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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調教》尾聲
那場葬禮,下著臺北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場冰雨。

天空是令人窒息的鉛灰色,雨水像無數根冰冷的銀針,密密麻麻地砸在黑色的雨傘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我穿著施羅德生前為我挑選的那套深灰色修身西裝,站在人群的最邊緣,看著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男人。

照片裡的他,依然穿著完美無瑕的正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邃而冷靜,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彷彿在嘲笑這個荒謬的世界。

參加葬禮的人並不多。施羅德的父母是那種典型的老派財閥,刻板、冷漠,將家族的顏面看得比親生兒子的命還重。他們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用一種極度嫌惡的目光看著我這個「室友」,彷彿我是某種不乾淨的病毒。

他的同事們穿著黑色的西裝,面帶標準的、恰到好處的哀傷,低聲交談著他生前在投行裡留下的輝煌業績,惋惜著一顆金融新星的隕落。

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對外的說法,是一場突發的心源性猝死。

只有我知道,他是被一個名為Mark的畜生,用高劑量的迷姦藥和最殘暴的手段,活活折磨死在W酒店那張冰冷的大床上的。

骨灰盒入土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從在急診室裡看到他那具佈滿傷痕的遺體開始,我的眼淚就已經徹底流乾了。我的靈魂彷彿跟著他一起被推進了那高達上千度的焚化爐,被燒成了一捧沒有知覺的灰燼。留在這具深灰色西裝裡的,只是一個還會呼吸的空殼。

葬禮結束後,律師找到了我。

那是一位穿著嚴謹的年邁律師,他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遞給了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彼得先生,這是施羅德先生在半個月前,也就是他發生意外前不久,委託我立下的遺囑。」

我僵硬地接過文件袋,指尖觸碰到牛皮紙的邊緣,像被火燙了一下。

「他把那間位於市中心的公寓,以及他名下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留給了您。」律師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格外空靈,「除此之外,他還在銀行的保險箱裡為您留下了一樣東西,這是鑰匙。」

一把冰冷的黃銅鑰匙落入我的掌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墓園,又是怎麼回到那間公寓的。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那股我無比熟悉的、屬於他的雪松木與柑橘交織的香氣。玄關的地毯上,甚至還擺放著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餐桌上,那個他為我準備的班尼迪克蛋早已腐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餿味。而那個他專屬的咖啡杯,還靜靜地停留在原處。

「施羅德……我回來了……」

我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喃喃自語。沒有人回應我。沒有那道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命令我「去把衣服換了」,也沒有人會拿著皮帶,居高臨下地審視我。

我跌跌撞撞地走進他的臥室,打開了那個巨大的胡桃木衣帽間。

一排排剪裁考究的西裝,按照顏色和季節整齊地排列著。那是他的戰袍,也是他用來偽裝自己的盔甲。我伸出手,將臉深深地埋進那些西裝裡,貪婪地呼吸著上面殘留的、屬於他的味道。

「啊……啊啊啊!!!」

壓抑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痛苦,終於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徹底爆發。我揪著那些昂貴的西裝布料,跪在衣帽間的地板上,發出了野獸般撕心裂肺的哀嚎。

太痛了。

那種痛,比他用皮帶抽打我時還要痛上一萬倍。它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將我的五臟六腑生生挖出來,扔在地上無情地踐踏。

我好恨。我恨這個世界,恨Mark,恨我自己,也恨他。

你這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你明明說過,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比今天更好!你明明已經把那些刑具都鎖起來了!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去赴那個死局?!

---

接下來的半年,我陷入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地獄。

我辭去了設計公司的實習工作,切斷了與外界所有的聯繫,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這間公寓裡。我拒絕打開窗戶,拒絕讓新鮮空氣進來,因為我害怕風會吹散他留在這個空間裡的最後一絲氣息。

Mark的審判開始了。

我作為受害者的家屬代表,出席了每一次庭審。

在法庭上,當檢察官將那一具具血淋淋的證據展示出來時,我坐在旁聽席上,雙手死死地掐著大腿,直到指甲嵌進肉裡,鮮血直流,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監控錄像、法醫的屍檢報告、以及從Mark手機裡恢復的數據,將那天下午在W酒店裡發生的殘酷真相,毫無保留地撕開在我的面前。

