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後的第三天，江曜一次都沒有再問沈知寧答案。
這件事反而讓她比被追問還不習慣。
她原本以為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至少會出現一句「想好了嗎」，或者江曜會拿昨晚那場哭得亂七八糟的談話逗她。畢竟這個男人平常連她睡著時不小心說一句「不要走」都能記上好幾天，沒道理碰上一件這麼大的事，突然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結果早上七點四十二分，手機震了一下。
江曜：【早。】
下一句。
【記得吃早餐。】
沒了。
沈知寧躺在床上盯著那兩句話看了半天，甚至往上滑了一點。
昨晚最後的訊息還停在他送她到家以後。
【到家跟我說。】
她回：【到了。】
江曜：【嗯，早點睡。】
完全沒有告白後應有的戲劇性。
她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有點悶。
手指停在輸入框裡很久，最後只打：
【早。】
發完又覺得太冷淡。
補一句。
【你也吃。】
對面很快已讀。
【好。】
又沒了。
沈知寧把手機丟回枕頭邊。
三秒。
重新拿起來。
「……到底在好什麼。」
明明是她自己說不能立刻答應。
現在人家真的不逼，她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對。
很煩。
而且這種煩，她還不能跟本人講。
—
真正到了公司，沈知寧才發現江曜不是變冷淡。
只是變得更小心。
中午十二點十分，他照樣問她吃飯沒。下午她隨手傳了一張公司樓下新開咖啡店的照片，他還是會回一句「妳一定點最甜的」，然後被她罵「你管我」。
傍晚六點，他照舊問：
【下班？】
沈知寧：【還沒。】
江曜：【那妳忙。】
沒有第二句。
沒有以前那種六點半再問一次、六點五十分再傳一個「現在？」。
沈知寧看著那句「那妳忙」，突然覺得有點空。
她自己都被這個念頭嚇到。
以前不是最討厭有人一直追著問？
怎麼現在沒人問了，反而開始不習慣？
她把手機翻面，逼自己專心做事。
結果七點十二分，檔案終於整理完，她第一件事不是關電腦。
是拿手機。
聊天視窗裡沒有新訊息。
沈知寧抿了抿唇。
【下班了。】
江曜幾乎秒回。
【好。】
下面又跳一則。
【今天很累？】
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妳下午只有回貼圖。】
沈知寧盯著這句話。
胸口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點。
原來不是沒在意。
只是沒有一直問。
她想了一會兒，第一次沒有回「還好」。
【有一點。】
江曜：【要講嗎？】
沈知寧下意識想打「不用」。
兩個字都已經出現在輸入框。
她卻停住。
昨天晚上他說過——
妳可以依賴一點。
她盯著那句尚未送出的「不用」。
最後全部刪掉。
重新打。
【晚一點可以打電話。】
對面安靜幾秒。
【好。】
沒有「怎麼突然這麼乖」。
也沒有「姐姐終於需要我」。
只是好。
沈知寧靠回椅背。
莫名鬆了一口氣。
—
晚上十點半，江曜打來時，她剛洗完澡。
不是視訊。
真的只是電話。
沈知寧接起來，坐到床邊。
「喂。」
「嗯。」
男人那邊傳來一點鍵盤聲。
「妳好了？」
「嗯。」
「今天怎麼了？」
很普通的一句。
沒有預設她一定是工作出事，也沒有一上來就教她怎麼處理。
沈知寧抱著膝蓋，沉默很久。
「其實也沒有怎樣。」
「嗯。」
「就是今天主管改了兩次東西。」
「嗯。」
「也不是罵我。」
「好。」
「但我就突然覺得……我是不是什麼都做不好。」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點。
沈知寧自己說完，第一反應就是想撤回。
