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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媚/九重相思劫,天魅傾三界》棠嶼暗潮

高二下學期到高三,媚棠大部分時間都投入課業與研究。

她十五歲時設計的「AI空間植物循環再生系統」,經過數次改良,已從封閉空間的生態循環,逐步應用於糧食生產、節水灌溉與貧瘠土壤修復。

第一次戶外試驗,選在西北一處鹽鹼化嚴重的農業區。

然而移植不到兩週,第一批耐鹽作物便因感測器誤判土壤含水率,出現根系腐敗。媚棠連續三日守在實驗室,重新比對數據,幾乎不曾好好休息。

深夜兩點,實驗室依然燈火通明。

慕心寧從桌上驚醒,看見媚棠仍坐在螢幕前修改程式,桌上的晚餐幾乎未動。

「棠棠,妳不會又要通宵吧?」

「只差一點。」媚棠盯著數據,眉心微蹙,「鹽鹼地的水分滲透速度,比原本模型推算的更慢。只要重新調整灌溉頻率,第二批應該能成功。」

「我聽不懂這些,只知道妳再不休息,明天倒下的就是妳。」

慕心寧正要合上她的電腦,實驗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秦風提著餐盒走進來,身後還跟著洛家的家庭醫師。

「救兵總算來了。」慕心寧立刻讓開。

媚棠看向門口,「叔叔呢?」

「少爺正在開海外視訊會議,讓我先送宵夜過來。」

秦風拿出手機。畫面裡,洛衡一身深灰色襯衫,坐在會議室主位,冷白燈光襯得眉眼越發疏冷。

「把鏡頭轉向她。」

媚棠對上他沉靜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虛,「叔叔……」

「現在幾點?」

「兩點零七分。」

「晚餐吃了多少?」

媚棠看了一眼原封未動的餐盒,沉默下來。

洛衡沒有責備,只淡聲問:「既然已經找到問題,今晚繼續熬夜,能讓第二批作物立刻長出來?」

「不能。」

「那就吃飯,回宿舍休息。」

「可是——」

「媚兒。」洛衡隔著螢幕喚她,語氣低沉而不容拒絕,「我支持妳研究,不是要妳拿身體換成果。資料可以重算,試驗也可以重來;妳若病了,我才會真正生氣。」

媚棠終於妥協。

「知道了,我吃完就回去。」

「讓醫師量過體溫再走。」

「叔叔,我沒有生病。」

「量過才知道。」

會議室另一端傳來催促聲,洛衡仍等到她打開餐盒,才又道:

「明早把修正後的模型發給我。」

媚棠有些驚訝。

「您看得懂嗎?」

洛衡眉梢微抬。

「妳可以考我。」

通話結束後,慕心寧望著她感嘆:

「棠棠,我覺得妳叔叔不是在養姪女,是在監管一項國家級研究計畫。」

媚棠忍不住笑了。低頭用餐時,唇邊那點笑意仍久久未散。

第二批耐鹽作物順利存活。

三個月後,試驗田產量達到當地平均值的兩倍,用水量則降低近四成。研究團隊隨即將試驗範圍擴大至西部缺水區域。

到了高三上學期,這套系統已進入小規模荒漠試驗。

一座座半封閉式培育艙矗立在沙海邊緣,艙內種植耐旱作物與固沙灌木。人工智慧依照風速、沙塵、日照及地下水含量,自動調整培育模式。

畢教授親自前往試驗區,看著沙丘間浮現的新綠,難掩激動。

「若能再降低建置成本,這套系統便不只是競賽作品,甚至可能改變乾旱地區的生產方式。」

媚棠蹲在一株灌木旁檢查感測器。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能源與維護成本。風沙也會縮短設備的使用壽命。」

「所以妳需要更完整的研究團隊。」

畢教授將一份資料遞給她。

「京城大學願意為妳開設特殊修課計畫。」

「特殊修課?」

「妳雖已取得M國G大遠距學程的相當學歷,但依照國內制度,仍須補足本科核心學分。」畢教授正色道,「我的建議是,妳進入京城大學後,一面修習本科必修課程,一面加入我的研究團隊,提前修讀研究所學分。」