原來,Mark在夜色的洗手間裡,偷偷安裝了微型攝像頭。他拍下了施羅德被藥物控制、被迫發出呻吟的影片。

他用那段視頻威脅施羅德,如果不去W酒店赴約,他就會把影片發給我。

「施羅德先生是一個極度在乎尊嚴的人。」檢察官在法庭上陳述,「但根據我們的調查,他赴約的唯一目的,並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社會地位,而是為了保護他的愛人——也就是本案的受害人家屬,彼得先生。他不想讓彼得先生看到他那樣不堪的一面,更不想讓這些骯髒的東西,污染了他們之間剛剛確定的關係。」

聽到這裡,我在旁聽席上,死死地咬住嘴唇,眼淚無聲地決堤。

證據顯示,施羅德在進入酒店房間後,趁Mark不備,砸碎了裝有視頻原文件的筆記本電腦和硬碟。他的舉動徹底激怒了Mark。

Mark在給他倒的水裡,加入了致死劑量的GHB和新型合成毒品。

在藥物發作、心臟開始急劇衰竭的最後時刻,施羅德依然在拼死抵抗。法醫在他的指甲縫裡提取到了Mark的皮屑,在他的胃裡發現了大量因為劇烈嘔吐而產生的胃酸。

他沒有像在夜色那次一樣順從,也沒有發出任何求饒的聲音。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地護住了自己的手機——那個裡面存滿了我們日常聊天記錄、存滿了我語音的手機。

「被告人Mark在受害人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甚至出現休克症狀的情況下,依然對其進行了長達兩個小時的殘酷性侵與虐待。受害人最終死於急性心力衰竭。」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

Mark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當聽到這個判決時,Mark在被告席上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咒罵。而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心裡沒有一絲復仇成功的快感,只有無盡的空虛。

無期徒刑又怎樣?死刑又怎樣?

就算把Mark千刀萬剮,我的施羅德也回不來了。他永遠地停留在了那個冰冷的午後,帶著一身的傷痕和對我未說完的愛意,沉入了黑暗的深淵。

庭審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我回到了公寓。

我打開了銀行保險箱拿回來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個精緻的黑色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枚定制的鉑金男士素戒,戒指的內圈,刻著一行極其細微的英文字母:*S & P. No more rules.*(施羅德與彼得。再無規矩。)

除了戒指,還有一封用鋼筆手寫的信。信紙已經有些泛黃,上面帶著施羅德特有的、遒勁有力的字跡。

我顫抖著雙手,展開了那封信。

「彼得: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或者,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了。這封信,是我在我們第一次大吵一架,你拿皮帶抽我之後的那個深夜,坐在書房裡寫下的。

我承認自己就是迴避型依戀。心理醫生曾經告訴我,我這輩子可能都無法建立一段健康、平等的親密關係。我習慣了用西裝、用冷漠、用權力來武裝自己。我享受在外面做一個沒有感情的0,因為那樣不會讓我感到受傷。

直到遇見你。

你以為我用領帶綁住你,是為了滿足我的變態控制欲。但你不知道,每一次我用領帶綁住你的雙手,其實都是在綁住我自己。我害怕我這雙骯髒的手會控制不住地去擁抱你,害怕我會把你拖進我那個沒有陽光、只有殘酷和防備的深淵。

我立下的規矩,不是為了羞辱你,而是因為那是我的底線。只要那件襯衫還是平整的,我就可以告訴自己,我還能掌控局面,我還沒有徹底淪陷。

可是,彼得,你太耀眼了。你的眼淚,你的倔強,你那句『我只想被你弄壞』,像是一把把重錘,將我引以為傲的理智砸得粉碎。

我愛你。愛到讓我感到恐懼,愛到讓我恨不得將你揉進我的骨血裡。

但我知道我用錯了方法。我用暴力和謊言將你傷得體無完膚。如果這封信有機會交到你手裡,如果那時我還有資格,我想親手為你戴上這枚戒指,告訴你:以後的日子,沒有規矩,沒有皮帶,只有我愛你。

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這間公寓,以及我所有的積蓄,足夠你這輩子衣食無憂。找一個陽光、健康的男人,不要再碰那些危險的遊戲。忘了我。

永遠愛你的,施羅德。」

眼淚「啪嗒」一聲,砸在泛黃的信紙上,暈開了那個「愛」字。

我將那張信紙死死地按在胸口,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你這個笨蛋……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你憑什麼讓我忘了你?你憑什麼在用領帶勒住我的脖子、用皮帶在我的靈魂上刻下烙印之後,又讓我去找一個健康的男人?!