「算了。」
「為什麼算了？」
「很無聊。」
「哪裡？」
「就工作而已。」
「可是妳在難過。」
她一下沒聲音。
江曜沒有搶著繼續講。
只是等。
那種等待讓她慢慢放鬆。
「我有時候很討厭自己這樣。」
「哪樣？」
「一點小事情就想很多。」
她把臉埋到膝蓋。
「明明主管也沒說我不好，我還是會一直想是不是哪裡做錯。」
「嗯。」
「然後一直想要做得更好。」
「嗯。」
「可是越想做好越緊張。」
她停了一下。
「很煩。」
江曜這次沒有立刻說「妳已經很好」。
沈知寧反而有點意外。
「你怎麼不講話？」
「我在聽。」
「你沒有要安慰我？」
男人笑了一點。
「妳想被安慰？」
她耳朵莫名熱起來。
「……一點點。」
「那我安慰。」
沈知寧忍不住笑。
「哪有人先問的。」
「怕安慰錯。」
「那你現在要講什麼？」
江曜那邊似乎停下手上的事情。
鍵盤聲沒了。
「我不知道妳今天工作到底做得好不好。」
她一愣。
這個答案完全不是預期。
「喔。」
「我又沒看妳的檔案。」
「也是。」
「所以我不會跟妳說妳一定做得超好。」
沈知寧安靜。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妳會因為想做好，弄到自己很累。」
她手指慢慢抓住睡衣布料。
江曜繼續。
「所以如果今天真的有哪裡要改，那就改。」
「嗯。」
「如果沒有，就不要自己另外加一個主管在腦袋裡罵妳。」
沈知寧愣了兩秒。
然後笑出聲。
「什麼叫另外一個主管？」
「妳啊。」
「我？」
「嗯。公司主管都下班了，沈主管還在妳腦子裡加班。」
她真的被逗笑。
笑了一會兒，胸口那股原本悶悶的感覺居然散了一點。
「好像真的有。」
「而且沈主管超難搞。」
「你不要趁機罵我。」
「實話。」
「江曜。」
「好。」
他也笑。
電話裡安靜片刻。
沈知寧忽然問：
「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再問？」
江曜頓了一下。
「問什麼？」
「你知道。」
「告白？」
「嗯。」
她把下巴抵在膝蓋上。
「你真的完全不想知道答案？」
「想啊。」
回答很快。
沈知寧心臟跳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問？」
江曜那邊安靜了幾秒。
「因為妳昨天已經很害怕了。」
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可是你說你會等。」
「嗯。」
「你不會覺得這樣很吃虧？」
「哪裡吃虧？」
「就……」
沈知寧找不到一個好聽的說法。
最後還是老實講：
「你對我很好，可是我又不答應你。」
江曜沉默一瞬。
然後很輕地笑。
「知寧。」
「嗯？」
「我對妳好不是在存點數。」
她怔住。
「不是今天送妳回家加五分、等妳下班加十分、煮飯二十分，集滿一百妳就要跟我交往。」
沈知寧忍不住笑。
「你以前明明超愛問分數。」
「那是鬧妳。」
「喔。」
「真正喜歡一個人哪有這樣算。」
她慢慢安靜下來。
江曜的聲音依然很平。
「而且妳昨天沒有叫我等。」
「……」
「是我自己想等。」
沈知寧低著頭。
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可是如果很久呢？」
「什麼很久？」
「我很久都不敢怎麼辦？」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那妳就慢慢來。」
「你不會累？」
「可能會。」
沈知寧心口一縮。
這個答案太真實。
江曜卻接著說：
「累了我會跟妳講。」
「……」
「不爽也會講。」
「你會不會突然不想要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變成那樣，我也會告訴妳。」
沈知寧鼻子又酸了一點。
「你不能說不會嗎？」
江曜笑了。
「妳想聽假的？」
她不說話。
