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曜是在晚上九點十三分被沈知寧趕出門的。
「你真的可以回家了。」
她盤腿坐在沙發另一頭，懷裡抱著抱枕，剛洗完澡沒多久，長髮鬆鬆散在肩上。下午折騰得太過，到了晚上反而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說起趕人的話都沒什麼氣勢，偏偏表情還裝得很認真。
江曜看了她幾秒。
「現在？」
「不然你還想住下來？」
其實想。
這句話差一點就說出口。
但他大概知道沈知寧現在是什麼狀態。她不是不想留他，只是這兩天他待在她家的時間太長，突然多了一個人侵入她原本規律的生活，她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
喜歡的時候會黏，黏完又要自己退兩步；明明捨不得，嘴上第一句卻永遠是「你可以走了」。
江曜沒拆穿。
「好啊。」
他乾脆站起來。
果然。
沈知寧原本還一臉理所當然，看見他真的開始收手機、錢包，視線立刻跟了過來。
江曜低頭穿鞋，沒看她，卻清楚知道她還在看。
「我走囉。」
「嗯。」
答得很平。
江曜把手搭上門把。
背後安靜。
他幾乎都能想像那張臉現在是什麼表情。
於是他忍著笑，又問了一次。
「真的走囉？」
「你到底要講幾次？」
語氣開始不耐煩。
很好。
捨不得了。
江曜轉身。
果然看見沈知寧抱著手臂站在不遠處，嘴巴微微抿著。她自己大概完全不知道，每次不想承認某件事的時候，嘴唇都會先抿起來。
他忽然又走回去。
沈知寧愣了一下。
「幹嘛？」
江曜伸手摟住她的腰，低頭親她。
只是一下。
很淺。
沒有任何要把事情重新弄失控的意思。
離開她嘴唇時，他甚至還克制地往後退了一點。
「晚安。」
沈知寧眨了眨眼。
「現在才九點。」
「怕等等想妳。」
她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江曜心情很好。
尤其看著她耳朵一點點紅起來，還要裝出嫌棄的樣子。
「很噁心。」
「嗯。」
「快走。」
「明天下班接妳。」
「誰答應了？」
「六點。」
「江曜。」
「晚安，姐姐。」
江曜在她真正惱羞以前關上門。
站在走廊上時，自己先笑了。
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裡面那個人八成也在笑。
—
隔天下午五點五十八分，江曜站在沈知寧公司樓下。
她沒回訊息。
他也不急。
這兩天他差不多已經摸清楚她下班的習慣。嘴上說六點就是六點，實際上總會再檢查一次訊息、確認一次工作，然後才肯關電腦。
六點零七。
大樓玻璃門打開。
江曜抬頭。
然後足足停了兩秒。
第一個念頭是——
操。
第二個念頭是——
她一定是故意的。
沈知寧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細肩帶上衣。
露肩，貼身，領口開得比平常低，布料順著胸腰的曲線一路收進高腰短裙裡。裙擺只到大腿中段，兩條腿幾乎完整露在外面。
不是那種刻意誇張的性感。
反而正因為什麼都恰到好處，才更容易讓人看。
而且江曜太清楚了。
她上班絕對不會這樣穿。
所以那件原本罩在外面的東西呢？
答案大概正在她包裡。
沈知寧朝他走過來，表情自然得像今天什麼都沒有特別。
「幹嘛？」
江曜沒回答。
視線又從她身上走了一次。
她立刻皺眉。
「看夠沒？」
「還沒。」
答案太直接。
沈知寧明顯愣住。
江曜笑了一點。
「很好看。」
她耳根開始紅。
「我知道。」
「喔。」
「喔什麼？」
「沒什麼。」
江曜看著她。
越看越覺得好笑。
沈知寧今天和平常不一樣。
不是衣服而已。
是她走出來時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
明明知道自己好看。
明明知道他一定會看。
偏偏還要裝成只是普通下班。
很可疑。
