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至少早上九點以前,沈知寧是這麼認為的。
她甚至難得心情不錯。前一天晚上江曜到家後真的有乖乖傳訊息,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十一點多。睡前他提醒她隔天六點半不要臨時放他鴿子,她回了一句「看心情」,隔沒多久又自己補上餐廳地址,最後還特地交代:「我公司走過去十分鐘,你不要太早到。」
江曜回:【好。】
後面又跟了一句。
【六點二十九。】
她當時看著手機笑了半天。
所以早上出門前,沈知寧甚至比平常多花了十分鐘挑衣服。
不是黑色洋裝。
那樣太正式。
她最後穿了一件米白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裙,頭髮半綁起來,耳朵戴了很小的銀色耳環。站在玄關穿鞋時,她還特地照了一下鏡子,確認看起來沒有「太像約會」。
結果十二點四十分,主管臨時丟了一個案子下來。
「今天最好可以先整理出第一版,我明天早上要帶進會議。」
沈知寧看著寄到信箱裡的資料,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工作。
是六點半。
她低頭看時間。
十二點四十一。
還有將近六個小時。
應該來得及。
她一開始真的這麼想。
下午一點,她開始整理資料。
兩點,需求增加一版。
三點半,另一個部門說原始數據有問題,需要重拉。
四點十分,主管過來確認進度,順手又補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最後幫我多整理一頁競品對照,這樣明天比較完整。」
沈知寧點頭。
「好。」
她永遠都是這樣。
先說好。
再想辦法。
五點二十,她第一次看手機。
江曜下午四點多傳過一張照片。
是餐廳附近一間咖啡店門口。
【這家看起來不錯。】
下面還有一句。
【下次可以吃。】
沈知寧手指停了一下。
忽然有點煩躁。
不是對江曜。
是對眼前這一整天。
她回:
【我可能會晚一點。】
對面很快已讀。
【工作?】
【嗯。】
【沒事,妳忙。】
停了幾秒。
【我晚點再過去。】
沈知寧看著那句話,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不用太早。】
【好。】
然後她重新把手機翻面,投入工作。
六點零五。
競品表格還差最後兩欄。
六點二十五。
主管突然在線上丟來一句:「剛剛看了一下,我覺得前面那個呈現方式可能要調整。」
沈知寧盯著螢幕。
足足三秒沒動。
她不是不能改。
甚至知道怎麼改。
只是那一瞬間,胸口像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住,連呼吸都變得有點短。
六點半。
手機震了一下。
她不敢看。
又過十分鐘。
再震一次。
沈知寧終於拿起來。
江曜:【我到了。】
下面是餐廳外面的照片。
他真的來了。
六點四十。
她看著那行字,喉嚨突然一緊。
【你怎麼現在就到了?】
江曜:【不是六點半?】
她手指停住。
這才想起來。
是。
本來就是六點半。
不是他早到。
是她忘記時間已經過了。
沈知寧立刻打字。
【我還沒好。】
【你先吃,不然先回去也可以。】
這次江曜沒有秒回。
大概過了一分鐘。
【妳大概還要多久?】
沈知寧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半小時?
一小時?
如果主管等等又要改呢?
她最後只回:
【不知道。】
對面停了幾秒。
【那我等妳。】
沈知寧皺眉。
【不用。】
【真的不用,你先回家。】
江曜:【沒關係。】
【我去附近晃。】
【妳慢慢弄。】
她看著那句「慢慢弄」,不知道為什麼,眼睛突然有一點酸。
很奇怪。
明明只是四個字。
她甚至有點生氣。
憑什麼叫她慢慢弄?
