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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妞的黃色廢料合集》16.偽善我vs觀察者他1v1
工作一整天的疲憊,在和姐妹淘吃完那頓精緻的「漂亮飯」後得到了一點緩解。我手裡拎著百貨公司的精緻紙袋,裡面裝著剛出爐、散發著濃郁奶油香氣的法式甜點和限量麵包。這些是我準備帶回家,在深夜一邊追劇一邊好好享受的靈魂慰藉。

開車回到火車站前,原本只是想順路開回家,卻沒想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擋住了去路。

火車站廣場前的路燈下,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人群中心,兩個衣衫襤褸的街友正扯著嗓子破口大罵。我降下車窗聽了幾句,大意是其中一個人指責對方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好不容易討來的食物。

A:「你少含血噴人!我哪有拿你的東西?你誣賴我!」

另一個大聲反駁,吐唾沫星子滿天飛。

A:「有種叫警察來調監視器啊!看誰怕誰!」

被偷的人顯然被這句話激怒了。他滿臉通紅,拳頭捏得死緊,憤恨地吼道。

B:「你就是篤定我不會報警是不是!」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拳揮了過去。另一個人也不甘示弱,兩人頓時扭打在一塊,在髒兮兮的柏油路面上翻滾,激起一陣陣灰塵。周圍看熱鬧的人發出驚呼,卻沒一個人打算上前拉開他們。

看著這一幕,我內心沒有一絲波瀾。我極其淡定地推開車門下車,連眼神都懶得施捨給那兩個扭打的人, 只是徑直走向車子的後座,把手裡那袋沉甸甸、昂貴精緻的百貨公司甜點,穩穩當當地放回了乾淨的座位上。

關上車門,靠在車旁看著那場鬧劇。

這都什麼年代了?科技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竟然還有人為了「吃的」,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公共場合大打出手,像兩隻為了骨頭撕咬的流浪狗。那副畫面,難看、粗暴,又充斥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底層悲涼。

看著看著,我的腦海裡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

既然你們因為食物吵架,那送你們食物不就結束了?

當然,我絕對不可能考慮後座那些精緻的小點心。

那些可是一片就價不菲的法式手工餅乾和精緻麵包,是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換來的獎勵。那是我自己要吃的,都不可能平白無故分給這些陌生人一分一毫。

於是我看完熱鬧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我開車繞過了這條街,去了附近的一家連鎖生鮮超市。

這片區域是老城區裡精華的學區房。從幼稚園、小學、國中到各式各樣的安親班,全都密密麻麻地集中在這方圓幾公里內,生活機能很好,超市裡這個點依然有些下班的人潮。

我走進超市,在一排排包裝精美的食品中,精準地挑選了兩個最便宜、最平價的肉鬆麵包。結帳,拿著透明的塑氣袋,我重新發動車子。

當我繞回火車站原位時,遠遠就看到閃爍的紅藍警示燈。幾名警察正拿著記事本在現場盤查,周圍的圍觀群眾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看來在剛才互毆的時候,終究還是有路人看不下去報了警。

我沒有急著過去,而是把車默默地停回剛才的火車站停車格裡。熄了火,我坐在安陣的車廂內,隔著擋風玻璃,冷眼看著警察做筆錄、訓話。

直到警察把那兩個臉上帶著傷、衣衫不整的街友放開,坐上警車離開後,我才推開車門。

我拎著那兩個平價的肉鬆麵包下車。夜晚的風有點涼,吹得塑膠袋沙沙作響。我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那兩個剛才打得頭破血流、此時正精疲力竭靠在牆根的街友面前。

按照正常人的劇本,這種時候,施予者應該要配上一副悲天憫人的溫柔表情,或者帶著同情的語氣說幾句「辛苦了」、「拿去吃吧,別再打了」之類的體貼話語。

但我沒有。

我連嘴角都懶得牽動一下,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我編只是彎下腰,甚至沒有直視他們的眼睛,只是機械化地把那兩個肉鬆麵包一左一右地放在他們面前的空地上。

沒說半句話,轉身就走。

我的腳步踩得無比乾脆。這不是什麼大發慈悲,更不是因為我可憐他們。我只是單純覺得這場因為食物引起的紛紛太過荒謬,既然給了食物就能解決這場鬧劇,那我就給。事情解決了,這個空間就能恢復安靜,僅此而已。

聽著身後傳來麵包包裝袋被急切撕開的聲音,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副德行,要是被我小時候的那些同學看見,估計又要叫我那個熟悉的綽號了吧。

小時候,是最常被同學們取綽號的年紀。而我,在那個時候就有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頭銜——「偽善公主」。

這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諷刺。

「公主」這兩個字放在我身上,任何人都知道是貶義。因為我從小有著和精緻、優雅一點都不沾邊的外貌和身材。我有著一張圓滾滾的肉臉,還有著微胖、顯得有些笨拙的身材。在那些審美單一的青春期孩子眼裡,我跟童話裡的公主簡直是兩個極端。