「妳上班就穿這樣？」
「有外套。」
果然。
「外套呢？」
「包包。」
「怎麼不穿？」
沈知寧看他一眼。
「熱。」
江曜差點笑出來。
今天傍晚其實有風，甚至算不上熱。
而且昨天晚上，她還因為冷氣開二十四度把腳塞到他腿下面取暖。
現在突然怕熱了。
「很熱？」
「嗯。」
「喔。」
這次沈知寧立刻瞪過來。
「你那個喔是什麼意思？」
「認同妳很熱。」
「……」
江曜忍笑。
不能現在戳破。
太快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到底想幹嘛。
—
商場人很多。
星期五晚上，幾乎每一層都擠滿吃飯、逛街的人。
沈知寧一進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
江曜低頭看一眼。
「怕走散？」
「嗯。」
「好。」
他沒有逗她。
只是任她挽著。
結果沒走多久，他就發現不對。
第一個男人看過來時，江曜其實沒放在心上。
沈知寧本來就漂亮。
平常一起走在路上，也不是沒有人看她。
第二個。
第三個。
慢慢地，江曜開始發現有趣的地方不是別人在看。
是沈知寧知道。
她知道有人看她。
而且她喜歡。
第一次有人視線掃過來時，她握著他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第二次，她肩膀很輕地往後展開。
第三次，她甚至走得比剛才更慢了一點。
很細微。
如果不是江曜一直在注意她，大概根本不會發現。
她沒有跟任何人對視，也沒有故意回頭。
可她明顯知道。
而且每當視線落過來，她身體就會出現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
像某種秘密的愉悅。
江曜忽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他低頭看她。
沈知寧正假裝在看旁邊櫥窗。
嘴角甚至有一點點翹。
江曜突然覺得——有點可愛。
也有點色。
尤其是她自己大概還以為藏得很好。
他沒有立刻講。
只是慢慢把手從她手臂間抽出來。
沈知寧立刻轉頭。
「幹嘛？」
江曜沒回答，直接摟住她腰。
掌心貼上那截露在衣服和裙腰之間的皮膚。
她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
「你手放哪？」
「腰。」
「我知道是腰。」
江曜低頭。
「那還問？」
沈知寧嘴上嫌棄，卻完全沒有把他的手拿掉。
不只沒有。
過一會兒還自己往他這邊靠了一點。
江曜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確定。
她喜歡的可能根本不只是「被看」。
而是有人看她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這就有意思了。
—
走進女裝店後，沈知寧拿了一件短版上衣在鏡子前比。
江曜站在她身後。
看鏡子。
不是看衣服。
看她。
細肩帶露出肩頸。
長髮披在背後。
貼身上衣把腰線收得很漂亮。
短裙下面是一雙長腿。
他想到昨天下午那些完全不適合現在回想的畫面，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沈知寧從鏡子裡看見。
「你一直看我幹嘛？」
「好看。」
「剛才不是講過了？」
「好看不能看第二次？」
她被堵住。
江曜笑著走近，站到她後面。
沒有真的貼上去，只是讓兩個人的身影一起出現在鏡子裡。
他比她高很多。
站近之後，幾乎能把人整個罩在自己身前。
剛好又有人從店門外經過。
一個男人往這邊看了一眼。
江曜看見了。
更有趣的是——沈知寧也看見了。
她表面完全沒反應，但嘴角那點壓住的笑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江曜終於沒忍住。
「姐姐。」
「幹嘛？」
