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進人員報到那天，沈知寧其實完全沒有多想。
公司最近剛好補了兩個缺，其中一個是企劃部的新同事，叫周予辰，二十七歲，之前在代理商待過幾年，履歷不差，人也算好相處。主管早上把人帶進來介紹時，沈知寧只從螢幕後抬了一下頭，跟著大家拍手歡迎，然後繼續低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直到主管忽然說：「知寧，予辰前幾天如果有系統或流程不熟的地方，妳先帶他一下。」
她手上的滑鼠停住，抬頭。
「我？」
「嗯，妳比較熟這一塊。」
沈知寧其實不太喜歡帶新人。不是不願意教，而是她每次要解釋工作流程，就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麼、講得夠不夠清楚，最後常常比新人還緊張。
可主管都開口了，她還是點頭。
「好。」
周予辰站在旁邊，很快笑了一下。
「那麻煩知寧姐了。」
沈知寧第一個反應是——姐？
她最近是不是跟這個稱呼特別有緣？
腦子幾乎立刻浮出某個人那句欠得要命的「姐姐」。
沈知寧莫名笑了一點。
「叫我知寧就好。」
周予辰看著她。
「好，知寧。」
她沒有注意到，他改口改得非常自然。
—
一開始真的只是工作。
系統權限怎麼申請、報表放哪裡、素材送審怎麼跑、跨部門有問題要找誰，沈知寧照著自己熟悉的方式一項一項帶。周予辰學得很快，這點讓她鬆了一口氣。不像有些新人什麼都要再問第二遍，他通常聽一次就記住，甚至會自己整理筆記。沈知寧講到一半如果突然想起漏掉什麼，他也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只會把筆記往前翻。
「所以這邊如果是臨時修改，就直接丟群組？」
「對，但是急件最好再私訊負責人一次，不然很容易被洗掉。」
「好。」
「然後這個檔名記得日期放前面，不然設計會找不到。」
「妳也會找不到吧？」
沈知寧一愣。
「我？」
「妳桌面。」
周予辰往她螢幕角落看了一眼。
幾十個檔案排列得亂七八糟。
沈知寧立刻把視窗拉大。
「不要看。」
對方笑出聲。
「原來前輩也會亂。」
「這叫我自己看得懂。」
「好。」
語氣莫名有點像某個人。
沈知寧又停了一秒。
最近是不是所有人都很愛用「好」堵她？
她沒有繼續想。
下午把基本流程講完，就讓周予辰先自己熟悉資料。照理來說，事情到這裡應該很正常。
第一個讓沈知寧覺得有一點奇怪的，是午餐。
公司附近餐廳很多，同事平常都是幾個幾個自己約。沈知寧那天工作有點多，原本打算直接叫外送，結果十二點左右，周予辰突然走到她桌邊。
「妳中午吃什麼？」
她還在回信。
「不知道，應該外送。」
「附近有推薦的嗎？」
「很多啊。」
她很自然地把附近幾間店講了一遍。
周予辰聽完卻沒有走。
「那妳會推薦哪一間？」
「我？」
「嗯。」
沈知寧想了一下。
「巷口那間泰式吧。」
「一起？」
她滑鼠停住，終於抬頭。
周予辰站在桌邊，神情很自然。
不像刻意約她。
至少表面上不像。
沈知寧第一反應還是覺得只是新人不熟附近，找帶他的人一起吃飯很正常。
「我今天有點懶得出去。」
「那我外帶回來？」
「不用啦。」
她立刻拒絕。
「我叫外送就好。」
周予辰點頭。
「那下次。」
下一次。
這三個字讓她稍微頓了一下，但也沒有多想。
結果十五分鐘後，她點的外送剛送到，公司門口又有人叫她。
沈知寧走出去。
周予辰站在那裡，手上多一杯飲料。
「這個給妳。」
她看了一眼。
「幹嘛？」
「剛好買一送一。」
「你怎麼知道我喝這個？」
「早上看到妳桌上那杯。」
沈知寧低頭。
奶茶。
溫的。
她沉默兩秒。
「不用啦，你自己喝。」
「我喝不了兩杯。」
「可以放冰箱。」
「可是我不喝奶茶。」
「……那你為什麼買奶茶？」
周予辰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