而「偽善」,則是因為我的某些行為,在他們眼裡顯得無比刺眼。

那時候,大家手裡的零用錢都有限。放學鐘聲一響,同學們總是聚在一起,精打細算地數著手裡的硬幣,思考著等等怎麼把每一分錢發揮到極致,去7-11買最喜歡的糖果、餅乾或冰棒。

而我呢?每次在7-11結完帳,接過店員找回來的零錢,我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順手就塞進了櫃檯旁的愛心捐款箱裡。

那些亮晶晶的、一塊五塊的硬幣掉進箱子裡,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在那些為了一顆糖果斤斤計較的同學眼裡,我的舉動簡直不可理喻。他們私底下咬耳朵,當著我的面冷嘲熱諷,說我是「假好人」,說我故意裝大方、想出風頭,說我用這種方式來襯托他們的寒酸。

「天天裝得跟什麼一樣,真是個偽善公主。」

他們這麼叫我。

可事實上呢?背後的原因根本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偉大,更沒有任何高尚的道德情操。

我只是單純討厭零錢。

那些硬幣放在錢包裡沉甸甸的,走路的時候還會晃蕩作響,把錢包撐得變形,沉得讓人心煩。我以前也常常把零錢攢起來帶回家。直到有一次,我爸一臉怨氣地下班回來,跟我抱怨說,他下午去雜貨店買保X達跟其他東西,隨手抓了一把一元硬幣給店員。結果兩個人站在櫃檯前,像傻子一樣數了半天看有沒有七十九個,後面排隊的人還一直瞪他。我爸說,那些硬幣數得他頭皮發麻,真是麻煩透頂。

從那次之後,我就深刻體會到零錢的累贅。既然帶回家也麻煩,放錢包也麻煩,那我結完帳直接捐掉做公益,既能當場甩掉包袱,又能省去所有的麻煩。

所以,我覺得同學們說我「偽善」,其實一點都沒有錯。我的出發點從來不是為了世界更美好,我只是為了自己的方便罷了。

因為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我的人生裡充斥著許多在外人看來無比愚蠢的經歷。

以前在安親班的時候,有個女同學經常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我看她下課之後好像沒錢吃晚餐,肚子餓得咕嚕嚕叫,於是只要她開口借錢,我都二話不說就給了,前後給了好幾次。

直到有一天,我在文具店後面的巷子裡,親耳聽到她拿著我的錢,一邊大方地請其他同學吃布丁冰棒、買漂亮的貼紙,一邊嘻嘻哈哈地跟別人炫耀。

「妳拿蘇晨曦那麼多錢,不用還嗎?」

她咬著冰棒,一臉理所當然地嗤笑一聲。

「還什麼還?她有閒錢能做愛心為什麼就不能捐給我,反正我也沒打算還,她自己要給的。」

當時我站在牆角,手裡還拿著剛買的筆記本,臉上一片平靜。我沒想過要去討,也沒覺得多生氣,只是覺得有必要這樣做嗎?

零錢我捐或直接給她沒什麼區別,但心裡覺得被噁心到。

還有一次,有人特地跑到我面前哭她父母離婚,把我當成情緒垃圾桶,要我對她比別人好。炫耀我對她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後來事情穿幫了,那個人反而有些惱羞成怒,半是挑釁半是嘲弄地對我說。

「蘇晨曦,妳怎麼我說什麼妳都信啊?妳是沒長腦子嗎?」

我當時看著她那張因為心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蘇晨曦:「只要妳說,我沒有什麼原因不信。」

相信別人的苦難,本來就不需要理由。

因為更多的是不關我的事。

很多人私底下議論我,說不知道我到底是真傻,還是天真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但我覺得,我是真的對一切無所謂我行我素的一個普通人而已。

我不需要任何人對我說一聲謝謝,也從不期待善有善報。對我而言,錢和物質只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東西。

我花錢,不是為了買感情,更不是為了買讚美。我只是用這些身外之物,當成一面面鏡子。錢拍在桌上,砸在人身上,能讓我坐在最安全的位置,冷眼看清這個世界上,許多平時隱藏在面具底下的、最真實也最醜陋的東西。

這就是我,蘇晨曦。一個心安理得當著「偽善公主」的普通社畜。

我轉過身,把車鑰匙插進孔裡,正準備拉開車門。

「啪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扣合聲,在寂寂的深夜停車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握著車門把手的手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在距離我車子不遠處的那根昏黃路燈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款式簡單卻質感極佳的深色長版外套。他沒有像其他路人那樣行色匆匆,此時,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銀色的金屬打火機,幽藍的火焰在他指尖忽明忽暗,映照出他半張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一直站在那裡。

或者說,從我停下車、去超市買麵包、再到我下車把麵包施捨給街友,這整個過程,他都一秒不落地下收進了眼底。

他不是在看熱鬧,他是在「觀察」我。

當我轉過頭直視他時,他指尖一動,熄滅了火焰,再次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他微微抬起頭,那雙在夜色和路燈交錯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對上了我的視線。