當然不想。
「我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我很喜歡妳。」
男人停了一下。
「而且很想跟妳在一起。」
「嗯。」
「以後的事我不能全部保證。」
他的聲音很輕。
「但是我不會偷偷改答案，再讓妳自己猜。」
那句話讓沈知寧很久都沒開口。
她最怕的其實就是猜。
猜別人是不是煩了，猜是不是不喜歡了，猜某句話是不是另有意思，猜自己是不是做錯。
她習慣在所有事情真的發生以前，先把最糟糕的可能想完，像這樣就能減少一點措手不及。
可是江曜好像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他不是保證世界不會變。
只是告訴她，如果變了，他會說。
「江曜。」
「嗯？」
「你為什麼那麼會講？」
「因為比妳聰明。」
她瞬間收回感動。
「滾。」
男人笑出聲。
—
江曜確實沒有再逼她。
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他們的生活幾乎和以前一模一樣。
早上互道早安，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有時候見面，有時候視訊。
週三沈知寧加班，江曜問她要不要吃消夜。她說不用，他就真的沒有帶著東西突然出現在樓下，只傳了一句：
【那回家小心。】
沈知寧看了半天。
最後自己補：
【可是我想喝豆漿。】
三秒。
江曜：【我送？】
沈知寧：【你不是問過了。】
【現在改變心意。】
江曜：【好。】
二十五分鐘後。
他真的拎著豆漿站在公司樓下。
沈知寧走出去時，第一句還是：
「你怎麼那麼快？」
「附近。」
「你家明明不附近。」
「附近的另一種定義。」
「什麼？」
「想見妳，就算附近。」
她當場翻白眼。
心裡卻甜得要命。
—
週五晚上，江曜來她家。
沒有過夜的預定。
真的只是吃飯。
至少沈知寧原本是這麼想。
兩個人叫了外送，坐在地毯上看一部很爛的愛情電影。
電影演到男女主角因為一個根本講開就沒事的誤會分手時，沈知寧受不了地拿起遙控器。
「白痴。」
江曜吃著薯條。
「誰？」
「兩個都白痴。」
「為什麼？」
「有嘴巴不會講。」
「嗯。」
「明明一句話可以問清楚，硬要自己腦補。」
江曜慢慢轉頭。
沈知寧還在罵。
「然後一個覺得自己配不上，一個覺得對方不愛自己，超煩。」
男人沒說話。
只是看她。
沈知寧講到一半，突然察覺。
慢慢轉頭。
兩個人對視。
她安靜。
江曜也安靜。
三秒後。
沈知寧把抱枕丟過去。
「你不准。」
男人接住。
笑得快不行。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有。」
「有什麼？」
「你覺得我跟她一樣。」
江曜很認真地想。
「有一點。」
「哪裡？」
「覺得自己配不上。」
沈知寧立刻沒聲音。
電影還在演。
男女主角正在雨裡吵架。
背景音樂很煽情。
她卻忽然沒有心思看。
「我是真的有時候會這樣覺得。」
江曜把薯條放下。
沒插話。
沈知寧抱著膝蓋，看著電視。
「以前有人跟我說過，我很難相處。」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舊傷。
甚至說那句話的人，可能自己早就忘了。
可她記得。
「那時候我也覺得他講得沒有錯。」
她停了一下。
「我很需要自己的時間，又希望對方在乎我。別人管太多我覺得煩，不管我又會覺得是不是不在意。」
江曜安靜聽著。
「我生氣的時候不太想講話，可是又希望對方知道我在生氣。」
她自己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點。
「很機車吧。」
「滿機車。」
沈知寧立刻轉頭瞪他。
男人笑。
「妳自己問的。」
「正常人不是應該說不會嗎？」
「可是妳真的有一點。」
她想打他。
最後自己先笑了。
笑完，江曜才繼續。