這項計畫結合人工智慧、環境工程與植物生理學,不僅替她保留研究室席位,也允許她直接參與荒漠生態計畫。

「課業會很重,研究要求也不會因為妳年紀小而降低。」畢教授道,「回去與家人商量吧。尤其是妳那位監護人——他恐怕未必願意讓妳去京城。」

媚棠想起洛衡,眸中掠過一絲複雜。

畢教授沒有猜錯。

「一定要去京城?」

熙園書房裡,洛衡將特殊修課計畫放在桌上,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

「京城大學的設備與跨領域團隊更完整,畢教授也願意讓我直接參與荒漠生態計畫。」

「S市同樣有一流大學。」洛衡看著她,「妳需要實驗室,我可以替妳建。」

「研究不是只有設備。」

「人才也可以聘。」

「那不一樣。」

媚棠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我想進入真正的研究團隊,接觸不同領域的人。我不能永遠只待在您替我安排好的地方。」

書房驟然陷入寂靜。

洛衡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他臉上仍是慣有的清冷淡漠,只有壓在計畫書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隨之凹下細微痕跡。

他第一個念頭,是拒絕。

京城有尹家、有司家,還有司燁。

那裡有她想要的學術資源,也有更多他無法完全掌控的人與事。她會結識新的朋友,擁有新的生活,或許還會遇見一個與她志趣相投、能陪她研究的人。

然後,漸漸不再需要他。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胸口便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尖銳疼痛。

破碎夢境再度掠過腦海——

漫山靈花開得絢麗,一名身穿紅衣的女子卻背對著他,朝另一個男人走去。

他始終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在那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只記得夢中的自己站在原地,明明抬手便能攔住她,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那道纖細背影越走越遠。

沒有回頭。

而他被獨自留在漫長歲月裡,守著一座再也等不到她回來的山。

每一次夢醒,那份遭到遺棄般的痛苦都真實得令他窒息。

洛衡不知道她為何離開,也不認為夢裡的自己會傷害她。他只一遍遍確認了一件事——

她最後選擇了別人。

而那是他兩世靈魂深處,最無法承受的結局。

「妳已經決定了?」洛衡終於問。

媚棠聽出他聲音裡的冷意,捧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如果您不同意……」

「我沒有不同意。」

她訝異地抬頭。

洛衡重新翻開計畫書,逼迫自己將那些洶湧而陰暗的念頭壓回心底。

他太了解媚棠。

越是強行阻攔,她越不會屈服。即使暫時將她留在S市,也只會讓她覺得,他從未真正理解她想做的事。

他可以暗中掌控她在京城的住所、行程與周圍的人,卻不能讓她覺得自己被禁錮。

至少,不能讓她看見。

「我會讓妳去。」這幾個字說得很慢,像是親手鬆開攥在掌中的珍寶。

「但課程安排、住宿、安全及研究合約,都要重新評估。京城大學那邊,我會親自去談。」

「真的?」

少女眼底瞬間綻開的歡喜,讓洛衡心口一軟,方才的沉鬱卻沒有真正消散。

媚棠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身旁,俯身抱住他的肩頸。

「叔叔,謝謝!」

熟悉幽香驟然靠近。

洛衡愣了愣,胸口一片酸軟。抬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抱入懷裡。

他可以讓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卻不能接受她的未來,漸漸把他排除在外。

「媚兒。我答應妳,不代表我真的放心。」

他的手臂逐漸收緊,聲音依舊平穩,只有靠在他胸前的媚棠,隱約聽見那沉穩心跳比平時快了些。

洛衡垂眸看著她,指腹輕輕撫過她耳側的髮絲,「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洛衡凝視著眼前這張日漸長開的美麗容顏,幽深眼底彷彿壓著某種媚棠看不懂的情緒。

「妳可以去京城,可以做研究,也可以擁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他停頓片刻,「但妳不能突然不要我。」

媚棠怔住。

她從未聽過洛衡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沒有命令,也不是他慣常冷靜自持的安排。那句話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莫名透出一絲深藏已久的恐懼。

像是他曾經被誰留在原地,等了太久。

「叔叔……」

「無論在京城遇見什麼人,無論將來想做什麼,都不能一聲不響地把我留在這裡。」洛衡扣著她的腰,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妳的人生可以有很多東西,但不能沒有我。」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長輩對晚輩的要求。

媚棠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只是她始終無法分辨,自己對洛衡究竟是長久依賴,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我只是去京城念書,又不是不回來。」她放軟聲音。