「妳是不是故意的？」
她瞬間轉頭。
「什麼故意？」
反應太快。
幾乎等於承認。
江曜開始笑。
「沒什麼。」
沈知寧瞇眼。
「你講清楚。」
「真的？」
「嗯。」
江曜低頭靠近她耳邊。
「妳是不是喜歡人家看妳？」
她整個人明顯僵住。
耳朵幾乎是瞬間紅起來。
江曜差點笑出聲。
猜中了。
「你有病喔。」
「那就是沒有？」
「當然沒有。」
回答得很快。
江曜點頭。
「好。」
然後他退開，甚至順手拿起自己外套。
「那穿這個。」
沈知寧低頭看。
「不要。」
江曜抬眼。
「為什麼？」
「醜。」
「昨天不是還穿我的？」
「今天不好搭。」
「喔。」
沈知寧顯然開始煩那個「喔」。
「你不要一直喔。」
「我只是覺得妳講得很合理。」
「本來就很合理。」
「嗯。」
江曜忍著笑。
越看越覺得她這個癖好有意思。
尤其她明明享受得要命，卻硬是不能承認。
—
真正確認，是晚餐以後。
兩個人沿著商場開放式走廊往另一棟走。
附近有酒吧，也有幾間熱門餐廳，人很多。
沈知寧今天穿得亮眼，視線自然也比剛才更多。
江曜起初其實確實會有一點不爽。
這很正常。
自己的女人穿得漂亮，旁邊一堆男人看。
他又不是聖人。
可那點佔有慾很快被另一種東西蓋過去。
因為他發現沈知寧每次察覺有人看，都會往他這裡靠。
不是往外。
是往他身上。
甚至有一次，一個男人的視線停得稍微久了一點，她嘴上什麼都沒說，手卻自己抓住江曜的手。
十指扣住。
還握得挺緊。
江曜低頭看兩人牽著的手。
忽然笑了。
懂了。
真的懂了。
她不是想被那些人接近。
她只是在享受那個視線。
甚至可能因為有人看，而自己就在她身邊，所以才更享受。
這個認知莫名讓江曜心情很好。
他伸手直接摟住她。
沈知寧抬頭。
「幹嘛？」
「沒事。」
「你突然抱那麼緊。」
江曜低頭。
「姐姐。」
「嗯？」
「妳是不是很爽？」
沈知寧腳步直接停住。
「什麼？」
「被看。」
「……」
江曜幾乎已經從她臉上看到答案。
整張臉不是那種真正被冒犯的不爽，而是被抓包後的窘迫。
她耳朵又紅了。
「你真的很變態。」
「所以我猜對了？」
「沒有。」
「喔。」
「你又喔！」
江曜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
沈知寧氣得踩他鞋。
「很煩欸！」
「好，不笑。」
「你明明就在笑。」
「因為妳很可愛。」
「這有什麼可愛？」
江曜低頭看著她。
其實他覺得可愛的不是那個癖好。
是她明明都快三十了，工作時成熟、處事也俐落，卻還是會有這種很像少女的小祕密。
喜歡漂亮。
喜歡被注意。
喜歡被喜歡的人牽著，然後偷偷享受路人的目光。
而且被抓包之後還死不承認。
江曜忽然很想再逗一下。
「那等等我外套借妳。」
「不要。」
秒答。
他差點又笑。
「為什麼？」
「我就不想穿。」
「不是說沒有喜歡被看？」
「這跟那個沒有關係。」
「喔。」
「江曜！」
這次她真的惱羞。
江曜終於收斂。
「好，不鬧了。」
他把她重新拉近，手臂很自然地圈在腰後。
沈知寧安靜了一會兒。
又走了一段。
忽然自己開口。
「……就算有，又怎樣？」
聲音不大。
江曜低頭。
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前面。
「什麼？」
「就是你剛才講的。」
「被看？」
「你可不可以不要講那麼大聲。」
「好。」
他壓低聲音。
「所以真的喜歡？」
沈知寧沉默很久。
最後才用一種像在承認犯罪的語氣說：
「一點點。」
江曜嘴角忍不住往上。
她立刻警告：
「不准笑。」
「沒笑。」
「你有。」
「好。」
男人稍微低頭。
「為什麼喜歡？」
「不知道。」
「嗯？」
「就……」
她想了半天。
「有人陪的時候。」
江曜捕捉到重點。
「一個人不會？」
「不會。」
「為什麼？」
沈知寧皺眉，像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一個人穿這樣很麻煩。」
「有人搭訕？」
「嗯。」