那雙眼睛深邃無比,此時卻閃爍著一種讓我看不懂的、極其灼熱的光芒。他看著我這張圓潤、冷淡且毫無生氣的面孔,眼神裡沒有我想像中的審視與嘲弄,反而溢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他將打火機收進口袋,邁開長腿,好巧不巧地,正好停在我的車門前,徹底擋住了我的去路。

夜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質調香水味。他微微低下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倒映出我的倒影。

「好久不見了,蘇晨曦。」

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悅耳,像是大提琴的低鳴,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熟稔與溫存。

我皺了皺眉,在大腦的記憶庫裡搜尋。

這片學區房附近住的人非富即貴,幼稚園、小學、國中都在這,他大概也是這裡的住戶。但我確實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個出眾的男人。

蘇晨曦:「你是誰?」

我淡淡地問。

他沒有回答,而是垂眸看著我,眼底的笑意盛滿了縱容。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極其輕柔、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緩緩吐出四個字。

「偽、善、公、主。」

聽到這個帶有極大諷刺意味的綽號,我的眼神冷了下來。正當我以為他又要像小時候那些無聊的同學一樣,對我的自私和偽裝冷嘲熱諷時,他卻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一絲雜質,飽含著滿滿的激動與病態的著迷。

「妳知道嗎?剛才妳坐在車裡看著他們打架,特地去買了最便宜的麵包送給他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施捨的樣子……真的太美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顫抖。

「那些蠢貨總是叫妳『偽善公主』,覺得妳做善事是虛偽,覺得妳相信別人的謊言是愚蠢。可他們懂什麼?」

男人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那雙清亮的眼睛此時亮得驚人,死死地鎖定著我,

「不求回報的付出,在那些滿腦子利益交換的庸俗之人眼裡,當然成了『偽善』。」

「但在我眼裡,這才是世界上最純粹、最極致的美德。」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了靈魂的歸宿一般,看著我這張圓臉胖身材、毫無世俗美感的面孔,眼神裡卻全是無可救藥的迷戀。

「妳不在乎他們的感謝,妳甚至不在乎他們是不是在騙妳。妳只是像一個真正的神明一樣,俯瞰著這些底層的混亂,然後隨手賜予他們救贖,轉身就走,連頭都不回。這根本不是虛偽,蘇晨曦……」

他低下頭,逼近我,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戀愛腦狂熱。

「在所有人都在計較得失的世界上,只有妳,是真的善良。」

我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這個男人……腦袋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我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蘇晨曦:「哈?」

我忍不住發出了一個單音,原本毫無波動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我直視著他那雙寫滿狂熱與深情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蘇晨曦:「你……真的這樣認為的嗎?」

這個男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什麼神明?什麼最純粹的美德?

我的大腦一向運轉得很快,可這一次,我卻被他那過度自我感動的言論衝擊得有些死機。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內心除了冷漠就是嫌麻煩,結果到了他的嘴裡,我竟然成了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

聽到我的反問,男人不僅沒有退縮,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微微歪著頭,長版外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副姿態,就像是終於向暗戀多年的女神告白成功的純情少年,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病態卻又無比純粹的喜悅。

「我當然是這樣認為的,蘇晨曦。」

他輕聲說著,語氣無比篤定。

「因為,我已經觀察妳很久了。從很久以前……久到妳根本不記得我的時候開始。」

他的話讓我眉頭鎖得更緊。

很久以前?

「妳不記得了吧?高中的時候。」

男人微微仰起頭,似乎在回憶某個對他而言無比珍貴的畫面。

「那時候妳讀這附近的薔薇高中,妳家人的上班時間和上學的時間對不上。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提早整整一個小時,把妳送到學校門口。」

聽到這句話,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件小事,他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上的那個時段,天都還沒完全亮。空蕩蕩、大得有些嚇人的校園裡,除了警衛室裡還在打瞌睡的警衛,就只有妳一個人最早到校。」

男人的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記憶裡的那個清晨。

「而我,每天都坐在校門口對面的早餐店二樓,隔著玻璃窗,看著妳走進校門。」

「我看到,每當遇到下雨天,校園樓梯前的地上,就會有很多蚯蚓和蝸牛從泥土裡鑽出來。那時候的妳,會默默地停下腳步。」

男人的眼神在這一刻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讚嘆。

「妳知道,等再過半個小時,同學們陸續到校的時候,那些不看路的人、那些一邊打鬧一邊走路的人,就會把這些小生命全部踩死。到時候地上會變得一團血肉模糊。所以,妳每次都會從書包裡拿出衛生紙,面無表情地、一隻一隻地把那些蝸牛和蚯蚓捏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旁邊的花圃裡。」

他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看著我,眼神裡的迷戀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全校那麼多人,只有妳會去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妳從來不跟別人炫耀,也沒有人看見妳的善行。如果這都不叫善良,那什麼才叫善良?妳就是個不求回報、默默守護世界的好人,妳的『偽善』,在我眼裡,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美德。」

