嗎?”

艾毓腳步一頓。

又來了。

她轉頭看向他。

冷冽神情認真,不像隨口客套,“採光如果太強,可以加遮光簾。顏料品牌我不確定你平常用哪一種,如果不合適,可以換。桌椅高度也可以調整。”

艾毓聽著他一句一句說完,終於忍不住問“冷冽,你為什麼覺得我之後還會來,並且待在這裡畫畫?”

冷冽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問,有點錯愕,“你上次說,過來試菜會佔用你的時間。所以我想,如果你來冷家的時間也能畫畫,就不會影響你的安排。”

“可是我也說過,我不是因為沒有地方畫才拒絕你的。”艾毓決定說清楚。

冷冽看著她。

艾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溫和,不讓話聽起來像責備,“我習慣在自己的畫室畫,不只是因為那裡有我的工具,也是因為那是我的地方。我畫畫的時候,不一定想讓別人知道我畫到哪裡,也不一定想被安排在某個時間裡完成。”

冷冽沉默了。

這一次,他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艾毓見他沒有立刻反駁,便繼續說“而且我來冷家,也不可能每次都只是為了試菜和畫畫。我有自己的課,也有自己的事。你做的菜很好吃,你想做出更好的料理也很令人佩服,但是我真的不是每次都有辦法給你意見。”

她說得很委婉。

可這一次,比前幾次都更接近真正的拒絕。

冷冽安靜看著她。

廊下的光落在他側臉上,讓他本就漂亮的五官更顯得冷淡精緻。但他的表情並不冰冷,只是有些思索,像是終於意識到,他以為自己解決的是艾毓的不便,實際上卻可能越過了她原本的界線。

過了片刻,冷冽說“我明白了。”

艾毓看著他,有些懷疑,“真的明白?”

冷冽抬眼看她。

那一瞬間,艾毓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些過於直接,正想補救,卻聽見冷冽很平靜地說,“你不是不方便,你是不想把自己的時間交給我的安排。”

艾毓怔住。

冷冽說得太準確了。準確到她反而不好再用客套話遮掩。

艾毓沉默了一下,最後誠實地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冷冽沒有生氣。他只是眼睫低垂,像是在重新整理這件事的邏輯。

若是換成其他同齡人,被這樣拒絕也許會尷尬,也許會惱羞成怒,或至少露出難堪。可冷冽沒有。

他只是很安靜地接受了這個答案,然後說“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艾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你準備得很用心。”

“但不是你需要的。”冷冽低聲說。

那句話說得很輕,他眼神裡浮現出一點不自覺的失落。

艾毓看他那樣,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冷冽抬眼,語氣誠懇,“我之後不會再把畫室當成邀請你的理由。”

艾毓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刻,她又聽見冷冽說,“如果我想請你試菜,會直接問你願不願意。”

“……”

艾毓沉默片刻,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冷冽疑惑地看著她,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笑。

艾毓搖了搖頭,眼裡帶著一點無奈,“你真的很奇怪。”

冷冽沒有反駁。

艾毓見此,好奇了一下,“很多人這麼說過嗎?”

冷冽仔細地回想,“沒有。他們通常只說我很難親近。”

艾毓被這個回答弄得有些失笑,又覺得他其實有點可憐。

她猜想別人會這麼說的原因,應該不是因為他不禮貌,也不是因為他脾氣不好。

恰恰相反,冷冽太禮貌、太穩定、太端正了。他像一個很早就被放進精緻盒子裡的孩子,所有稜角都被要求收好,連想和人多來往,都會用準備房間、安排時間、邀請試菜這種方式表達。

他不是沒有靠近人的心,只是方法太不像一般人。

所以不容易被理解,也不容易被看見。

艾毓看著他,最後坦然地說“冷冽,你可以請我試菜,但我不一定會答應。”

冷冽點頭,“我知道。”

“而且就算我答應,也不代表我下次一定還會來。”艾毓不希望他有錯誤的期待。

“我知道。”

艾毓停了一下,補充“還有,你不用替我準備畫室。”

冷冽這次沉默了兩秒,才點頭,“好,我知道了。”

艾毓看著他那副認真記下規則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她還是不覺得自己和冷冽有多熟,也沒有因此想和他成為很親密的朋友。但她不得不承認,冷冽這個人雖然奇怪,卻不討人厭。

他只是太不會用普通人的方式,去表達自己想讓一個人留下來。

車子已經停在門口。

艾毓上車前,回頭對他說“謝謝招待,今天的湯很好喝。”

冷冽微微一怔。

艾毓笑了笑,“不是評價,只是單純覺得很好喝。”

說完,她便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冷家。

冷冽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庭院盡頭,過了很久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不是評價,只是單純覺得很好喝。

那句話比她方才所有具體分析都更短,也更不精準,甚至沒有告訴他哪裡好、為什麼好、下次該如何重現。

可冷冽卻在那一刻,忽然覺得心口某處很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那道湯終於不是一份等待評分的作品,而是真的被某個人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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