洛衡眸光微暗。

因為他確實害怕。

那份恐懼沒有來由,卻早已隨一次次殘缺夢境,深深刻進他的靈魂。

他不能告訴她,自己曾反覆夢見她走向另一個男人;更不能告訴她,每當夢見那道沒有回頭的背影,他醒來後最想做的,便是將她永遠鎖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

「妳只要答應我。」他避而不答,聲音低沉了些,「不能把我從妳的未來裡排除。妳成年後,我們結婚。」

媚棠看了他許久。

她看不透洛衡眼底深藏的情緒,卻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意這個答案。

也當然知道,洛衡對自己的心意。

從小到大,他對所有人都冷漠疏離,唯獨將所有的情感、耐心與縱容留給她。

他教她、保護她,無論多忙都會抽時間陪伴她。即使不善表達,他也始終以自己的方式,把她放在所有事情之前。

即使無法確認是否是男女之情,洛衡確實也是占據自己最多情感、最重要的人。只不過……結婚……

「結婚的事,爺爺不會答應……」

洛衡馬上打斷她:「這個我會處理,我只需要妳的承諾。」

媚棠終於伸出手,回抱住他:「好,我答應你。」

洛衡眼底繃緊的暗色稍稍鬆動。

「答應什麼?」

媚棠有些無奈。

「我不會把你排除在我的未來之外,也不會離開你。」

「還有呢?」

「還有?」

洛衡垂眸看她,仍在等待。

媚棠想了想,輕聲補上一句:「如果爺爺同意了,我能答應結婚。」

直到聽見這句話,洛衡唇角才終於浮現極淡的笑意。

「記住妳今日說過的話。」

「叔叔真難哄。」

「嗯。」他承認得毫無愧色,低頭將下頜輕抵在她髮間,「所以妳得一直哄著。」

他緩緩收緊雙臂,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

他答應讓她去京城,讓她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他也終於不再像夢裡那個沉默的男人,只會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

這一次,他會說出自己的要求,索取她的承諾,也會用盡一切方法,讓她的未來始終與自己相連。

之前,他早就預測她可能會想前往京城,提前買下距離學校不遠的一處安靜住所,連實驗室與住處之間的交通、安全路線都已經安排妥當。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也收購了洛氏京城分部附近的物業,準備將部分工作逐步移往京城。

他答應給她自由。

卻仍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將自己一寸寸嵌入她未來的人生。

至於那些有可能將她從他身邊帶走的人——

洛衡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幽暗。

他自然會在媚棠看不見的地方,一一處理妥當。

這兩年,洛氏集團表面平靜,內部權力卻已悄然易主。

洛衡藉海外開發案引出洛家旁系與水家安插的人馬,再以內部稽核為由,逐步收回財務、法務及核心子公司的決策權。等水家察覺時,幾名老董事已相繼退休,重要職位也全數換成洛衡的人。

一切合乎程序,找不出半點錯處。

董事會散會後,水月華在走廊攔住他。

她身穿白色套裝,妝容素雅,神情依舊端莊溫柔:「洛衡,我知道你整頓集團是為了洛氏,可那些叔伯畢竟跟隨洛爺爺多年。父親也只是擔心你年紀輕、獨自支撐辛苦,才安排人從旁協助。」

她話說得體貼,彷彿水家所做的一切,全是替他著想。

洛衡淡淡看她:「挪用公款、操縱採購、洩露標案底價,也是協助?」

水月華臉色微僵,很快又露出一絲無奈:「他們若真有過失,按規定處置便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誤會,傷了兩家的情分。」