我站在原地,聽完他長長的一段告白,內心卻只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原來,我的「偽善」名號,在高中時竟然還吸引了這麼一個跟蹤狂一樣的觀察者。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這個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戀愛腦男人。我覺得我非常有必要,親手把他的粉紅泡泡全部捏碎。

蘇晨曦:「你想多了。」

我冷冷地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封毫無感情的公文。

蘇晨曦:「我高中的時候之所以去挪走那些蚯蚓和蝸牛,根本不是因為我可憐牠們,更不是因為我想守護什麼生命。」

我逼近他一步,盯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殘忍地吐出事實。

蘇晨曦:「我只是單純覺得,牠們被踩死之後,黏糊糊的黏在地上,真的很噁心。尤其是有些蝸牛被踩碎時發出的『喀噠』聲,會讓我一整天都反胃、吃不下飯。我之所以把它們挪回花圃,只是為了讓我自己進教室的路上乾淨一點,為了讓我自己舒服一點。僅此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蘇晨曦:「明白了嗎?不求回報的聖人形象,只是你腦補的。我做的一切,出發點只有我自己。你的感動,給錯人了,平時看到蚊子蟑螂我會直接弄死。」

然而,聽完我的這番解釋,男人的反應卻徹底超出了我的認知。

他愣了一下,隨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竟然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興奮的光芒。他不僅沒有失望,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激動得連呼吸都有些顫抖了。

「天啊……」

他低低地呢喃著,眼神裡的愛意幾乎要將我溺斃。

「妳其實可以直接承認自己善良或者選擇無視我,卻善良的不希望我誤會妳的出發點是什麼,還耐心的解釋……蘇晨曦,妳怎麼能這麼可愛?」

蘇晨曦:「……?」

這傢伙,腦子絕對是壞掉了吧?

「承認吧,晨曦,妳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傲嬌。」

他微微低下頭,那張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停在極近的距離。我甚至能看清他濃密睫毛下,那雙滿是笑意與縱容的眼眸。他用那種彷彿看透一切、卻又無條件溺愛的語氣,輕輕笑了出來。

「嘴上說著最冷酷的話,把所有的出發點都推給『自私』和『嫌麻煩』。可事實上,妳卻用最溫柔的行動,默默把那些髒亂都收拾乾淨。妳寧可讓大家誤會妳、叫妳『偽善公主』,也不願意卸下防備,承認自己其實有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他一邊說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環在胸前,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無可救藥的自信。

「這不是傲嬌是什麼?妳啊,就是不坦率。」

看著他那一臉「我已經完全看透妳、妳別想再騙我」的表情,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生平第一次出現了漫長的空白。

傲嬌?

我不坦率?

我活了二十幾年,從圓臉胖身材的小胖妞一路走到現在的普通社畜,聽過別人罵我虛偽、罵我假好人、說我傻、說我天真,但這輩子還真的是第一次有人把「傲嬌」這兩個字扣在我的頭上。

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用什麼做成的?

為什麼我字字句句發自肺腑的「大實話」,在進到他的耳朵、經過他那無藥可救的大腦迴路過濾之後,居然能自動翻譯成日本動漫裡那種「才、才不是為了你呢!」的傲嬌台詞?

蘇晨曦:「這位先生……」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冷靜、依舊毫無波動。

蘇晨曦:「我想你的精神狀況可能需要去醫院掛個號。我最後重複一次,我、不、是、傲、嬌。我做的每一件事,純粹都是為了讓我自己爽,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善意。」

「好,妳說不是就不是。」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一臉縱容地順著我的話點了點頭。那眼神,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家長,在耐心地哄著一個正在鬧脾氣、口是心非的小孩。

「反正,不管妳怎麼否認,我眼前的妳,就是最真實的妳。」

他上前了半步,身上的雪松香氣一瞬間將我包裹得更緊。他微微垂眸,眼神裡那股近乎偏執的著迷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演愈烈。

「從小到大,時至今日都是這樣。蘇晨曦,妳都沒變,別不承認,我已經看著妳太久了。」

夜風吹過火車站前的空地,帶來一陣涼意。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內心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以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人——不管是拿我的錢請別人吃冰棒還理直氣壯的同學,還是在我面前哭窮、事後嘲笑我好騙的無聊人士,我只要甩出一句「我無所謂」,或者乾脆冷眼旁觀,那些人通常都會覺得無趣而自行散去。因為我的冷漠,是一面會反射所有情緒的鋼鐵牆壁。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根本不打算打破我的牆壁,他直接在我的牆壁外面,用他自己的幻想蓋了一座粉紅色的城堡,還硬要把我迎進去當他的公主。

我的冷漠成了他的「不坦率」,我的自私成了我的「保護色」,我的無所謂成了我「不求回報的至高美德」。

跟一個邏輯完全自成一派的戀愛腦講道理,簡直比跟剛才那兩個街友勸架還要困難。

蘇晨曦:「隨便你怎麼想。」

我放棄了。

我甚至連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直接伸出手,一把按在他那件質感極佳的深色外套胸口上。