「因為看到妳早上有喝。」
這一次，沈知寧終於真的覺得不太對了。
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也許只是新人做人比較圓。
也許是謝謝她上午教他。
也許真的就那麼剛好。
她最後還是接過來。
「謝謝。」
「不客氣。」
周予辰轉身回座位。
沈知寧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杯奶茶。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尷尬。
她回到位置。
第一件事居然是拿手機。
江曜剛好十分鐘前傳：
【吃飯了嗎？】
沈知寧：【剛拿到。】
江曜：【吃什麼？】
她拍了一張便當。
刻意沒有拍旁邊那杯奶茶。
訊息送出去以後，她自己愣了一下。
幹嘛不拍？
又沒有做什麼。
只是同事給的飲料而已。
她想了兩秒，乾脆重新拍一張。
這次把奶茶也放進去。
江曜很快回：
【今天又喝？】
沈知寧：【別人給的。】
停了幾秒。
江曜：【誰？】
沈知寧盯著那個字。
莫名就知道他開始了。
【新同事。】
江曜：【男的女的？】
果然。
她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男。】
對面沉默十秒。
【喔。】
沈知寧直接笑出聲。
同事從旁邊抬頭。
「妳笑什麼？」
「沒有。」
她低頭打字。
【你那個喔是什麼意思？】
江曜：【沒什麼。】
【新人很熱情。】
酸得要命。
沈知寧：【買一送一而已。】
江曜：【嗯。】
【我相信買一送一。】
她看著那句話笑了半天。
原本那點奇怪的尷尬，也跟著散掉。
—
如果事情只停在一杯奶茶，大概真的沒什麼。
問題是後面開始越來越明顯。
第二天早上，周予辰帶了咖啡。
不是只有沈知寧。
整組都有。
所以她一開始還覺得自己昨天可能想太多。
直到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她桌上。
「妳的不是咖啡。」
沈知寧低頭。
奶茶。
溫的。
她抬頭。
「為什麼我的不一樣？」
「妳昨天不是喝奶茶？」
「可是大家都喝咖啡。」
「我猜你不太喝黑咖啡。」
猜對了。
但這就是問題。
他為什麼在猜？
沈知寧嘴角很輕地抽了一下。
「謝謝。」
「不客氣。」
周予辰回座位前又補了一句。
「昨天那杯甜度可以嗎？」
她頓住。
「……可以。」
「那就好。」
他走了。
沈知寧低頭看著奶茶。
突然開始很想裝忙。
第三天，中午又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第四天，她開會回來，桌上多了一包她前一天隨口說好吃的餅乾。
第五天，下班時在電梯裡碰到。
公司明明離捷運站只有一條路，周予辰卻一路跟她走了十分鐘。
沈知寧終於忍不住。
「你不是搭另一條線？」
男人停了一下。
「嗯。」
「那你怎麼走這邊？」
「陪妳走一下。」
太直接。
直接到沈知寧整個人瞬間安靜。
她最不會處理這種事。
如果對方直接告白，她反而可以直接拒絕。偏偏周予辰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每天多一點點。
一杯飲料。
一包餅乾。
一句一起吃飯嗎。
一句陪妳走。
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
合在一起卻明顯到不能再假裝看不懂。
沈知寧勉強笑了一下。
「不用陪啦，我很近。」
「反正我也沒事。」
「可是你方向不是那邊。」
「多走一點而已。」
她整個人開始僵。
剛好手機震了一下。
沈知寧像抓到救命繩，立刻拿起來。
江曜：【下班？】
她幾乎秒回。
【下了。】
江曜：【今天吃飯嗎？】
沈知寧：【要。】
【現在。】