「水家若安分,情分自然還在。」

洛衡說完便要離開,水月華卻再次開口:「是因為媚棠嗎?」

他腳步一頓。

水月華望著他,眼底藏著受傷,語氣仍柔和得無可指摘:「她快去京城了,將來會有自己的學業、朋友,也會遇見適合她的人。你為她安排得再周全,也不能照顧她一輩子。」

「這與妳無關。」

「我只是擔心你。」水月華輕聲道,「你為她做了這麼多,她未必明白。何況你們名義上是叔姪,若旁人誤解你的心意,受傷的不只洛家的名聲,還有媚棠。」

她從不把話說得難聽。

前一句是關懷,後一句是規勸,字字句句都站在禮法與大局之上,彷彿真正心懷私念的人不是她。

洛衡靜靜看了她片刻:「月華,收起妳那些自以為是的好意。」

水月華眼中浮起薄薄水光:「你認為我會害她?」

「妳做過什麼,自己清楚。」洛衡聲音很淡,墨色眼眸卻冷得不見一絲溫度,「不要再碰她。下一次,我處理的就不只是水家留在洛氏的人。」

他徑直離去。

水月華站在原地,神情仍維持著受了委屈的端莊模樣,指甲卻已深深掐入掌心。

她始終認為,自己與洛衡家世相當、能力相配,才是最適合站在他身旁的人。

至於洛媚棠,不過是倚仗他的憐惜與保護,才占據了不該屬於她的位置。

既然洛衡已經查到那些事,她便不能再留下破綻。

更不能讓媚棠平安前往京城。

只要那個女人仍在,洛衡就永遠看不見她。

賀蕎晗這兩年反而比從前更加低調。

她依然是同學眼中那個性情柔弱、心地善良的女孩。

有人忘記帶筆記,她會主動借出;有人考試失利,她會柔聲安慰;班級舉辦慈善活動,她永遠是第一個報名。

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說話輕聲細語。即使偶爾有人看不慣她過分柔弱的做派,也只當她喜歡裝可愛,沒有人把她與真正的惡意聯繫在一起。

只有在無人看見時,她才會翻出手機裡那些偷拍的照片。

司燁替媚棠撐傘。

司燁在運動會上替媚棠送水。

司燁陪媚棠前往研究成果展。

每一張照片,都讓她心底的妒恨更加扭曲。

水月華沒有再要求她做太明顯的事。

偶爾只是讓她透露活動時間,提供學生會名單,或在無關緊要的環節裡更換一個座位、延遲一份通知。

那些事太小了。

小到根本不像陷害。

因此賀蕎晗不斷告訴自己,她沒有真的傷害媚棠。

她只是想拿回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直到高三畢業前夕,水月華傳來一則訊息。

【洛媚棠要去京城了。】

【她一旦進入京城大學,妳與司燁之間,就再也沒有機會。】

賀蕎晗望著那兩行字,許久沒有回覆。

洛衡不會直接承認吃醋,更不會問媚棠「選我還是選他們」。他的占有欲藏在理性安排裡,表面理由永遠充分——安全、人員、交通、畢業後的研究準備;真正的不悅,只會從停頓、眼神與過度周密的條件中洩露少許。

高三畢業前夕,正逢媚棠十七歲生日。

洛衡早在半年前便訂製了一艘私人遊艇。

船身以珍珠白與淺金色為主,內部依照媚棠的喜好布置,頂層設有星空觀測室,底層則改建成小型海洋生態實驗區,可以採集水質數據、培育海岸植物。

他原本計畫在她生日當日,帶她從S市外港出海,在海上停留一夜,隔日下午再前往棠嶼。

沒有賓客,也沒有旁人。

只是這些安排,洛衡尚未告訴她。

「叔叔,今年生日,我想和同學一起過。」

熙園書房裡,洛衡正在查看遊艇交付文件。聞言,翻頁的手稍稍停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

「多少人?」

「學生會的學長、學姊,還有班上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大概二十人左右。」

媚棠在他對面坐下。

「大家畢業後會去不同的大學,有些還要出國,以後很難再聚。我已經推過兩次,不好再拒絕。」

洛衡沒有立刻回應,只將文件整齊放回桌面。

「地點定了?」

「還沒有。有人提議去海邊露營,也有人想租度假別墅。」

「不合適。」

「為什麼?」

「畢業期間出遊人數多,臨時租用的場地,人員與設備都無法掌握。海邊露營的安全性更低。」

他的分析客觀而平靜,聽不出半分私人情緒。

媚棠卻看了一眼被他收起的文件。

「你原本有安排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洛衡語氣淡然,「只是讓人訂了一艘遊艇,準備帶妳出海。」

媚棠微微一怔。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手安排一頓晚餐。可她很清楚,能讓洛衡親自查看交付資料的事,絕不可能只是臨時起意。

「那艘遊艇,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嗯。」

「你怎麼沒有先告訴我?」

「原本打算給妳一個驚喜。」洛衡垂眸拿起另一份文件,像是不甚在意,「既然妳另有安排,交付時間可以延後。」

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媚棠卻莫名從這句話裡聽出一點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不是不想和你過生日。」

「我知道。」

「真的?」

洛衡抬眼看她。

「妳快畢業了,想和同學相聚很正常。」

這話聽起來十分體諒,可他隨即又問:

「司燁也去?」

「他是學生會成員,應該會去。」

洛衡淡淡應了一聲,低頭翻開文件。

「還有賀蕎晗?」

媚棠有些意外。

「你怎麼知道?」

「秦風整理過妳最近往來較多的同學名單。」

理由合理得無可挑剔。

只有洛衡自己知道,他記得賀蕎晗,不只是因為那份名單。

那名少女與水月華暗中往來,雖然至今只是傳遞行程、煽動流言,尚未真正親手傷害媚棠,卻始終是一個隱患。

「既然邀請的人不少,便不適合去臨時場地。」洛衡合上文件,「妳若想和他們聚會,可以改到棠嶼。」

媚棠眼睛微亮。

「真的可以?」

「島上交通單一,人員也相對單純。與其讓妳住在安全性不明的民宿,不如安排在自己的地方。」

他沒有說自己希望陪同,更沒有阻止她邀請任何人。

只是以安全為由,不著痕跡地把聚會移到完全由他掌控的範圍。

「可是島上的服務人員不多,一下子去二十幾個人,會不會太麻煩?」

「我會從熙園調人過去。」

「那你呢?」

洛衡翻動文件的手再次停了一瞬。

「妳希望我去?」

他問得隨意,像是去與不去都無所謂。

媚棠卻被問得一怔,「當然。這是我的生日,你怎麼可以不在?」

洛衡抬眸看她。

少女回答得自然,顯然從未想過要將他排除在外。

他眼底原本凝結的暗色稍稍化開,面上仍不動聲色。

「那便一起去。」

「你不會覺得我們吵嗎?」

「島很大。」

意思是,他若不想參與,自然有地方避開。

可媚棠不知道的是,洛衡從一開始便沒打算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只是登島名單必須提前確認,不能臨時增加人員。」他道,「交通、飲食與活動安排也交給秦風處理。」