他的胸膛很結實,透過布料能感受到一陣炙熱的體溫。我手掌用力,毫不留情地將他往旁邊推開。這一次,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眼底那近乎凝固的嫌棄,倒也沒有死纏爛打,順著我的力道往旁邊退了一步,把車門的位置讓了出來。

我動作俐落地下拉車門、側身坐進駕駛座。在關上車門的前一秒,我降下車窗,冷冷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蘇晨曦:「別再跟著我,這很噁心。」

「喀噠」一聲,車門被我狠狠鎖死。

我插上鑰匙,發動引擎,腳下一踩油門,車子頓時滑出了停車格。在後照鏡裡,我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依然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他沒有因為我的狠話而露出半點受傷的表情。相反地,他站在夜風中,將雙手好整以暇地插回口袋裡,看著我車尾燈遠去的方向,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無可救藥的、得逞般的笑意。

像是在無聲地對我說。

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傲嬌的小公主。

我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踩深油門。

這片學區房,我明天開始一定要繞道走。

大約過了一、兩個星期,那個夜晚的荒謬插曲逐漸被我拋到腦後。我依然每天過著朝九晚五、平凡無奇的社畜生活。

這天加班到有些晚,我沒有開車,而是騎著平時買菜通勤用的老舊機車。回家的路上,四周的店家大多年輕熄燈,老城區的學區房一帶在深夜顯得格外安靜。

突然間,機車底盤傳來「哐噹」一聲悶響,緊接著整台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後輪彷彿壓到了什麼堅硬的鋼片或鐵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後整個車身猛地一沉,無論我怎麼催油門,引擎都只是無力地發出轟鳴,車子完全死死地卡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把機車牽到路邊停好。蹲下一看,後輪不僅徹底爆胎,甚至連輪框都有點變形,看來是之前不知道在路上碾到了什麼尖銳的東西,積怨已久,終於在今天深夜徹底罷工。

我認命地拿出手機,想打電話給家人來幫忙處理。

「需要幫忙嗎?」

一道熟悉、低沉且帶著笑意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我頭頂上方砸了下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僵。

一雙乾淨的黑色皮鞋停在我的視線裡,順著修長的長褲往上,是那件熟悉、質感極佳的深色外套。他依然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拎著一個7-11的健康餐盒,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顯得有些狼狽的我。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溢於言表的高興與驚喜。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一瞬間拉了下來,語氣冷得像結了冰

蘇晨曦:「你是變態嗎?跟蹤狂?」

哪有這麼巧的事?上次在火車站,這次在我回家的路上,這傢伙難道在我身上裝了追蹤器?

聽見我毫不客氣的喝斥,他不僅沒有半點心虛,反而有些無辜地笑了笑。他抬起手裡拎著餐盒的袋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妳真的誤會我了,晨曦。」

他微微歪著頭,眼神裡的溫柔與縱容簡直快要溢出來。

「我都說了,我也住這附近。今天剛好加班到現在,肚子餓了出來買個晚餐,這個點也只能吃7-11了,碰巧遇到妳而已。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去他的命中注定。

我冷眼看著他,連一個字都不信。

「我已經打算叫家人來處理,你大可不必在這邊假裝熱心。」

我一邊說著,一邊低頭劃開手機螢幕,準備撥號。

「人過來至少要一段時間,而且這附近路燈暗,妳一個女孩子站在這裡太危險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好整以暇地朝著馬路對面指了指。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馬路對面停著一台線條流暢、要價不菲的黑色進口轎車。

「我剛好開車,不如讓我日行一善,載妳回家吧?」

他收回視線,重新鎖定我。那雙好看的眼睛在夜色下閃閃發光,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道。

「這個世界上的好人,需要有好報。」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身上的雪松香氣再次不由分說地將我包圍。他微微低下頭,看著我這張充滿嫌棄與防備的圓臉,嘴角勾起一抹心甘情願的笑意。

「而我,願意為妳這個好人,構成妳的『好報』。」

我聽著他那套完全自成一派、極度自我感動的發言,握著手機的手指忍不住再次僵硬。

他瘋了,而且瘋得無可救藥。

他覺得我是個不求回報的好人,所以他要當我的天道輪迴,當我行善之後應得的福報?

我的大腦一邊因為他的言論感到一陣無力,一邊又在冷靜地評估現況——夜晚的風越來越冷,我肚子很餓,而且現實確實需要時間等待,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腦袋有很大的問題,但他的車看起來確實比這條冷清的街道舒適十倍。

既然他硬要把我當成善良的公主,硬要把他的主動奉獻當成「好報」送上門……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如果我不順理成章地利用一下他的自作多情,豈不是太對不起我那「偽善自私」的本性了?

我可不會如他所想的在那邊說,會不會太麻煩你了,給你帶來困擾了,那些虛偽的漂亮話。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期待、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亮光的俊臉,又看了看手機畫面上的時間。

深夜的冷風吹得我有些發抖,肚子也適時地發出幾聲微弱的抗議。

既然這個男人硬要把我當成神明,把他自己當成天道輪迴送上門的「好報」,那我如果還傻傻地在這邊吹冷風等救援,豈不是崩人設了?

