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寧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多。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了，客廳只剩冷氣運轉的低聲。午後的光從窗簾邊緣斜斜照進來，落在茶几和沙發扶手上，空氣裡還留著早餐店奶茶的甜味。她沒有立刻睜眼，只先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陷在某個很暖的位置，臉頰貼著柔軟的棉質布料，耳邊是穩定的心跳聲，腰間還圈著一條手臂。

她安靜了兩秒。

然後想起來了。

江曜。

沈知寧慢慢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男人黑色T恤胸口那一小塊被自己壓皺的布料。她原本側坐在他腿上看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整個人窩進他懷裡，雙腿蜷在沙發上，薄毯好好蓋到腰間。更丟臉的是，她的一隻手還抓著江曜衣襬，手指攥得很緊，像怕人突然跑掉似的。

她第一反應就是鬆手。

動作才剛開始，頭頂就傳來聲音。

「醒了？」

沈知寧瞬間停住。

江曜的聲音有些低啞，不知道是剛醒還是太久沒講話。他靠著沙發，手機拿在另一隻手裡，顯然早就醒著。

「你怎麼沒叫我？」

「為什麼要叫？」

「我睡多久？」

江曜看了一眼時間。「一個多小時。」

她立刻坐起來，結果身體才一動，大腿和腰間那股還沒完全消失的痠意就清楚地冒出來。沈知寧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立刻又假裝沒事。

江曜已經放下手機。

「慢一點。」

「我沒怎樣。」

「嗯。」

「真的。」

「知道。」

沈知寧最討厭他這種明明全部看出來、偏偏還一副很配合的語氣。她低頭整理有些亂掉的睡衣，發現自己頭髮大概也睡得亂七八糟，乾脆伸手隨便抓了抓。

江曜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滿可愛的。」

她抬眼。

「你敢拍照試試看。」

「我沒拍。」

「手機給我。」

「為什麼？」

「檢查。」

江曜直接把手機遞過來。

乾脆得讓她反而愣了一下。

「密碼？」

「妳生日。」

沈知寧盯著他。

「你知道我生日？」

「IG有。」

「你看那麼細？」

「不然怎麼追。」

她耳根慢慢熱起來，嘴上還是嫌棄：「很變態欸。」

江曜靠在沙發上笑。「所以還要檢查嗎？」

她低頭看著手機鎖定畫面，最後根本沒解鎖，直接丟回去。

「算了。」

「不看？」

「我又沒有真的要查你。」

「喔。」

沈知寧瞇起眼。

江曜立刻把那個「喔」吞回去，嘴角卻還是壓不住。

她伸手想打他，男人早有準備，一把抓住她手腕，順勢把人重新拉回懷裡。沈知寧猝不及防，膝蓋碰上他大腿，整個人一下貼近，鼻尖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你幹嘛？」