「好。」

「入夜後不要單獨去海邊。海島天氣變化快,部分區域訊號不穩,出了事未必能及時聯絡。」

「好。」

「賀蕎晗與妳不算熟,不必顧及學生會情面,邀請所有參與過活動的人。」

媚棠眨了眨眼。

「她幫忙籌備過畢業活動,其他人都邀請了,只不邀她反而奇怪。」

洛衡沒有再反對。

「隨妳。」

那兩個字說得平靜,卻莫名有些冷。

媚棠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繞過書桌,站到他身旁。

「叔叔。」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洛衡抬頭,眉目清冷。

「為什麼這麼問?」

「你原本準備帶我出海,現在卻要和二十幾個人一起過生日。」

「妳即將畢業,與同學聚會很正常。」

仍舊是一句無可挑剔的回答。

媚棠俯身看著他。

「那艘遊艇呢?」

「等妳有時間再去。」

「生日隔天呢?」

洛衡眸光微動。

媚棠主動拉住他的手。

「白天和大家聚會,晚上切完蛋糕,他們留在島上。我陪你去看遊艇,好不好?」

洛衡沒有立刻答應,「不用勉強。」

「不是勉強。」

「妳難得和同學相聚,可以多陪他們。」

越是體諒,越顯得某人言不由衷。

媚棠終於忍不住笑了,「叔叔,你這樣很像在生悶氣。」

洛衡靜靜看著她。

「我沒有。」

「好,您沒有。」媚棠順著他說,「是我想陪您,可以嗎?」

洛衡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色,反手將她拉近。

「既然是妳想去,我會讓人保留航線。」

輕描淡寫一句話,便把原本被二十多人占據的生日,重新分出一段只屬於他的時間。

媚棠靠在他身旁,沒有察覺自己又順著他的心意退了一步。

「遊艇還沒有命名。」洛衡道。

「讓我取嗎?」

「送給妳的,自然由妳決定。」

「那我得好好想想。」

洛衡抬手替她理了理耳側長髮,語氣淡然。

「不急,以後有很多時間。」

這句「以後」,說得平靜又理所當然。

因為她答應過,成年後會考慮嫁給他;也答應過,未來不會將他排除在外。

洛衡不需要再反覆追問。

他只會在每一次看似退讓時,悄無聲息地將兩人的未來捆得更緊。

生日聚會可以辦,朋友也可以邀。

甚至司燁與賀蕎晗,他都可以容許他們登上棠嶼。

前提是所有人都必須踏進他的地方、接受他的安排,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

他會給媚棠想要的自由。

但那份自由的邊界,始終由他親手劃定。

最終確認登島的共有二十三人。

除了媚棠、司燁、慕心寧、賀蕎晗,還有數名學生會成員與關係較好的同學。

島上原有的服務人員只負責洛衡與媚棠日常起居,難以一次接待這麼多人。為了避免臨時聘用外人,洛衡特地從熙園調派數名工作多年、背景乾淨的服務人員前往棠嶼。

名單由秦風逐一核實。

食材、飲水、藥品與交通工具,也全數提前檢查。

洛衡原定與媚棠一起登島。

可是出發前兩日,洛氏參與的一項海外聯合開發案突然出現重大問題。

合作方臨時改變融資條件,當地政府也因環境審查,要求整個計畫停工。若不能在四十八小時內重新達成協議,洛氏前期投入的鉅額資金極可能全部損失。

視訊會議裡,海外分部負責人語氣急促。

「洛總,其他合作企業都要求您親自出面。對方只願意與最高決策者談。」

洛衡看了一眼登島行程表,神情冷得看不出情緒。

「會議延後到明日下午。」

「可是對方要求——」

「告訴他們,若連二十四小時都不能等,洛氏可以退出。」

他切斷通話,隨即吩咐秦風重新調查整起事件。

出問題的時間太巧。

偏偏就在棠嶼之行前夕。

然而初步資料顯示,爭議源於海外合作方的內部鬥爭,資金流與水家沒有任何關聯,確實不像是刻意針對媚棠的陷阱。

媚棠得知後,主動來到書房。

「叔叔,你留下處理公事吧。」

「我答應陪妳去。」

「可是這個案子很重要。」

她走到他身旁,輕輕拉住他的手。

「棠嶼都是你安排的人,秦風也會先送我們過去,不會有事的。你處理完再來,好不好?」

洛衡沒有答應。

直到隔日上午,海外項目又傳來一名重要合作人突發重病、簽約代表即將更換的消息。

談判時程被迫提前。

他最終只能留在S市。

出發前,洛衡親自替媚棠檢查行李,「不要單獨去海邊。」

「知道。」

「入夜後不准離開主建築太遠。」

「知道。」

「任何食物和飲品,先讓服務人員確認。」

媚棠無奈地望著他。

「叔叔,我只是去自己的島上過生日,不是去危險地區探險。」

洛衡替她扣好外套最上方的鈕扣,動作頓了一下。

不知為何,自昨夜開始,他心底便始終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悄悄逼近。

「我最晚明晚到島上。」他低頭凝視她,「等我。」

媚棠笑著點頭。

「好,我等您。」

登島當日上午,熙園臨時傳來消息。

原本排定前往棠嶼的一名女服務人員突然發燒,伴隨頭暈與嘔吐,無法隨隊出發。

當時洛衡正與海外合作方進行封閉式視訊會議,所有通訊設備皆交由秘書暫時保管。

人員調度的訊息因此先送到了後勤主管手中。

距離船班出發不到兩個小時,重新進行完整背景審核已來不及。

後勤主管查過人事紀錄後,選擇了一名曾長期照顧媚棠、也熟悉宴會接待的人暫時替補。

築山別墅的前任管家——于媽。

「只是去幾天,不會有問題的。」

于媽接到通知時,正在築山別墅的舊庫房整理物品。

她掛斷電話,慢慢直起身。

昏暗光線落在她布滿細紋的臉上,映出一抹說不清意味的神情。

片刻後,她打開手機,傳出一則簡短訊息。

【我會上島。】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

對方沒有回覆。

幾秒後,一筆款項悄然匯入了她從未使用過的海外帳戶。

同一時間,棠嶼碼頭陽光燦爛。

媚棠站在海風裡,長髮與白色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身後是笑鬧著搬運行李的同學,遠處碧海與晴空連成一線,一切都明亮得看不出半分陰霾。

司燁提著兩人的行李走過來。

「船快開了,還在看什麼?」

媚棠望向S市所在的方向。

不知為何,心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沒什麼。」

她收回視線,微微一笑。

「走吧。」

遊艇駛離港口,潔白浪花在船尾層層展開。

沒有人知道,一場蓄謀已久的陰影,也正隨著那艘船,一同駛向棠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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