蘇晨曦:「行啊。」

我極其自然地收起手機,連一秒鐘的糾結都沒有。

我一邊理直氣壯地朝他的黑色進口車走去,一邊用極其冷淡、甚至帶著點頤指氣使的語氣說道。

蘇晨曦:「既然你這麼想當好好人好事代表,那我的車就丟在這裡,就不用麻煩家人過來了,後續全權交給你處理。」

「沒問題,交給我。」

他非但沒有覺得被當成工具人,反而像是得到了什麼至高無上的聖旨一般,整個人散發出無比愉悅的氣息。他快步走到副駕駛座旁,極其紳士地替我拉開車門,甚至還貼心地用手擋住車頂,防止我撞到頭。

一坐進溫暖、寬敞且充斥著淡淡冷冽雪松香氣的車廂裡,我整個人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繞回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穩地滑行,車廂內的密閉空間讓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他一邊熟練地操縱著方向盤,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地朝我這邊飄過來,那眼神裡的迷戀和滿足,簡直像是一個終於把心愛玩具抱回家的孩子。

蘇晨曦:「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我雙手環在胸前,整個人陷進舒適的真皮座椅裡,側過頭,用一種審訊犯人般的凌厲眼神盯著他。

蘇晨曦:「你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高中的時候到底是哪個班級的跟蹤狂?」

我連珠炮似地拋出問題,語氣毫無溫度。

蘇晨曦:「別再跟我扯什麼命中注定,我的耐心很有限。」

聽到我的「拷問」,男人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悅耳。

「晨曦,妳審問人的樣子也很有精神。」

他握著方向盤,微微挑眉,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滿是惡作劇成功的玩味。

「不過,我現在不打算告訴妳。」

蘇晨曦:「哈?」

我眉頭一皺。

「既然妳對我這麼好奇……」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嘴角噙著一抹無可救藥的笑意。

「不如,妳回家去翻翻高中的畢業紀念冊吧?我相信妳一定能在裡面找到我的。」

翻畢業紀念冊?那本厚重、落滿灰塵,紀錄了我最不想面對的「圓臉胖身材」的東西?

「你想太多了。」

我冷哼一聲,立刻嘴硬地反駁,下巴微微揚起。

蘇晨曦:「那種無聊的東西,我畢業當天就直接扔進垃圾桶了。誰會把那種佔空間的廢紙留到現在?你愛說不說,不說拉倒。」

「是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早就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卻又極其包容地沒有拆穿。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專注地開著車。

半個小時後,車子穩穩地停在我家公寓樓下。

蘇晨曦:「謝謝你的『好報』,司機先生。」

我連安全帶都解得無比俐落,拋下一句毫無誠意的感謝,推開車門就準備下車。

「不客氣,我的小公主。」

他在身後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我裝作沒聽見,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進公寓大門。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將他那道依舊站在車旁目送我的熾熱視線隔絕在外,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客廳裡一片安靜。

我把包包隨手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蘇晨曦:「早就丟了……」

我喃喃自語著,隨後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幾分鐘後,我像是向自己妥協了一般,認命地站起身,走到客廳角落那座巨大的舊儲物櫃前。我蹲下身子,在一堆舊書、舊物和起毛球的布偶堆裡翻找了半天,弄得滿手都是灰塵。

最後,我的手碰到了硬邦邦的書脊。

那本燙金的、厚重的高中畢業紀念冊,此時正完好無損地躺在最底層。

我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塵,抱著它坐回地板上。

蘇晨曦:「我才不是因為對他感興趣,我只是必須查清楚這個變態到底是誰。」

我一邊在嘴裡嘟囔著給自己找藉口,一邊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翻開了那本紀錄了無數青春回憶、也紀錄了我所有難堪綽號的畢業紀念冊。

深夜的房間裡,只有一盞微弱的檯燈亮著。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光極其認真地掃過每一個班級、每一張少男少女的青澀面孔,試圖從中找出那雙在深夜裡亮得驚人、深邃如鏡的眼睛。

到底……是哪個班的?

檯燈昏黃的燈光下,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青春洋溢的笑臉在我的指尖下流走,但我完全沒有心思去懷念。我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在每一個男生的照片上。

終於,在翻到後面某個班級的個人大頭照時,我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就是他。

哪怕高中的照片看起來有些青澀,那雙好看的眼睛也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帶著近乎病態的侵略性,但我一眼就能認出來。照片下方的三個字清清楚楚——「薛柏舟」。

高中的薛柏舟,穿著白襯衫制服,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他的五官在當年就已經很立體,在一群剪著阿呆頭髮、還帶著傻氣的男高中生裡,他乾淨得有些過分。

我盯著他的照片,眉頭越鎖越緊。

薛柏舟。

名字很好聽,臉也帥。

可是,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像是卡死了一樣,瘋狂運轉了半天,卻翻不出任何關於這個名字、這張臉的記憶片段。

我自認記性不算差。小時候的事,我到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可對於這個自稱觀察了我很久的薛柏舟,腦海中的記憶竟是一片空白。

我和他,當年到底有過什麼交集?