「姐姐剛睡醒脾氣很差。」

「誰叫你欠。」

「那抱一下。」

「不要。」

「已經抱了。」

江曜手臂收緊，把她穩穩圈在胸前。

沈知寧象徵性掙了兩下。

沒真的用力。

最後乾脆就這樣靠著。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欸。」

「嗯？」

「我剛剛睡覺有沒有講什麼？」

江曜的手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她剛好靠在他胸前，大概根本不會發現。

沈知寧立刻抬頭。

「我講了？」

「沒有。」

回答太快。

「你騙人。」

「沒有。」

「江曜。」

「嗯。」

「你那個臉就是有。」

男人看著她，眼底開始帶笑。

沈知寧心裡立刻出現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到底講什麼？」

「真的要聽？」

「廢話。」

「那妳先答應不要惱羞成怒。」

「我什麼時候惱羞成怒？」

江曜沉默。

沈知寧慢慢瞇起眼。

「你最好不要回答這題。」

「好。」

「快講。」

男人看了她幾秒，最後似乎真的決定坦白，聲音卻故意壓得很平。

「妳說，不要走。」

沈知寧整個人僵住。

江曜繼續。

「還抓著我衣服。」

「……」

「抓很緊。」

「……」

「我本來想上廁所都——」

「閉嘴！」

她整張臉瞬間紅透，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江曜早就笑出聲，偏頭躲開。

「不是妳要聽的？」

「我才沒有講！」

「喔。」

「我沒有！」

「好，妳沒有。」

「你就是亂編！」

「嗯，我亂編。」

他越順著她，沈知寧越知道這件事八成是真的。

她整個人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裡躲，最後乾脆拉起薄毯蓋到臉上。

「我要睡了。」

「剛醒又睡？」

「你很吵。」

「姐姐。」

「不要叫。」

「知寧。」

「也不要。」

江曜笑著把她臉上的毯子往下拉一點。

只露出眼睛。

沈知寧瞪他。

「幹嘛？」

「我沒走啊。」

她原本還在生氣。

聽到這句卻一下安靜。

江曜沒有再拿剛才的夢話逗她，只是伸手把她睡亂的長髮往耳後撥了一下。

「所以不用這麼丟臉。」

沈知寧抿住嘴。

「……我又沒有怕你走。」

「嗯。」

「真的。」

「知道。」

「可能只是做夢。」

「好。」

「而且我睡覺會亂講話。」

「嗯。」

她盯著他半天。

最後沒忍住笑了一點。

「你今天怎麼那麼好說話？」

「因為我怕再講下去，等等真的被趕出去。」

「你知道就好。」

嘴上這麼說。

她卻又往他懷裡靠了一點。

—

下午三點，江曜還是被她趕出去了一次。

不是趕回家。

是去樓下買東西。

沈知寧打開冰箱，發現裡面除了半盒雞蛋、兩罐氣泡水、一盒過期一天的優格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能稱作食物的東西。

江曜站在她身後看了幾秒。

「妳平常怎麼活？」

「外送。」

「每天？」

「差不多。」

「菜呢？」

「便當有。」

「水果？」

「公司有人會帶。」

「蛋白質？」

沈知寧回頭。

「你現在是我教練？」

「沒有。」

江曜又往冰箱裡看了一眼。

「只是有點擔心姐姐三十五歲以前先營養不良。」

她啪一聲把冰箱關上。

「你出去。」

「好。」

「……」

「買菜。」

沈知寧原本只是隨口一句，結果江曜真的拿起手機開始列東西。

「妳吃番茄嗎？」

「吃。」

「青椒？」

「不要。」

「花椰菜？」

「可以。」

「雞胸？」

她皺眉。「不要，我不想吃健身餐。」

「誰說要做健身餐？」

「你。」

「我沒說。」

「你臉長得很像。」

江曜抬頭。

「第一次有人用臉判斷菜單。」

她抱著手臂站在廚房門口，「反正不要水煮雞胸。」

「好。」

「也不要無糖優格拌燕麥。」

「好。」

「還有——」

江曜伸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

「妳自己加。」

沈知寧低頭。

購物清單上已經有牛奶、雞蛋、番茄、菇、青菜、豬肉片、雞腿排、吐司。

最下面還多一行。

**薯餅。**

她忍不住笑。

「你買這個幹嘛？」

「防止有人搶我的。」

「誰搶？」

「不知道。」

「那不用買。」

「不行。」

「為什麼？」

江曜很認真。

「我要買兩包。」

她笑著把手機還給他。

「神經病。」

半小時後，沈知寧坐在家裡看著定位上的小藍點慢慢移動，忽然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以前從來不會看誰走到哪。

