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寧下載交友軟體的那天，剛好是她二十九歲生日過後的第三個星期。

不是因為寂寞。至少她本人堅持不是。

那天晚上九點多，她才剛洗完澡，頭髮半乾地披在肩上，身上套著一件洗到有點鬆垮的灰色棉質睡衣，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擺著一盒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電視播著她根本沒在看的戀愛綜藝，手機架在茶几上，螢幕裡，她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許雯正在敷面膜。

「所以，」許雯隔著視訊，語氣異常平靜，「妳生日那天，是不是又跟公司那群人吃完飯，就自己回家？」

沈知寧挖了一口蛋糕。「不然呢？」

「然後呢？」

「洗澡、追劇、睡覺。」

「沈知寧。」

「幹嘛？」

「妳二十九歲。」

「謝謝提醒，我有身分證。」

許雯閉了閉眼，像在忍耐。「我的意思是，妳已經單身多久了？」

沈知寧想了一下。「兩年？」

「三年半。」

她手裡的叉子停住。「有那麼久？」

「有。」

「……喔。」

「喔？」

「不然我要怎樣？哭嗎？」

許雯把面膜從臉上撕下來，終於露出那張看起來很想穿越手機掐死她的臉。「妳至少應該意識到，妳現在的生活就是公司、家裡、便利商店，偶爾跟我們吃飯。妳上一次認識新的異性是什麼時候？」

沈知寧毫不猶豫。「上星期，新來的財務。」

「五十六歲已婚那個？」

「他確實是新的異性。」

「……」

許雯開始翻白眼。沈知寧低頭吃蛋糕。

她其實知道朋友想說什麼。工作幾年以後，人際圈會變得很固定。公司的人不能亂碰，朋友的朋友來來去去也就那幾個，週末只想在家躺著，真有人約她出去，她第一個念頭通常也不是「會不會遇到什麼人」，而是——**我到底為什麼不能好好在家睡覺？**

她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大學談過一段，出社會又談過一段。後面那一段分得不算難看，甚至稱得上和平。對方覺得她太獨立，她覺得對方太黏，兩個人坐在咖啡廳裡把問題攤開聊了四十分鐘，最後一人喝完一杯冰美式，說好就這樣吧。

分手後的第一個月，她偶爾會失眠。第二個月開始，她發現一個人吃飯其實也很好。第三個月，她買了一張新的雙人沙發，自己一個人橫著躺。半年以後，她甚至開始覺得——談戀愛有什麼必要？

她自己賺錢，自己租房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週末睡到幾點沒人管，半夜十二點突然想叫鹹酥雞也不用聽誰在旁邊碎念不健康。很舒服。舒服到一不小心，就三年半了。

「所以呢？」沈知寧抬眼，「妳到底想幹嘛？」

許雯露出一個讓她立刻產生警覺的笑。「下載交友軟體。」

「不要。」

「我都還沒說哪個。」

「哪個都不要。」

「為什麼？」

「麻煩。」

「滑一下是有多麻煩？」

「要聊天。」

「妳平常不是很會講？」

「我那是罵人。」

「那妳就去罵男人。」

「……」

這個提議竟然有一秒聽起來很合理。沈知寧立刻把這個可怕的念頭掐死。

「而且交友軟體不就一堆奇怪的人。」

「現實生活也一堆奇怪的人。」

「那我為什麼還要特地下載一個程式增加遇到奇怪人的機率？」

許雯被她堵得安靜兩秒，隨後說：「因為也可能遇到帥的。」

沈知寧冷笑。「膚淺。」

「妳不要跟我講得好像妳不膚淺。」

「我看內涵。」

「妳高中暗戀籃球隊隊長。」

「……那時候年輕。」

「大學男朋友一八四。」

「巧合。」

「上一任健身。」

「他是分手以後才開始健身。」

「妳追蹤一堆男明星腹肌照。」

「那是演算法推給我的。」

許雯盯著她。沈知寧也盯回去。

五秒後，她默默挖了一大口蛋糕。

「……反正我不要。」

半個小時以後，她下載了。

原因非常簡單。

許雯說：「妳不敢。」

沈知寧當場點開 App Store。

—

一開始其實很無聊。真的很無聊。

照片、名字、年紀、職業、興趣。

左滑。

左滑。

還是左滑。

有人自拍把手機舉得比頭還高，照片裡鼻孔比眼睛清楚。左滑。

有人自介第一句就是「不接受女權」。左滑。

有人放了八張風景照，完全不知道本人到底長什麼樣子。左滑。

還有人自介：

「尋找懂事、不黏人、不拜金、身材好、情緒穩定、會照顧人的女孩。」

沈知寧看了整整十秒，然後傳訊息給許雯。

【這個人是在找媽吧？】

許雯秒回。

【往左。】

【廢話。】

她滑了大概十五分鐘，越滑越覺得自己的人生決定非常錯誤。正準備關掉軟體時，下一張照片跳出來。

她的拇指停住。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黑色短袖，站在健身房鏡子前。不是那種刻意把臉遮掉、只剩肌肉的照片，甚至第一眼其實先看到的是臉。