你把我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一個人在這片廢墟裡苟延殘喘。

你說以後再無規矩。

可是施羅德,沒有了你,我該怎麼活下去?

---

三年後。臺北,萬華區。

這是一座永遠不會停歇的城市,霓虹燈在雨夜中閃爍,將積水的路面映照得光怪陸離。

我推開了那家知名室內設計事務所的大門。

「彼得總監,這是下個季度的別墅設計草案,請您過目。」助理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眼神裡帶著一絲敬畏。

我接過文件,隨意地翻閱了兩頁。

「客廳的色調太暖了,改成冷灰。家具的線條不夠銳利,全部重做。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修改後的版本。」

我的聲音冷漠、平靜,沒有一絲感情的起伏。

「好……好的,總監。」助理瑟縮了一下,連忙抱著文件退了出去。

我靠在寬大的黑色皮椅上,微微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三年了。我今年二十六歲,已經成為了這家事務所裡最年輕、也最令人畏懼的設計總監。

在外界看來,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個沒有私人生活、沒有感情的機器。我對設計的細節要求苛刻到了變態的程度,對待下屬更是毫不留情。

他們私底下叫我「冷血暴君」。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知道,我已經活成了他的樣子。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這座灰白色的水泥叢林。

玻璃的倒影裡,映照出我現在的模樣。

我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嚴謹的深黑色三件式高訂西裝。純白色的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頂端,沒有一絲褶皺。我的頭髮用髮膠向後梳理得整整齊齊,鼻樑上甚至架著一副和他當年一模一樣的金絲眼鏡。

我學會了他喝黑咖啡的習慣,學會了他走路時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的姿勢,學會了他那種居高臨下、用冰冷的眼神審視一切的威壓。

我把自己,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個翻版的施羅德。

下班後,我獨自驅車回到了那間位於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波斯地毯依然一塵不染,幾何茶几上的擺設分毫不差。這座公寓被我維持得像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博物館,一個專屬於他的陵墓。

我脫下西裝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然後,我走進了主臥室。

我打開那個巨大的胡桃木衣帽間,目光略過那些昂貴的西裝,停留在了一整面的領帶牆上。

那裡掛著上百條各種顏色的真絲領帶。

我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抽出了那條純黑色的、帶有細微銀色暗紋的真絲領帶。

那是那天晚上,我主動遞給他,求他弄壞我的那一條。也是他死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來的那一條。

我拿著那條領帶,走到落地鏡前。

我解開了脖子上原本繫著的那條深藍色領帶,將它隨手扔在一旁。然後,我將這條純黑色的領帶,繞過了自己的脖子。

我沒有打溫莎結。

我將領帶的兩端,在自己的手腕上纏繞了兩圈,然後死死地打了一個死結。

「呃……」

我收緊領帶,讓它緊緊地勒住我的咽喉。

窒息感瞬間湧上來,我被迫仰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因為缺氧而微微泛紅,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瘋狂的癡迷與沉醉。

「施羅德……」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虛幻的影子,發出了一聲破碎而甜膩的呢喃。

「你看,我今天沒有弄皺白襯衫。」

「我很聽話……我哪裡都沒有去……」

我跪倒在衣帽間冰冷的地板上,雙手被自己綁著,脖子被領帶死死勒住。我閉上眼睛,在窒息的邊緣,在極度的痛苦與絕望中,瘋狂地回憶著他用皮帶抽打我時的那種劇痛,回憶著他在黑暗中那句沙啞的「你是我的」。

我的身體,在這空無一人的公寓裡,在這條冰冷的領帶下,再次迎來了可悲而又絕望的情動。

沒有人會再拿著皮帶抽我了。

沒有人會再用冰冷的語氣命令我「跪下」了。

也沒有人會再在清晨的陽光裡,為我做一份班尼迪克蛋,溫柔地親吻我的傷痕了。

我將那枚刻著「S & P. No more rules」的鉑金戒指,用一根紅繩穿起,死死地掛在貼近心臟的胸前。

我成為了一個完美的西裝暴徒。

但我也成為了一個,永遠被囚禁在過去、永遠無法從那場名為「施羅德」的毒藥中解脫出來的死囚。

這場遊戲,再也沒有規矩了。

因為那個制定規矩的人,已經帶著我的靈魂,永遠地長眠在了地下。

而我,將穿著這身為他而穿的西裝,帶著這條勒緊咽喉的領帶,在這座沒有他的城市裡,畫地為牢,萬劫不復,直到死亡將我們再次相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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