難道我真的在什麼時候,穿進平行時空了?不然怎麼解釋?

我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把畢業紀念冊「砰」地一聲合上,扔回了儲物櫃最深處。

本以為查到了名字,心裡那股焦慮感會消失,可事實證明我錯了,現在反而一堆疑問。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接下來的幾天,我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焦慮的狀態。

中午和同事去吃平時最愛的蜜汁排骨飯,以前我總能把沾滿醬汁的白飯全部掃光,今天卻只扒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同事一臉驚恐地看著我,問我是不是生了什麼大病,不然怎麼連飯都不香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平時追到一半的動漫【夏目友人債】正在平板電腦上播著,我卻連一個字都看進不去。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他那天擋在車門前,用那種無可救藥的眼神看著我,說我是「傲嬌」的畫面。

還有他那句。

薛柏舟:「我已經看著妳太久了。」

蘇晨曦:「煩死了。」

我扯過棉被把自己整個人蒙住,在床上翻來覆去。

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我一向喜歡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手裡,用物質和冷漠當成最安全的防線。可現在,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bug,硬生生闖進了我平靜的生活裡。

最讓我抓狂的是,他手裡拿著一份我完全不知道劇本的「過去」,而我卻連他什麼時候開拍的都不知道。

ber,我這個主演不用出場的嗎?

因為想不起來,我連睡覺都不香了,半夜醒來好幾次,看著天花板發呆,心裡全是對那個男人的嫌棄與好奇。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被他牽著鼻子走。

既然他想玩這種「猜猜我是誰」的遊戲,既然他不仁義,那我就必須主動出擊,把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徹底榨出來,再來好好跟他算帳。

祈禱nia

隔天傍晚下車,天色又是一片陰沉。我故意沒有開車,也沒有騎那台剛修好的機車,而是踩著高跟鞋,慢吞吞地走向那家連鎖生鮮超市。

我站在超市門口的屋簷下,手裡拿著一袋剛買的商品。

如果他真的是個住在附近的跟蹤狂,如果他真的每天都在「觀察」我。

那麼,今天他應該也差不多該出現了吧?

我平時隔三差五的會買東西回家填補冰箱。

超市門口的燈在陰沉的夜色下閃爍。天空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裡全是泥土和暴雨將至的潮濕氣味。

我看著黑壓壓的天色,轉身走回超市裡。我沒有買咖啡,而是熟練地去收銀台旁邊的架子上,挑了一件黃色的輕便雨衣。

我的算盤打得很精。如果薛柏舟那個變態今天沒出現,雨又突然下大的話,我至少有這件雨衣可以穿著走回家,不至於讓自己淋成落湯雞。

拿著雨衣走回超市門口的屋簷下,我一邊撕開包裝,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四周。

「轟隆——」

一道悶雷滾過,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傾盆大雨瞬間嘩啦啦地砸了下來。雨勢大得驚人,密集的雨絲在地上激起一陣陣漣漪。路上的行人和機車紛紛開始狂奔躲雨。

我站在屋簷下,低頭看了看手錶。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雨幕,根本沒有看到那台黑色的進口轎車,更沒有他的蹤影。

蘇晨曦:「嘖,看來今天蹲不到人了。」

我有些煩躁地在心裡嘀咕。因為想不起和他的過去,我這幾天連吃飯睡覺都不香,今天特地跑來釣魚卻空手而歸,這讓我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正當我認命地準備把輕便雨衣套上頭時,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馬路對面的雨幕中,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穿過馬路。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深色長版外套,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直傘。漫天的大雨打在傘面上,卻連他的衣角都沒能弄濕半分。那不緊不慢、好整以暇的姿態,除了薛柏舟還能有誰?

看來他預估的時間也不怎麼準確。

蘇晨曦:「終於來了。」

我嘴角微微一勾。

我的大腦在這一秒鐘內飛速運轉,精準地計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既然薛柏舟帶著大傘來了,那我等一下勢必是要理直氣壯地鑽進他的傘下,讓他負責送我回家。既然有舒適的大傘可以撐,我手裡這件會黏在皮膚上、悶熱無比的輕便雨衣,瞬間就變成了多餘的垃圾。

這時,我注意到身旁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他沒帶傘,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超市屋簷下,一邊看著手錶,一邊焦急地撥弄著手機,嘴裡嘟囔著安親班快遲到了、等一下肯定要被爸媽罵。

這一代的小孩就是可憐,書都讀不完,還要一直補。

看著他,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直接把我手裡那件還沒穿上的雨衣塞進了這個學生的懷裡。