眉骨漂亮，鼻樑很直，眼睛笑起來有點彎，黑色短髮被汗弄得微亂，整個人乾乾淨淨的。

看起來很陽光。

也很——年輕。

沈知寧低頭看資料。

**江曜，25。**

她眉頭瞬間皺起來。「二十五？」

小四歲。太小了。

她正準備往左滑，下一張，是男人在海邊，穿著白色背心和短褲，手臂線條很好看。第三張，跟狗的合照。第四張——她沉默。

那是一張健身後拍的照片。黑色背心被他掀到胸口，沒有很刻意擺姿勢，但腹部線條完整露出來。

肩寬，腰窄，六塊腹肌清清楚楚，褲頭的位置還有兩條很漂亮的人魚線。

沈知寧沒有動。

三秒。

五秒。

八秒。

然後她退出照片，重新看第一張，再往後滑，又看一次腹肌。

「……」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許雯傳來訊息。

【怎樣，有帥的嗎？】

沈知寧立刻鎖螢幕，像做壞事被抓到一樣。

過兩秒，又覺得自己很白痴。

她都二十九了。看個男人腹肌而已，有什麼好心虛？

於是她重新打開，再看一次，並且非常客觀地做出結論。

長得確實不錯。身材也確實很好。

但二十五歲。

小屁孩。

而且放腹肌照，感覺就很騷包。

她看自介。

＞ 平常健身、跑步、到處找好吃的。
＞ 做設計，不是健身教練。
＞ 狗派。
＞ 可以聊垃圾話。
＞ 姐姐加分。

沈知寧的視線停在最後四個字，眉毛慢慢挑起來。

「……姐姐加分？」

什麼東西。

她第一反應是往左。第二反應是——等等，我為什麼要因為這句往左？

這不就代表他喜歡年紀比他大的？那不是剛好？

不對。

什麼叫剛好？

她又沒有想幹嘛。

她只是——看看。

純粹看看。

最後沈知寧盯著照片，大概進行了三十秒沒有意義的心理辯論，然後手指一滑。

右。

畫面跳出。

**配對成功。**

她整個人愣住。「……靠。」

居然是配對成功。

也就是說——他之前已經先右滑過她。

沈知寧突然坐直。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點得意。

她立刻截圖傳給許雯。

【有一個。】

許雯幾乎五秒內打電話過來。

沈知寧接起來，第一句就是：「妳不要那麼激動。」

「照片。」

「剛不是傳了？」

「我是說其他張。」

「……」

「沈知寧。」

「幹嘛。」

「妳右滑他了。」

「就隨便滑。」

「而且配對成功。」

「嗯。」

「二十五歲。」

「我有看到。」

「腹肌。」

「……」

許雯開始笑。

「妳笑屁。」

「沒事。」

「他只是長得還可以。」

「嗯。」

「腹肌也還好。」

「我什麼都沒說。」

「現在健身的人很多。」

「嗯。」

「而且二十五真的太小。」

「嗯。」

「妳到底嗯屁？」

「因為某人正在自己解釋。」

沈知寧直接掛電話。

—

江曜十分鐘後傳來第一句話。

【哈囉，姐姐。】

沈知寧盯著那兩個字。

姐姐。

不知道為什麼，從一個二十五歲男人嘴裡——即使只是文字——看起來就特別欠。

她沒有立刻回。放下手機，拿去洗杯子。回來時，螢幕又亮了。

【還是不能叫姐姐？】

她想了一下，回：

【你對每個比你大的都叫姐姐？】

那邊幾乎秒回。

【沒有。】

【那叫什麼？】

【看人。】

【那為什麼叫我？】

對方顯示輸入中。

消失。

又出現。

最後跳出一句：

【因為感覺妳會不爽。】

沈知寧：「……」

她笑了，很輕。

笑完立刻意識到自己在笑，臉又板回去。

【你滿無聊的。】

【妳回我了，所以有效。】

她盯著那句話，嘴角又差點翹起來。

這男人真的很欠。

但意外地——不討厭。

—

兩人從那天開始聊天。

一開始沒有很頻繁。沈知寧工作忙，有時上午看見訊息，下午才回。江曜也不會連環追問，通常就是她回一句，他接一句，隔三小時也能繼續。

他們聊工作，聊吃的，聊彼此養過的動物，聊最近在看的劇，偶爾開始講一些很沒營養的垃圾話。

江曜：

【今天腿訓。】

沈知寧：

【關我什麼事。】

五分鐘後，一張健身房自拍跳出來。

不是裸照，只是短袖運動上衣被汗濕了一點，男人坐在器材上，手臂搭著膝蓋，額前的頭髮有些亂。

【報備一下。】

沈知寧：

【誰准你報備？】

【妳。】

【我什麼時候？】

【剛剛。】

【？】

【妳回我了。】

她直接丟了一個白眼貼圖。

江曜回：

【姐姐今天有想我嗎？】

【沒有。】

【好。】

五分鐘後，沈知寧又回：

【你晚餐吃什麼？】

江曜：

【？】

她看著那個問號，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幹嘛？】

【沒什麼。】

【笑什麼？】

【我沒有笑。】

【你隔著文字我都知道你在笑。】

【姐姐好了解我。】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不回了。