訊息送出去。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急了。
江曜那邊顯然也察覺。
【？】
【怎麼了？】
沈知寧：【沒怎樣。】
【你來就對了。】
江曜：【好。】
三秒後。
【二十分鐘。】
沈知寧莫名鬆了一口氣。
旁邊周予辰看她收起手機。
「男朋友？」
她瞬間停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更麻煩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麼答。
江曜還不是她男朋友。
至少名義上不是。
那天告白之後，她一直沒有真正答應。
可如果現在說不是，好像又完全不對。
沈知寧沉默太久。
周予辰大概自己從那個停頓裡得到了答案。
「不是？」
「就是……」
她開始頭痛。
「正在約會的人。」
這是她能想到最接近事實的說法。
周予辰看了她一眼。
「還沒在一起？」
沈知寧這次真的皺眉。
「這個……有點私人。」
「抱歉。」
對方立刻笑了一下。
「我只是以為妳單身。」
她心裡那個警報終於整個響起來。
這已經不是她想太多。
真的有意思。
沈知寧忽然覺得頭皮都麻。
「呃……」
她最討厭這種場面。
拒絕得太直接，好像對方又還沒有正式說什麼。
裝不知道，又明顯是在給人錯誤期待。
最後只能很乾地說：
「也不算完全單身。」
講完她自己都想把臉埋起來。
這算什麼回答？
周予辰倒是沒有追問，只點了一下頭。
「了解。」
可那個語氣又讓沈知寧懷疑——到底了解了什麼？
—
江曜二十三分鐘後出現在公司附近。
沈知寧第一次看到他覺得這個人像救星。
男人穿著黑色短袖，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見她時剛要笑，視線很快越過她肩膀，落到旁邊的人身上。
周予辰還沒走。
江曜眼神停了一瞬。
很短。
臉上的笑倒是沒變。
沈知寧卻太熟悉他了。
完了。
她突然有這個預感。
「江曜。」
她快走兩步，很自然地站到他旁邊。
男人低頭看她。
「嗯？」
沈知寧沒有介紹的打算。
偏偏周予辰已經走過來。
「妳朋友？」
江曜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沈知寧整個人瞬間尷尬到極點。
「呃……」
怎麼又是這題？
她今天到底為什麼一直被迫定義關係？
江曜沒有替她回答。
只是站在旁邊。
等她。
那反而讓沈知寧更難受。
最後她只能硬著頭皮：
「這是江曜。」
然後指另一邊。
「公司新同事，周予辰。」
兩個男人互相點頭。
「你好。」
「你好。」
非常正常。
正常得沈知寧更覺得不正常。
周予辰看了一眼時間。
「那我先走了。」
「好。」
沈知寧幾乎立刻回答。
「明天見。」
「明天見。」
等人真的走遠，她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江曜站在旁邊。
沒講話。
沈知寧等了兩秒。
三秒。
五秒。
忍不住轉頭。
「你幹嘛？」
「沒有。」
「你那個臉就是有。」
「什麼臉？」
「吃醋。」
江曜看著她。
「有一點。」
承認得非常乾脆。
沈知寧反而被噎住。
「你……」
「所以他就是奶茶？」
「什麼叫他就是奶茶？」
「那個買一送一。」
「……對。」
「今天又陪妳走？」
沈知寧瞬間警覺。
「你怎麼知道？」
江曜指了指剛才周予辰離開的方向。
「不然他為什麼在這裡？」
很合理。
她無法反駁。
江曜看了她幾秒。
「他喜歡妳？」
沈知寧立刻頭痛。
「我不知道。」
「妳知道。」
「……」
「姐姐。」
「幹嘛？」
「妳每次心虛就會講不知道。」
「我哪有心虛？」
「那妳覺得呢？」
沈知寧安靜。
最後抓了一下頭髮。
「好像有一點。」
江曜沒講話。
她立刻補：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男人看她。