她根本不能慢。
她現在就是要快。
她要趕快改完,趕快交出去,趕快下班,趕快去找他。
她不想讓人等。
更不想讓江曜等。
於是後面的兩個小時,沈知寧幾乎沒再離開座位。
同事陸續走光。
辦公室的聲音一點點變少,從鍵盤聲、電話聲、影印機運轉聲,最後只剩空調和她自己的滑鼠點擊聲。
七點二十,第一版修改完。
七點四十五,主管看過後回:「這樣可以,但第三頁文案再精簡一點。」
八點零七,第三頁完成。
八點二十三,競品資料補齊。
八點四十,主管終於回了一個:
「OK,辛苦了。」
沈知寧盯著那四個字。
沒有任何完成工作的成就感。
她只是瞬間抓起手機。
鎖定畫面上有三則江曜的訊息。
七點十二:
【我在旁邊咖啡店。】
七點五十八:
【記得喝水。】
八點二十一:
【還沒好也沒關係,我在。】
她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立刻打電話。
幾乎第一聲就接通。
「喂?」
江曜那邊很安靜。
背景似乎有一點街上的車聲。
沈知寧一下站起來。
「你在哪?」
「妳好了?」
「你在哪?」
江曜頓了一下。
「妳公司附近。」
她抓起包包。
「哪裡?」
「原本那家餐廳前面。」
沈知寧腳步停了一瞬。
「你還在?」
「嗯。」
她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突然就酸了。
「你不是去咖啡店?」
「人家打烊了。」
「……那你就回家啊。」
江曜在電話那邊笑了一點。
「可是妳還沒下班。」
「我又沒有叫你一定要等。」
「我知道。」
「那你幹嘛……」
後面的話忽然講不下去。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江曜那邊也安靜了一下。
「知寧。」
她立刻掛電話。
因為再講下去,她覺得自己可能會莫名其妙哭出來。
這太丟臉了。
真的。
只是加班。
只是約會遲到。
只是有一個男人在外面等她兩個小時。
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哭。
沈知寧匆匆關電腦,抓著包往外走。
電梯還停在一樓。
她等了五秒。
不想等。
直接推開安全梯的門。
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一層、一層往下。走到二樓時她差點踩空,扶住欄杆才站穩,胸口跳得又快又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麼。
江曜又不會跑。
他已經等了那麼久。
可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更急。
一樓大門推開時,外面的風一下吹到臉上。
夏夜還有白天留下來的悶熱,街邊店家的燈亮成一排,行人不多。她站在人行道上左右看了一圈。
然後看見江曜。
男人站在對街餐廳門口。
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短袖和深色長褲,手裡拎著兩杯飲料,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低頭看手機時肩膀微微垂著。
大概察覺到視線,他抬起頭。
看見她的瞬間,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跟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一模一樣。
隔著一條馬路。
他看見她。
就笑了。
沈知寧忽然一步都走不動。
鼻子酸得更厲害。
綠燈亮起。
江曜走過來。
她站在原地。
他越走越近。
等真正看清她的臉,笑意很快收了一點。
「怎麼了?」
沈知寧搖頭。
「沒事。」
聲音一出口。
完全不對。
鼻音重得要命。
江曜眉頭立刻皺起來。
「被罵了?」
「沒有。」
「工作出事?」
「沒有。」
「那——」
「你幹嘛還在這裡?」
她忽然打斷他。
江曜停住。
沈知寧抓著包帶。
指節都發白。
「我不是叫你回去嗎?」
「我知道。」
「你等兩個多小時欸。」
「還好。」
「哪裡還好?」
她聲音突然高了一點。