甚至前男友說「快到了」，她通常也只會回一句門沒鎖。

可現在江曜才離開二十分鐘，她已經看了兩次手機。

第一次可以說是確認他有沒有找到超市。

第二次呢？

她把手機鎖掉。

過了三十秒。

又打開。

正好一則訊息跳出來。

江曜：【番茄要大顆還小顆？】

沈知寧：【有差嗎？】

江曜：【沒有。】

【想跟妳講話而已。】

她盯著那句話。

嘴角慢慢翹起來。

【很無聊。】

對面回了一張狗狗坐在地上被罵的貼圖。

沈知寧看著看著，忽然笑出聲。

安靜的客廳裡，那個笑顯得特別清楚。

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靠回沙發。

完蛋。

是真的有點不妙。

—

江曜回來時拎了兩大袋。

沈知寧開門看見第一眼就皺眉。

「你是把超市搬回來？」

「沒有。」

「我們兩個吃得完？」

「不是今天吃。」

她一愣。

江曜很自然地換鞋，把袋子拎進廚房。

「有些可以放。」

沈知寧站在原地。

那句「不是今天吃」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莫名停了一下。

不是今天。

也就是還有以後。

江曜沒有特別強調。

反而是這種理所當然，最容易讓人措手不及。

她跟進廚房。

男人正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

牛奶放冷藏。

肉分開。

青菜放下面。

雞蛋擺好。

甚至還買了她早上喝的同一款奶茶。

「這個幹嘛？」

江曜看一眼。

「妳早上不是喜歡？」

「所以？」

「所以買。」

「可是這種超甜。」

「妳不是微糖？」

「早餐店的微糖跟這個不一樣。」

江曜停住。

低頭研究瓶身。

沈知寧看著他那個很認真的表情，突然伸手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動作發生得比她的腦子還快。