「可是難相處不等於不值得被喜歡。」
沈知寧的笑慢慢停住。
「有些地方就是要磨。」
他拿起一根薯條。
「像妳不爽不講，我可能真的猜不到。」
「嗯。」
「那就吵。」
「你怎麼一直說吵。」
「因為一定會啊。」
江曜一臉理所當然。
「我們兩個又不是同一個人。」
沈知寧看著他。
「你不怕？」
「怕什麼？」
「吵到最後覺得很累。」
男人想了一下。
「那就先吵了再說。」
「……」
「妳怎麼老是想跳過中間，直接想到最壞的結局？」
這句話很準。
沈知寧沒辦法反駁。
江曜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事情都還沒開始，妳已經先寫完大結局。」
「我這叫未雨綢繆。」
「妳這叫劇透。」
她噗一聲笑出來。
「什麼鬼。」
江曜也笑。
「所以先不要劇透。」
沈知寧看著他。
「那要怎樣？」
「今天過今天。」
很簡單。
「明天喜歡就明天再喜歡。」
「後天呢？」
「後天再說。」
「那如果大後天——」
江曜伸手捂住她的嘴。
「妳看。」
沈知寧被捂著。
眼睛瞪他。
男人笑得很無奈。
「又開始了。」
她自己也笑。
最後把他的手拉下來。
卻沒有放開。
只是握著。
—
電影後半段他們幾乎沒看。
沈知寧靠在沙發邊，江曜坐在旁邊。
兩個人的手一直牽著。
沒有親。
也沒有任何更曖昧的動作。
就是牽著。
過了一會兒，沈知寧忽然問：
「你會不會覺得我現在很麻煩？」
「現在？」
「嗯。」
江曜低頭看她。
「有一點。」
她眼睛瞇起。
男人立刻笑。
「但是我喜歡。」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沈知寧嘴上嫌。
手卻握得更緊。
再安靜一會兒。
她忽然慢慢往旁邊挪。
靠上江曜肩膀。
男人沒有動。
只是讓她靠。
「江曜。」
「嗯。」
「我還是沒有辦法現在答應你。」
「知道。」
「可是……」
她停了很久。
這一次沒有被催。
「我好像沒有那麼想逃了。」
江曜的手指微微收緊。
卻沒有表現得太激動。
只輕輕應了一聲。
「嗯。」
沈知寧抬頭。
「就嗯？」
「不然我現在跳起來慶祝？」
「那倒不用。」
「所以嗯就好。」
她看著他。
突然覺得很好笑。
「你很煩。」
「嗯。」
「但是……」
她嘴角慢慢翹起。
「好像真的有用。」
「什麼？」
沈知寧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重新把頭靠回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把原本放在旁邊的手機拿起來，打開購物網站。
江曜低頭。
「買什麼？」
「牙刷。」
「妳不是有？」
「不是我的。」
男人停住。
沈知寧耳根開始發熱。
卻故意一直看著螢幕。
「你不是常常來？」
江曜沒有說話。
「每次都拿新的很浪費。」
還是沒聲音。
她終於受不了。
抬頭。
「你到底要不要？」
男人看著她。
眼底那個笑已經完全藏不住。
「要。」
沈知寧立刻警告：
「只是一支牙刷。」
「嗯。」
「不是什麼特別的意思。」
「知道。」
「也不代表你可以每天來。」
「好。」
「更不代表——」
江曜忽然低頭。
很輕地親了一下她額頭。
所有後半句一下停住。
沈知寧怔怔看他。
男人笑。
「一支牙刷而已。」
她安靜幾秒。
最後自己也笑了。
「嗯。」
她重新低頭。
選了一支深藍色。
加入購物車。
下單。
只是很普通的一支牙刷。
不到一百塊。
沒有戒指。
沒有承諾。
甚至連男女朋友都還不是。
可江曜知道，對沈知寧來說，這大概比那天立刻答應他的告白還要重要一點。
她沒有一次把門全部打開。
只是悄悄留了一條縫。
先讓一支牙刷進來。
再讓一點依賴進來。
再讓一句「我今天很累」進來。
至於剩下那些害怕、懷疑和還沒辦法完全相信的地方——
江曜不急。
反正她已經沒有那麼想逃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