「我知道。」
「奶茶也是他自己給的。」
「嗯。」
「餅乾也是。」
「還有餅乾？」
沈知寧瞬間閉嘴。
江曜慢慢瞇眼。
「什麼餅乾？」
「……沒有。」
「沈知寧。」
「就一包餅乾而已。」
「什麼時候？」
「昨天。」
「還有呢？」
她開始數。
「沒有了吧。」
「吧？」
「就……問吃飯。」
男人沉默。
「幾次？」
「兩三次。」
「沈知寧。」
「幹嘛啦！」
她自己都被問得開始惱羞。
「我很尷尬欸。」
江曜原本還想繼續。
聽到這句反而停住。
沈知寧皺著眉。
「他又沒有真的跟我告白，我如果突然跑去說『不好意思我對你沒意思』，不是超自戀嗎？」
「嗯。」
「可是我如果裝沒看到，又好像很奇怪。」
「嗯。」
「而且還是同事。」
她越講越煩。
「我每天都要看到他。」
江曜這次沒再吃醋，只是看著她。
「所以妳不是享受？」
沈知寧瞬間瞪大眼。
「你有病喔！」
回答得太快。
江曜直接笑出來。
「我只是問。」
「這跟上次商場那種完全不一樣好不好！」
她一急，整句直接講出來。
江曜笑得更明顯。
「喔。」
「你不准喔。」
「好。」
「商場那個是陌生人看一下就走。」
「嗯。」
「這個是每天一直丟訊號。」
沈知寧整張臉皺起來。
「很尷尬。」
江曜看她那個表情，原本那點酸意反而散了大半。
確實。
她一點都不像在享受。
甚至看起來恨不得明天開始居家辦公。
他伸手，很自然地牽住她。
「那就正常相處。」
「可是如果他繼續？」
「妳就把界線放清楚一點。」
「怎麼放？」
「不要單獨吃飯。」
「本來就沒有。」
「飲料跟東西能拒絕就拒絕。」
「嗯。」
「如果他真的講了，就直接說妳有喜歡的人。」
沈知寧腳步停了一瞬。
「……有喜歡的人。」
江曜也停下來，低頭看她。
她立刻移開視線。
「幹嘛？」
「沒有。」
嘴角已經翹起來。
沈知寧立刻知道自己又講了什麼。
「你不准亂解讀。」
「我只是照妳說的。」
「那是你剛才教我的。」
「可是妳沒有反駁。」
她耳朵開始紅。
「我肚子餓。」
非常生硬地換題。
江曜笑。
「吃什麼？」
「隨便。」
「火鍋？」
「可以。」
兩個人重新往前走。
手還牽著。
過了一會兒，江曜忽然問：
「姐姐。」
「又幹嘛？」
「如果他問妳那個人是誰呢？」
沈知寧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什麼誰？」
「妳喜歡的人。」
她慢慢轉頭。
江曜一臉很正常。
可眼睛完全不是。
沈知寧看了兩秒。
突然有點想笑。
「你很想知道？」
「有一點。」
「那你猜。」
「我？」
「誰知道。」
她嘴角翹著，往前走。
江曜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立刻追上去。
「姐姐。」
「不要問。」
「所以是我？」
「不知道。」
「沈知寧。」
「你很吵。」
「妳剛才明明——」
「吃飯。」
「先回答。」
「不要。」
她越走越快。
江曜跟在旁邊，一直笑。
沈知寧嘴上嫌得要命，卻沒有放開他的手。
直到走到餐廳門口，她才忽然停下。
江曜差點撞上她。
「怎麼了？」
沈知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過了一會兒，很小聲地說：
「反正不是他。」
江曜安靜。
她抬眼。
耳朵紅得明顯。
「這樣可以了吧？」
男人嘴角慢慢揚起來。
「可以。」
「那不要再吃醋。」
「很難。」
「為什麼？」
江曜握緊她的手。
「有人在追我喜歡的人。」
沈知寧心口輕輕一跳。
這一次沒有糾正他。
只是拉著人往餐廳裡走。
「那你自己加油。」
江曜挑眉。
「我還要競爭？」
她回頭看他。
忽然笑了一下。
「目前領先很多。」
說完自己先走。
留下江曜在原地停了整整兩秒。
再追上去時，臉上的笑已經完全藏不住。
而沈知寧背對著他。
耳朵也紅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