江曜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沈知寧自己也僵住。

廚房裡安靜兩秒。

她本來可以立刻放開。

然後說不小心。

或者說只是想拿他前面的東西。

可那都太假。

所以她最後沒有動。

只是額頭輕輕靠在他背上。

江曜低頭看了一眼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姐姐。」

「幹嘛。」

「妳今天好黏。」

她手指立刻鬆了一點。

「那算了。」

江曜馬上抓住她的手。

重新按回自己腰上。

「我又沒說不好。」

沈知寧沒講話。

「抱。」

「你不是嫌？」

「沒有。」

「你剛剛就——」

「我喜歡。」

這三個字太簡單。

她又安靜了。

江曜沒有轉過來，只繼續整理東西，任她從後面抱著。過了一會兒，他把最後一盒雞蛋放進冰箱，才轉身。

沈知寧自然跟著鬆手。

他卻抓住她腰，把人抱回來。

兩人位置一下倒過來。

「換我。」

她抬頭。

「幼稚。」

「公平。」

「抱一下也要公平？」

「嗯。」

江曜低頭親了一下她額頭。

「不然姐姐會佔我便宜。」

沈知寧本來有點感動。

瞬間沒了。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那重來。」

「不用。」

「我可以。」

「閉嘴。」

她卻沒推開。

—

晚餐最後是江曜做的。

很普通的番茄炒蛋、蒜炒高麗菜，還有用平底鍋煎的雞腿排。沈知寧坐在餐桌旁，看他在廚房忙，意外發現這個男人是真的會做飯，不是只會把雞胸放進氣炸鍋的那種程度。

「你怎麼會？」

「大學搬出去住以後學的。」

「不是都外食？」

「很貴。」

「那健身呢？」

「也是。」

江曜把雞腿排切開，看熟度。

「那時候想吃多一點蛋白質，外面健身餐貴又難吃，就自己做。」

沈知寧夾了一塊。

外皮煎得有點脆。

裡面還有肉汁。

她吃完。

沒講話。

江曜坐到對面。

「怎樣？」

「普通。」

「喔。」

她又夾一塊。

男人看著她。

「普通妳吃很快。」

「我餓。」

第三塊。

江曜笑。

「姐姐。」

「幹嘛？」

「好吃可以直接說。」

她抬眼。

「你今天一直想教我直接說。」

「嗯。」

「為什麼？」

江曜想了一下。

「因為妳好像什麼都很習慣自己藏一點。」

筷子停住。

沈知寧沒有馬上說話。

江曜也沒有繼續分析她，只低頭吃飯，像剛剛只是隨口講了一句。

過了很久。

她重新夾了一塊雞腿。

「很好吃。」

男人抬頭。

她瞪他。

「不准得意。」

江曜嘴角揚起來。

「沒有。」

「你有。」

「好。」

「還有。」

「嗯？」

沈知寧看著盤子。

聲音很輕。

「今天……也滿開心的。」

這一次江曜真的沒有貧嘴。

只是看著她。

眼神安靜得讓她自己先不自在。

「你不要這樣看。」

「哪樣？」

「就……」

她說不出來。

江曜最後只是笑了一點。

「我也是。」

—

晚上八點多，江曜開始收東西。

沈知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把昨天穿來的衣服裝進袋子，又把充電線從插座拔掉。

她沒有說話。

只是電視節目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江曜從房間出來。

「我差不多走了。」

「喔。」

「明天上班。」

「嗯。」

「妳也早點睡。」

「知道。」

男人站在玄關。

換鞋。

沈知寧還坐在沙發上。

電視裡不知道哪個主持人在笑，聲音顯得很吵。

直到江曜伸手握住門把。

她突然開口。

「欸。」

男人回頭。

「嗯？」

沈知寧抿了一下嘴。

「你明天幾點下班？」

江曜眼底的表情很輕地變了一下。

「六點左右。」

「喔。」

「怎麼了？」

「沒有。」

他等。

她被看得受不了。

最後乾脆把遙控器放下。

「就是我公司附近……有一家新開的店。」

江曜還是看著她。

「然後？」

「我想吃。」

「嗯。」

「你如果順路——」

「不順路。」

沈知寧停住。

臉上的表情慢慢僵掉。

江曜卻笑了。

「但是我想見妳。」

她愣住。

男人靠在門邊。

「所以我去。」

過了好幾秒。

沈知寧才反應過來。

「你很煩欸。」

「嗯。」

「故意打斷我。」

「因為不用找順路的理由。」

江曜看著她。

「想約我就約。」

沈知寧耳根開始發熱。

她走到玄關。

抬頭瞪他。

「誰約你？」

「好，算我約妳。」

「這還差不多。」

「明天六點半？」

「嗯。」

「我去妳公司附近。」

「好。」

說完了。

明明應該開門走人。

兩個人卻都沒動。

沈知寧站在他面前。

江曜低頭看她。

過了幾秒。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服。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

她瞇起眼。

江曜嘴角慢慢翹起來。

明明知道。

偏偏故意。

沈知寧乾脆踮腳。

親了他一下。

「走啦。」

剛想退開。

後腰立刻被扣住。

江曜低頭重新吻她。

不像昨晚那麼失控，也不像第一次那麼試探，只是一個很慢、很熟悉的吻。嘴唇貼合幾次，他輕輕含住她下唇，最後在唇角又親了一下才放開。

「明天見。」

沈知寧呼吸有點亂。

「嗯。」

江曜真的打開門。

走出去。

門關上以前，她突然又叫他。

「江曜。」

男人回頭。

「幹嘛？」

沈知寧站在門內。

想了想。

最後還是說：

「到家跟我說。」

江曜看著她幾秒。

笑了。

「好。」

門輕輕關上。

這一次，房子確實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寧背靠著門，卻沒有昨晚想像中的那種空。

因為她知道明天六點半。

他們還會再見。

她低頭看手機。

兩人的聊天視窗還停在下午那句——

【想跟妳講話而已。】

沈知寧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然後把江曜原本只有名字的聯絡人備註改掉。

**江曜。**

刪除。

重新輸入。

**腹肌笨蛋。**

她滿意地看了兩秒。

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腹肌笨蛋：【才剛下樓。】

【已經有點想妳。】

沈知寧盯著那句話。

手指慢慢打字。

【很誇張。】

停了一下。

又補：

【明天見。】

發出去以後，她沒有再後悔。

因為有些東西好像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楚。

不是交友軟體的右滑。

不是那幾張腹肌照。

也不是一時衝動的吻。

而是從某一天開始，原本一個人也過得很好的生活裡，忽然多了一個她會主動問

【你明天幾點下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