「那跟我一起就可以？」
她終於抬頭。
「至少你在啊。」
很短的一句。
江曜卻突然沒再笑。
原來如此。
對她來說，他不是那個限制她穿什麼的人。
而是讓她敢放心穿成這樣的人。
這個差別，比他原本猜的還讓人心裡發軟。
沈知寧被他看久了，開始不自在。
「你幹嘛？」
「沒有。」
「你又那個表情。」
「哪個？」
「很像……」
她找不到詞。
江曜乾脆替她接。
「很喜歡妳？」
沈知寧臉瞬間紅了。
「我不是說這個！」
江曜笑著低頭，在她額頭親一下。
「但就是。」
她安靜。
過了幾秒，嘴巴還是硬。
「你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管我穿什麼。」
「我幹嘛管？」
沈知寧一愣。
江曜看了眼她今天的衣服。
老實說。
很想藏。
當然想。
那些視線落過來時，多少都會有點佔有慾。
可他更喜歡她剛才走在人群裡的樣子。
漂亮。
自在。
甚至帶著一點自己知道自己迷人的小得意。
「妳想穿就穿。」
沈知寧看著他。
「你不吃醋？」
「吃啊。」
江曜承認得很乾脆。
「那你還——」
「吃醋是我的事。」
他牽住她的手。
「不是妳要負責。」
沈知寧明顯愣住。
江曜繼續往前走。
「而且他們就看一下。」
他低頭看她。
「我可以看一整晚。」
她耳朵又開始紅。
「你很色情。」
「這也算？」
「你眼神很色情。」
江曜笑。
「那沒辦法。」
「為什麼？」
他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腿。
再回到她臉上。
「女朋友今天穿這樣。」
沈知寧瞬間停住。
「誰女朋友？」
江曜也停下來。
「不是？」
她明明剛才還一臉理直氣壯，現在反而卡了。
他們確實什麼都做過了。
接吻。
上床。
過夜。
牽手。
約會。
他甚至在她家煮飯、替她吹頭髮。
但好像真的還沒有正式講過那一句。
江曜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件事不該用玩笑帶過。
所以他沒有像平常一樣順著鬧。
只是認真了一點。
「那我還在追妳。」
沈知寧也安靜。
「嗯。」
「所以？」
她看著他。
江曜笑了一點。
「可以繼續追？」
沈知寧嘴角慢慢翹起。
「看表現。」
很好。
又來。
江曜正想講話，沈知寧忽然被旁邊櫥窗吸引。
他跟著看過去。
一條黑色細肩帶洋裝。
很短。
腰身很貼。
背後幾乎整片露著。
江曜看衣服。
再看沈知寧。
她盯得有點久。
「喜歡？」
「沒有。」
「想試？」
「不要。」
「為什麼？」
「太露。」
江曜眉梢一挑。
「喔。」
沈知寧立刻轉頭。
「你又喔什麼？」
「沒有。」
「你明明就是在想剛才那個！」
「哪個？」
「就……」
她自己講不出口。
江曜笑得很欠。
「喜歡被看？」
「閉嘴。」
她耳根紅透。
轉身就想走。
江曜拉住她。
「試一下。」
「不要。」
「我想看。」
沈知寧停住。
就這一句。
她回頭看他。
「你想看？」
「嗯。」
江曜回答得很自然。
「想。」
她明顯猶豫了。
然後又看一眼櫥窗。
最後嘴巴非常勉強地說：
「……那只是試。」
「嗯。」
「不一定買。」
「好。」
「而且你等一下不要亂講。」
「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
「好，不講。」
她這才往店裡走。
江曜跟在後面。
看著她明明已經很想試，卻還要裝成是「因為他想看才勉強試一下」的背影。
忽然忍不住笑。
他現在總算知道沈知寧為什麼今天穿成這樣了。
不是單純天氣熱。
不是剛好忘記穿外套。
也不是毫無自覺。
她就是喜歡。
喜歡有人看。
喜歡漂亮。
也喜歡被他看。
只是最後這一點，她大概死都不會承認。
沒關係。
江曜一點都不急。
反正今天晚上還很長。
而且以沈知寧這個嘴硬程度——
有些答案，看她的反應，比聽她親口說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