蘇晨曦:「拿去,這件我用不到。」

我冷淡淡地丟下一句話,連一句「加油」、「別感冒了」的溫柔安慰都沒有。

那個學生愣了一下,隨後像是看到救星一樣,一臉驚喜地對著我連連道謝。

「謝謝大姊姊!謝謝妳!妳人真的太好了!」

蘇晨曦:「好的。」

我敷衍地擺了擺手,轉過身,踩著高跟鞋直接走進了雨幕中。

雨水瞬間密密麻麻地砸在我的肩膀和頭髮上。但我一秒鐘都沒耽誤,直奔那把正在朝我靠近的黑色大傘。

「唰。」

一陣冰冷的雪松香氣撲面而來,巨大的黑色傘面精準無誤地罩在了我的頭頂,將所有的狂風暴雨瞬間隔絕在外。

薛柏舟站在我面前。他握著傘柄,微微低下頭看著我。那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裡,此時正翻湧著一種近乎灼熱、瘋狂且無可救藥的感動。

薛柏舟:「蘇晨曦,妳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過度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他轉過頭,看著那個正在手忙腳亂穿雨衣的高中生,隨後又轉回來盯著我被雨水打濕的肩膀,眼神裡的迷戀濃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薛柏舟:「妳看見他沒傘回家,就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雨衣送給他。妳做愛心的時候,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妳自己嗎?」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將雨傘朝我的方向傾斜,任由自己的半邊肩膀暴露在暴雨中。他用那種心疼、著迷、又拿我完全沒辦法的「戀愛腦」語氣,低低地嘆息著。

薛柏舟:「妳寧可自己淋雨,也要把唯一的溫暖留給陌生人。晨曦,妳打算淋雨回家還是再走進超市買第二件雨衣?妳怎麼能對自己這麼殘忍,卻對這個世界這麼溫柔?」

聽著他這串排山倒海、自我感動到極致的發言,站在大傘下的我,一時間差點翻了個白眼。

又來,這傢伙的腦補能力,真的可以去當編劇了。

我之所以把雨衣給學生,純粹是因為看見他撐著傘走過來了。既然有他這個免費的「工具人」在,我幹嘛還要穿那件不透氣的便宜雨衣?而且把垃圾順手送人,還能順便空出雙手,這對我來說是最完美的利益交換。

結果到了他的大腦濾鏡裡,我居然成了「寧可自己淋雨也要溫暖世界」的偉大聖母?

蘇晨曦:「薛柏舟。」

我冷冷地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面無表情地叫出了這個我昨晚在畢業紀念冊裡找到的名字。

聽到這幾個字,薛柏舟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瞬間微微放大,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後,那股錯愕被排山倒海的狂喜與激動徹底淹沒。

薛柏舟:「妳……妳查了畢業紀念冊?」

他死死鎖定著我,呼吸變得無比急促,嘴角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薛柏舟:「晨曦,妳不是說妳早就把紀念冊扔了嗎?原來妳昨晚回家,特地為了我把它翻了出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軀帶著無比強烈的壓迫感逼近我,眼底的笑意盛滿了得意與無可救藥的迷戀。

薛柏舟:「嘴上說著討厭我、說我是變態,結果背地裡卻偷偷在深夜查我的名字。晨曦,妳這不是傲嬌,是什麼?」

蘇晨曦:「……」

大意了。

這傢伙抓重點的能力,真的是奇葩。

看著他那張得意洋洋、彷彿抓到我天大把柄的英俊臉龐,我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天的燥意終於徹底爆發。

我連一秒鐘都不想再跟他玩這種口是心非的遊戲。

我眼神一冷,乾脆利落地伸出手,猛地一把拽住他那件高級外套的衣領。我的力道很大,直接將他整個人往下一扯,逼得他不得不低下頭,將那張好看的臉湊到我的面前。

大雨劈裡啪啦地砸在黑色的傘面上,震耳欲聾。而在傘下的狹小空間裡,我盯著他那雙近在咫尺、因為我的主動而一瞬間變得無比明亮且炙熱的眼睛,咬牙切齒地逼問。

蘇晨曦:「薛柏舟,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擺出這副看透一切的噁心表情。我承認昨晚是翻了紀念冊,但我查你的名字,純粹是因為我討厭身邊有身份不明的安全隱患!現在,你給我聽好了,高中的時候我和你到底有過什麼交集?你最好現在、立刻、一字不漏地給我說清楚!」

被我這樣粗暴地揪著衣領,一般男人早就變了臉色。可薛柏舟這個無可救藥的戀愛腦卻完全不一樣。他順著我的力道微微彎腰,眼底的笑意濃稠得幾乎要化開,甚至連呼吸都因為我的逼近而變得有些急促。

薛柏舟:「晨曦,妳生氣的樣子也這麼有活力。」

他低低地笑了出來,聲音沙啞而溫柔,右手穩穩地撐著傘,左手卻克制地懸在我的腰後,彷彿隨時準備迎接我的擁抱。

薛柏舟:「不過,如果我現在直接告訴妳,那多沒意思?我要妳自己想起來。」

蘇晨曦:「你——」

我手上的力道猛地下沉,恨不得直接給他一拳。

(長篇沒寫完,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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