二十分鐘後，又拿起來。

—

第八天，他們交換了 IG。

沈知寧本來不想給。

江曜問：

【怕我發現妳其實是詐騙？】

她直接丟帳號過去。

【自己看。】

幾分鐘後，追蹤通知跳出來。

江曜把她過去一年的照片幾乎全部按過一輪讚。

沈知寧受不了。

【你很像變態。】

【我在補進度。】

【什麼進度？】

【認識姐姐的進度。】

她停了兩秒，把手機放到桌上。過了一會兒，又拿回來，點進江曜 IG。

他的版面其實比交友軟體正常很多。

工作、朋友、食物、跑步、狗、健身，偶爾自拍。甚至腹肌照也沒有她原本以為的那麼多。

她一路滑到去年，突然停住。

某張照片裡，他穿著黑色襯衫站在朋友婚禮上。沒有笑得很誇張，只是看著鏡頭，肩膀很寬，輪廓比交友軟體照片成熟很多。

沈知寧看了一下。

按讚。

三秒後，訊息跳出來。

【姐姐看到去年了？】

她瞬間想把手機丟出去。

【你不用工作？】

【剛好看到通知。】

【手滑。】

【嗯。】

【真的。】

【姐姐手滑滑了三百多天。】

她直接不回。

晚上十一點，手機又亮。

【睡了？】

【還沒。】

【在幹嘛？】

【看劇。】

【我剛回家。】

接著是一張照片。

江曜剛洗完澡，頭髮濕著，身上穿著黑色背心。照片只拍到胸口往上一點的位置，偏偏手臂和鎖骨都很好看。

沈知寧看了兩眼，回：

【你很愛自拍。】

【因為有人愛看。】

【誰？】

【不知道。】

【可能姓沈。】

她沒忍住笑出聲。

【少自戀。】

【好。】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所以什麼時候可以見妳？】

沈知寧手指停住。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

不是完全沒有想過。聊到第八天，彼此每天都有訊息，知道對方大概幾點上班，知道喜歡什麼，知道對方的語氣，甚至開始會在某些時間，下意識去看手機。

可是線上聊天是一回事。

真的見面，又是另一回事。

她盯著那句話。對面沒有催。

過了大概兩分鐘，又跳出一句。

【吃飯就好。】

【姐姐如果覺得我本人太醜，可以吃完直接走。】

她回：

【你對自己照片這麼沒信心？】

【有啊。】

【那你怕什麼？】

【怕姐姐真人太漂亮，我緊張。】

「……」

很油。

真的很油。

正常她看到這種話應該直接翻白眼。

偏偏不知道為什麼，從江曜嘴裡講出來，她居然只覺得這個人很煩，而不是討厭。

她想了一會兒。

【星期五。】

那邊安靜了三秒。

【這星期？】

【不然明年？】

【幾點？】

【我六點下班。】

【我去妳公司附近？】

沈知寧看著這句，心裡某個地方突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沒有告訴他，只是回：

【不用。】

【約中間。】

【好。】

江曜傳來一家餐酒館，位置剛好在兩人中間。

【七點？】

她點開餐廳，看照片、看菜單，又看評論，最後回：

【可以。】

下一秒，江曜：

【那星期五見。】

停了兩秒，又一則。

【姐姐。】

沈知寧瞇起眼睛。

【幹嘛？】

【我本人腹肌是真的。】

她整張臉瞬間沒表情，然後慢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之前根本沒承認看很久的那張照片。

回：

【誰在意。】

江曜只回了一個字。

【喔。】

那個「喔」怎麼看怎麼欠揍。

她把手機丟到床上，走進浴室刷牙。刷到一半，忽然看向鏡子，停了幾秒。

星期五。

也就是後天。

她漱完口，走回房間，打開衣櫃，站在前面。

十分鐘後，床上已經多了三件衣服。

黑色洋裝。

白襯衫。

還有一件平常她覺得領口稍微太低，所以很少穿的針織上衣。

沈知寧站在床邊，沉默。

然後突然清醒。

「……我到底在幹嘛？」

只是吃飯。

只是見一個交友軟體認識八天的男人。

一個二十五歲的小屁孩。

一個很愛叫她姐姐。

一個身材很好。

腹肌很好看。

臉也確實長得不錯的——

她立刻打住，把三件衣服全部塞回衣櫃，關門。

兩分鐘後，重新打開。

把黑色洋裝拿出來。

「只是剛好很久沒穿。」她自言自語，「跟他沒有關係。」

手機在床上震了一下。

江曜：

【姐姐。】

【週五不要放我鴿子。】

沈知寧坐到床沿，回：

【看心情。】

那邊很快傳來：

【那我負責讓妳心情好一點。】

她看著那句話，這次嘴角真的沒有壓住。

窗外夜色很深，衣櫃門還開著，那件黑色洋裝安安靜靜掛在最前面。

她並不知道兩天後自己會站在餐酒館門口，看著那個朝她走過來的男人，第一次產生非常清楚的念頭——

照片根本沒拍出來。

本人犯規太多了。