旁邊有人經過。
她根本沒注意。
「你明天不用上班嗎?你不用吃飯嗎?你就一直在這邊等幹嘛?我都跟你說不知道幾點了,你可以回家啊。」
江曜沒有回嘴。
只是看著她。
這反而讓沈知寧更難受。
「你不要這樣。」
「哪樣?」
「就……」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
不要這麼好。
不要什麼都說沒關係。
不要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被等。
因為她太習慣自己處理了。
工作做不完就加班。
約會取消就取消。
累了回家自己休息。
以前也不是沒有因為工作臨時放過別人鴿子。有過不高興,有過抱怨,有人會說「妳怎麼老是這樣」,也有人乾脆先去做自己的事。
她都覺得正常。
成年人的時間很重要。
誰也沒有義務等誰。
所以她一開始真的以為,等她下樓時,江曜可能早就回去了。
她甚至已經做好準備要跟他道歉。
結果他還在。
真的還在。
沈知寧的視線忽然模糊了一點。
她立刻低頭。
「……反正你很笨。」
江曜終於動了。
他把手裡的飲料放到旁邊矮牆上。
然後走近一步。
「知寧。」
「不要叫我。」
「妳哭了?」
「沒有。」
她抬手擦眼睛。
太急。
反而一下擦出更多眼淚。
「幹。」
她自己都受不了。
「我到底在哭什麼……」
下一秒。
整個人被抱住。
江曜沒有問。
也沒有叫她不要哭。
只是手臂很穩地把她抱進胸口,一隻手圈住腰,另一隻手護著她後腦。
沈知寧一開始還僵著。
「你放開。」
「不要。」
「有人。」
「嗯。」
「很丟臉。」
「那妳埋進來。」
「江曜……」
「我在。」
就這一句。
她徹底撐不住。
那些一路從公司壓著出來的東西像忽然找到了一個缺口。
她整張臉埋進江曜胸口。
眼淚一下全掉下來。
不是漂亮的哭。
甚至有點狼狽。
呼吸斷斷續續,肩膀不停抖,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江曜胸前的布料很快被眼淚沾濕了一小塊。
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哭什麼。
工作其實做完了。
主管也沒有罵她。
案子沒有出問題。
甚至今天客觀來說,只是一場非常普通的加班。
可她就是很累。
累到江曜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忽然什麼都不想撐了。
「我本來……」
她吸了一口氣。
「本來想六點下班。」
江曜摸著她頭髮。
「嗯。」
「我還想說今天不要穿太正式。」
「嗯。」
「我早上還挑衣服。」
「看得出來。」
她哭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不要貧嘴。」
「好。」
「我一直覺得快好了……」
聲音又哽住。
江曜低頭。
下巴輕輕貼著她頭頂。
「結果一直改。」
「嗯。」
「然後你又在等。」
「嗯。」
「我就很急。」
「我知道。」
「我不想讓你等。」
江曜安靜了一會兒。
手掌慢慢順著她背脊往下。
一下。
一下。
「可是我想等。」
沈知寧抓著他的衣服。
沒有動。
江曜的聲音落在她頭頂。
很平。
「不是因為妳欠我,也不是因為我站兩個小時就比較感人。我只是今天想見妳,所以我自己決定等。」
她眼淚又掉了一點。
「那你很笨。」
「有可能。」
「很浪費時間。」
「我覺得沒有。」
「你站在那邊幹嘛?」
「先在咖啡店畫東西,後來去便利商店買水,最後走回來。」
「你晚餐呢?」
江曜沉默。
沈知寧立刻抬頭。
眼睛還紅著。
「你沒吃?」
男人看她兩秒。
「……原本想跟妳吃。」
她眼淚瞬間又掉下來。
江曜明顯慌了一點。
「欸,不是,我不是要讓妳更難過。」
「你很白痴欸!」
「我知道。」
「你可以先吃啊!」
「好。」
「你到底為什麼那麼笨……」
她哭得自己都氣。
江曜卻開始笑。
不是嘲笑。
只是看她一邊哭一邊罵人的樣子,終於忍不住。
沈知寧立刻又捶他。
「不准笑!」
「好。」
「你又在笑!」
「因為妳哭還有空罵我。」
「我本來就可以。」
「嗯,很厲害。」
她瞪他。
眼睛紅紅的。
鼻尖也紅。
整張臉都完全沒有平常那種冷靜姐姐的樣子。
江曜看了一會兒。
忽然用拇指替她擦掉臉頰上的眼淚。
很慢。
一邊。
再另一邊。
「今天很累吧。」
這句話讓沈知寧再次安靜。
她沒有說沒事。
也沒有說還好。
過了很久。
只是點了一下頭。
「嗯。」
江曜看著她。
「那今天不要逞強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
眼睛又開始酸。
「我沒有逞強。」
「好。」
「我是真的可以做完。」
「我知道。」
「我工作沒有做不好。」
「嗯。」
「主管也沒有罵我。」
「我知道。」
她越講越像在解釋。
「我只是……」
沈知寧停住。
江曜沒有替她接。
只等。
最後她很小聲地說:
「有點累而已。」
江曜伸手。
重新把她抱進懷裡。
「那就累。」
沈知寧愣住。
「什麼?」
「今天累就累。」
他摸了摸她後腦。
「不用每次都證明妳撐得住。」
那一瞬間。
沈知寧整個人徹底安靜下來。
街上的聲音好像一下退得很遠。
車子經過。
紅綠燈變換。
便利商店門口的提示音偶爾響起。
她只聽得見江曜的心跳。
很穩。
一下。
一下。
她忽然把他抱得更緊。
「……你真的很討厭。」
「為什麼?」
「害我一直哭。」
「那怪我。」
「本來就是。」
「好。」
「還餓。」
江曜愣了一秒。
低頭笑。
「這個也怪我?」
「因為你沒先吃。」
「邏輯是不是不太對?」
沈知寧抬頭瞪他。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江曜立刻點頭。
「對,怪我。」
她終於被逗得笑了一點。
很小。
卻是真的笑。
江曜看見後,也跟著鬆下來。
「想吃什麼?」
「不知道。」
「原本那家?」
沈知寧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多。
「可能快關了。」
「那吃別的。」
「你想吃什麼?」
「妳。」
她整個人停住。
江曜自己也愣了一秒。
然後立刻補。
「我是說聽妳的。」
沈知寧瞪著他。
「江曜。」
男人終於笑出聲。
她剛才哭得一塌糊塗的情緒被這句荒唐話硬生生打斷。
「你真的很不會看氣氛欸。」
「我忍很久了。」
「忍什麼?」
「貧嘴。」
「那你繼續忍。」
「好。」
他彎腰把剛才放到旁邊的兩杯飲料拿起來。
其中一杯遞給她。
「這什麼?」
「溫奶茶。」
沈知寧動作停住。
杯子外面已經沒有剛買時那麼熱了。
顯然放了一段時間。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七點多。」
「早就冷掉了吧。」
「我剛才又重新買一杯。」
她抬頭。
江曜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另一杯。
「原本那杯我喝了。」
「……」
沈知寧低頭看著手裡的奶茶。
忽然又有點想哭。
江曜立刻伸手捏她臉。
「不准。」
她鼻音還很重。
「你現在管我?」
「再哭等等眼睛腫。」
「已經腫了。」
「那明天更腫。」
「都你害的。」
「嗯。」
沈知寧吸了一口奶茶。
溫的。
甜度也剛好。
她慢慢喝了一口。
再喝一口。
然後忽然伸手抓住江曜衣角。
「欸。」
「嗯?」
「今天不要去餐廳了。」
「好。」
「去我家。」
江曜看她。
她補了一句:
「吃東西。」
「嗯。」
「你不要亂想。」
「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眼神有。」
江曜笑。
「好,吃東西。」
兩人並肩往她家方向走。
這次沈知寧沒有刻意保持距離。
走不到幾步。
她主動伸手。
抓住江曜的手。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五指很自然地扣住她。
沈知寧沒有說話。
只握得很緊。
她今天已經讓他等了兩個多小時。
讓他看到自己哭得最醜的樣子。
甚至在大街上抱著人不肯鬆開。
照她平常的標準,今天大概已經丟臉到沒有什麼能再挽救。
可奇怪的是。
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補救。
她只想牽著他。
走慢一點也沒關係。
因為江曜說——
他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